闲狼作家是美少女妖怪

作者：杉井光

第一卷

第一卷 叶隐饭纲

    第一话叶隐饭纲

    过去曾经听说，小说家界几乎都是妖怪。那是我获颁新人奖之前的事情了。

    听说有人一天平均可以写八十张稿纸，最快三天就完成一部长编作品：也有人每半年就会把一辆法拉利丢进海里，只为了纡解压力：还听说有人每次拿到版税，体重就会暴增三十公斤，等到下次写作时又会再瘦回来。这些内容就算是断章取义，也会让人觉得这些人就算被称为「妖怪」也当之无愧。

    我想，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算靠写小说糊口的人当中，有几只这种程度的妖怪也不奇怪。

    因为你绝对想不到，里面会有「正牌」的妖怪吧?

    *

    我搬到现居的池袋公寓，是在我开始靠摇笔杆维生後不久的事情。以前住的地方，右边的中国人夫妻整天都在吵架（那栋公寓应该是独居专用的耶!）：左边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邻居，三不五时就会带女国中生进房间大吵大闹，搞得我完全无法工作。

    因此我才会搬到交通方便、环境幽静的新窝。从此写稿就可以振笔疾书了……我真是想太多了。因为住在我隔壁的，可是叶隐饭纲呢。

    「小光，喂喂!小光，我们去打麻将啦，我不想工作了。」

    星期一下午，我正边打瞌睡边修稿的时候，饭纲一如往常地随便进到我的房间，戳著我的背说。

    「你今天写几张了?」我瞪著液晶萤幕问。

    「我买了几张大豆和小麦之後，买价又跌了，不过还是有赚。」

    「谁在跟你说期货交易啊?你是五月出书吧!你想把截稿时间往後延几次啊?快点工作吧你!」

    「割羊毛的工作我倒是有在做啦!」

    「现在不是玩网路游戏的时候吧!」

    我不禁用力盖上笔电，如跳跃般在坐垫上猛转一圈面向她。结果，我看到了在超近距离内死命注视著我的饭纲的脸，吓得仰躺在地。她那黑白分明、不知世间污秽为何物的清澈大眼，加上映衬肌肤的山茶色朱唇，以及小巧脸蛋旁的棕色发流——光这样看，她只是个十七、八岁、带有异国情调的女孩，不过把视线稍稍往上栘，就会发现她的头顶上有两个三角形、像小狗一样抖擞的耳朵。平常饭纲的精神松懈下来时，那掺杂茶灰色和白色的毛耳朵就会表露无遗，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妖怪的证明。

    「你看，因为我是狼，所以我最近在想，狩猎绵丰才是我的本业。小光也来玩网路游戏嘛，很有趣喔!」

    饭纲摇动著牛仔裤下露出的漂亮毛尾巴，左右拍打著坐垫和杨杨米，眼神透露出光芒。附带一提，她现在迷上的网路游戏只要狂点滑鼠就可以割羊毛，是个相当枯燥乏味的游戏。这到底哪里有趣啦?

    「所以小光才会不受女生欢迎，因为你的野狼度根本不够。一起来割羊毛，培养男子气概吧!」

    喂，你是女生吧!

    「我说，你叫『饭纲』吧?这名字不是管狐啦（注1）、鼹鼠啦、貂之类的别名吗?应该不是狼吧!」

    饭纲听到这句话，头发和耳际的毛都倒竖了起来。

    「你、你在污辱我啊!我可是濒临绝种的高贵日本狼後裔耶!」

    她用坐垫殴打我。

    「不是管狐，是管狼!鼹鼠?别把我跟那种四处乱爬的小东西混为一谈!那种低等灵体是不可能有脑袋写小说的!」

    「好痛，我道歉就是了，快住手!灰尘会乱飞啦。」

    我一边护著笔电，一边从饭纲的激昂情绪中逃脱，躲到墙边避难。

    是的，她跟我是同行，我们是同期得到新人奖的作家。她是个不写稿，沉迷股票、柏青哥和网路游戏的废柴人。不对，她不是人类，应该是废柴妖怪才对。她不管睡著还是醒著，满脑子都只想著如何才能拖稿和赚钱。

    （注1：又称饭纲，是住在竹筒里的一种妖怪。管狐也是鼬鼠和貂的别称。）

    「没想到小光都把我当成雪貂看待呀!我身为末代狼，为了濒临绝种的同胞们拼命在出书

    呢!」

    「那快写稿啊。」

    「呀呼。」

    饭纲突然离开坐垫，像只打架失败的小狗一般，瘫趴在杨杨米上。抖擞直立的耳朵和晃动的毛尾巴也垂了下来。

    「因为我累了嘛。」

    你不是才刚起床吗?

    「那你的同胞该怎么办?话说回来，日本狼不是已经绝种了吗?」

    「并没有!」

    饭纲瞪大了眼睛，挺起身子坐起来。

    「那么想的只有人类而已!我们还活在栃木县（注2）的深山里!我是狼族的精神象徵，我的存在就代表著其他地方还有我的同伴。等我用股票把版税增值到二十亿元之後，我打算用一半的钱来创立野狼救济基金呢!」

    「那你就先写稿吧。」

    「呀呼。」

    （插图）

    （注2：位于东京北方，是日本东部最大的一县。）

    饭纲又摆出了败犬的姿势。

    「小光老是说这么过分的话。真希望有人能温柔地对我说：『你不写稿也没关系唷』。」

    「你不用写也没关系。只要你拖稿的话，搞不好我的稿子可以提早到五月发行呢!」虽然这不大可能。

    饭纲用坐垫把我毒打一顿後，打开了窗户。一抹云朵黏贴在青空中，一月的寒风吹入室内。

    「你要去哪啊?不回房间吗?窗户关起来，我会冷。」

    「不管你了。小光是笨蛋。我要去打柏青哥。」

    最後用尾巴赏了我一巴掌後，饭纲就从窗边跳了出去。这里虽然是二楼，不过狼的後裔不用担心这个。

    我目送穿过内院跑去的饭纲她那摇晃的尾巴，转身叹了口气，背著手把窗户关上。

    她把手机遗忘在刚才坐的地方。这是什么意嗯?要我帮她应付编辑打来的电话吗?饶了我吧。

    *

    我和饭纲出书的出版社，主要出版以青少年读者为主的文库版小说。不知为何，里面的作家都是恶灵或妖怪。只有我是人类而已。

    直到现在，我才能冷静地说明这一切。当然，我获奖时根本毫不知情，颁奖典礼当天第一次遇见饭纲时，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日本人。那是因为她把耳朵和尾巴都藏得很好。

    我知道真相，是在典礼会场的饭店厕所里。典礼彩排结束後，我冲进厕所，结果看到饭纲靠在最深处的墙壁上，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和她对上眼後，定格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她的头发之间冒出了像小狗一样大大的耳朵，裙子下面也伸出的毛茸茸的尾巴。这、这家伙是怎回事?为了接下来的正式颁奖典礼，她想COSPLAY来炒热会场气氛吗?

    饭纲早我一步回过神来大叫。

    「你、你怎么进得来!」

    让发愣的我回过神来的，就是这句蠢话（现在想起来也真是满蠢的）。

    「这边是男生厕所。我才要问你怎么在这里?」

    是说，那动来动去的尾巴和耳朵是用了什么机关啊?

    「因为女生厕所有人嘛!我明明布下了结界啊，怎么会!」

    「结、结界?那是什么?」

    「够了、你快出去——」

    此时我身後传来脚步声，饭纲竖直了耳朵。有人要进来了!

    饭纲的反应就跟狼一样（不，她本来就是狼）。她抓住我的手，打开一旁的门冲了进去。

    「……等等，为什么我也要——」

    我话说到一半，饭纲就用她冰冷的手捣住了我的嘴。

    「别出声!小心我咬死你!」

    饭纲耳语说。我心想，没想到这么大的饭店，厕所居然这么窄。仔细一看，原来这里是扫具间，我的身体和拖把、通便器（就是水管塞住时用的东西）、抹布，还和饭纲的身体紧密贴合，近在我眼前的饭纲的毛耳朵不停地在发抖。该不会从编辑来电通知我得奖开始到现在，都只是我的梦吧?

    再加上来厕所的人络绎不绝，让我们想跑也跑不掉。

    「……就是因为你进来的关系，害结界被打破了!」

    饭纲在我胸前生气地说。只要往下看，就会在极近的距离内被她的眼眸吸引，这让我感

    到胸口微微的悸动，抬起头来小声问：

    「所以，结界到底是什么?」

    外头终於没有人了，饭纲把我推出门外，一脸生气地告诉我。她刚才因为藏住耳朵和尾巴的法术快失效了，只好跑进无人的男厕里，同时在门口布下结界，在厕所里重新施展法术藏住它们。所谓的结界，就是一种「让人怱略该地点，因而不会靠近」的东西，对她这类妖怪而言，是要藏身在世间所必备的基础技能。这么说来，我刚才真的没发现旁边就有男厕所，还跑去问柜台小姐，好像有人告诉我厕所在二楼吧。

    ……不对。

    「妖怪?」

    「我不是说了我是狼精灵吗?看到我的耳朵还不懂啊?白痴啊?」

    「你、你，你是说真的吗?这不是小说才会出现的情节吗?」

    就算得奖作品是以青少年为对象，写作范围比较广，也不会有这么扯的事吧?

    「结界这种东西你也会吧?啊，不对，难道你是幽灵系，不是妖怪系?」

    「……什么?」

    颁奖典礼结束後，我的责任编辑告诉了我。

    「啊，抱歉、抱歉。我没跟你说吗?我们出版社的作家都是些妖怪、幽灵、魔物之类的，很有趣吧?」

    哇哩咧，我根本没听你说过!

    「……该、该不会连编辑部也沦陷了?」

    「啊哈哈，编辑部还好，大概有一半是人类。我也是人类啊。」

    「根本一点都不好!」

    「杉井老弟你很难得呢，因为你是普通人类。你为什么会得奖来著?我记得好像有个什么原因。」

    「请等一下，你们决定得奖作品前，真的有仔细看过大家的稿子吗?」

    责任编辑突然变脸，劈了我的额头一下。

    「没礼貌!这可是赌上出版社命运的新人奖甄选耶，并不是只靠妖气计测出的数值来决定的。」

    「妖气计是什么?别若无其事地增加让我感到不安的字眼好吗!」

    「一部好的作品，不但内容精彩，它的气也会有所不同。如果用妖气计来测量的话，上头的指针也会跳个不停。打电话给作者本人，发现几乎都是妖怪。你说，这真的很巧对吧?」巧个头咧。日本的妖怪有这么多吗?话说回来，你们真的用那玩意儿测过吗?在这间出版社写作真的没问题吗?一瞬间，我考虑乾脆回去当飞特族算了。

    ……那个颁奖典礼，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

    「讨厌死了。那一台好无聊喔。根本不会中，害我输了两万块。」

    跳出窗户後过了两小时，当我正在享用迟来的午餐时，饭纲跑了回来，和刚才一样再次趴在杨杨米上。刚从柏青哥店回来的她一身菸味。我把菲比诗（注3）喷在毛巾上，替她擦拭头发和尾巴。之前有一次我直接喷在她身上，下场是被她抓伤。

    对了，为什么会回我的房间啊?你的房间在隔壁吧。

    「你该戒掉柏青哥了吧?」

    （注3：Fedreze，品牌名，一种空气清新喷雾。）

    我说完，饭纲突然起身，斜眼瞪著我说。

    「要是戒了，线上游戏在维修的时候，我就只能写稿了耶。」

    那你就写啊!

    「我不管怎么写、怎么写，故事都没有进展。努力敲了六小时的键盘，回过神来内容居然比之前还要少?怎么会这样?这是苦行吗?我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报应……」

    饭纲哭丧著脸，像尺蠖（注4）一样在我身边爬来爬去。

    「还是羊咩咩好。只有丰咩咩不会背叛我。滑鼠点一下就一定割得到羊毛。」

    「人生都耗在线上游戏，这样很愉快吗?」

    「当然愉快啊!如果截稿日永远不会来就好了。」

    「截稿日不来，就不会有收入喔。因为发售日和汇款日也永远不会来。」

    「那我还是投入商界好了。那边资金一箩筐，我要到俄罗斯商界靠投机赚大钱，然後玩一辈子。小光，再会啦!如果两年後，变成新兴富翁的我在新宿遇到了无业游民的小光，我会雇用你当我的司机。所以在那之前，你要先考到驾照哦!」

    饭纲说完，像螺旋桨一样旋转著尾巴跑出我的房间。不过，我们下次再见，不是在两年後的新宿，而是在两分钟後我房间的玄关处。一对灰色的三角耳朵悄悄地从房门缝隙伸了进来。

    「……喂喂，小光，俄罗斯在哪里啊?」

    （注4：尺蠖蛾的幼虫。）

    「亏你这样还进得了大学啊?」因为是理科吗?

    *

    每年到了一月，我们这群个体户就会一脸黯淡地和各种单据大眼瞪小眼，准备申报所得税。因为我没有确实记帐，所以我必须花一整天的时间整理过去一年间随意塞在资料夹里的收据。特别是在超商买周刊漫画杂志时，都会顺便买些别的东西，整理起来非常麻烦。

    「为什么小光买JUMP的时候都一定会买炸鸡君RED啊（注5）?你不腻吗?」

    「每个礼拜都很想吃一次啊……等一下，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

    不知何时，饭纲的头从暖桌前伸了出来，尾巴则在相反方向。

    「因为我的房间没有暖桌啊。」

    「有钱买股票，怎么不买个暖桌啊!还有，别弄乱我的收据。」别故意把我买快乐天（注6的收据特别排出来。

    「买A漫杂志的钱还想拿来抵税，小光还真是大胆啊!我也想学习一下。」

    「看村田莲尔的插图来疗愈自己有什么不对。你快出去啦!」

    饭纲不悦地瞪了我一眼，整个人缩进了暖桌里。下一秒钟她朝玄关方向探头，反方向露出尾巴，扛起暖桌开始朝玄关移动。

    （注5：日本便利商店LAWSON贩售的炸鸡块，有原味、RED辣味和起司三种口味。）

    （注6：日本的成人漫画杂志。）

    「别绑架它!」

    「别抓我尾巴!」

    饭纲胡乱挥动尾巴挥开了我的手，也顺带把榻榻米上的收据弄得一团乱。这家伙，看你干的好事。

    「元月七号都过了，小光那种少如泪滴的年收要算到什么时候啊?那种小钱随便算算就好了。对了，就是明天喔，你有看MOTHERS吧?」

    「MOTHERS是什么?」明天?明天有什么事?

    饭纲看著我愣了两秒。眼看她的脸上渐露怒色。

    「你、你、你忘了吗?」

    「呃，抱歉，你指的是什么?」

    她连耳朵内侧的白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她真的抓狂的证据。

    「我真不敢相信，你这个丝瓜头!去死吧白痴!」

    饭纲把暖桌翻倒後站了起来，一把抓起了脚边的收据朝我头上扔了过来，接著转身飞奔而出。

    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看著被打开的房门，整整呆在原地五分钟。

    过於寒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一个喷嚏，我终於回过神来把暖桌复原。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生气了?MOTHERS?她应该是说东京证交所M0THERS（注7）吧。新兴的股票市场。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在玩股票。还有两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我想不起来，我定到玄关探头看著走廊，瞄了隔壁房间一眼。已经晚上七点了却没有开灯。饭纲刚才似乎没回房间，直接出门了。我也把笔电放进袋子里，离开了房间。

    我们住的公寓，徒步到池袋车站东口约有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位於杂司谷所以格外安静，相对地也很破旧。为什么要搬来这种地方，是因为鬼子母神堂（注8）附近的一间家庭餐厅，就是我们工作的地方。

    「之前我就一直想问了，为什么小说家都不在家里工作呢?」蝶妮子的咖啡壶拿得超级高，边把咖啡倒进我的咖啡杯里边问。顺带一题，蝶妮子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间家庭餐厅的店名有「蝶妮（注9）」二字，而她刚好是这间餐厅的服务生，就顺口这么叫了。她的本名我并不清楚。

    「唉呀，虽然这样说对这家店很抱歉，不过我在家的话就会想要上网……」

    「嗯哼，不愧是无法融入社会的人。」蝶妮子还真冷淡。

    （注7：MarketoftheHigh-grouthandEmergingStocks的缩写。）

    （注8：祭拜鬼子母神的庙，为小孩和安产的守护神，也能防止盗难。）

    （注9：指连锁的Denny’S餐厅。）

    她不管怎么看都比我小，应该刚满二十岁没多久，乍看之下她好像是个可爱又直率的女孩，不过她那傲慢无礼的态度可是无人能及，要是教她接待技巧的主管看到她的这种态度，大概会把她吊死吧。当然，她这种态度只有针对我们而已。

    这间位於池袋的家庭餐厅，晚餐时间店里竟然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因为先前以饭纲为首的妖怪作家们成群跑来店里大吵大闹，最後他们索性布下结界让外人看不到这间店，结果搞到一般客人几乎都不会上门光顾。

    「咦，今天怎么没看到其他人?那只小狗不都跟你在一起吗?」蝶妮子说。要是饭纲知道自己被叫做小狗，肯定会火冒三丈吧。

    「我以为她先来了，所以我才过来的。」

    打手机给她也不接。有必要气成这样吗，饭纲?

    「你的朋友里面有很多那种妖怪吧?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驱逐他们吗?」

    蝶妮子突然把脸靠过来问。

    「驱、驱逐?」

    「这一年来我试过很多方法。像是在圣代里加入驱邪的盐巴、在乌龙茶里溶入硼酸球（注10)、在可乐里头加入墨汁，还有在三明治里头加菸灰。」

    「喂，等一下!」我差点把咖啡喷到笔电上。「开玩笑，你想杀人啊!」

    「别担心，你的咖啡跟平常一样，只加了辣椒酱而已。」

    （注10：一种弱酸性的无机化合物，可用来杀蟑。）

    「什么啊。不是香烟的话我就放心……个屁啦!你把客人当什么了!」

    「别这么大声，很吵呢。」

    「反正又没其他客人，我还没说完——」

    「什么?也不想想没客人是谁的错。」

    蝶妮子右手拿著咖啡壶，左手揪住了我的衣领。她以可怕的怪力，让我的屁股离开椅子有十公分之多。

    「那、那个，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

    「下次BGM改播佛经好了。」蝶妮子说完把我丢回椅子上。

    「唉呀，他们是妖怪，我想佛经应该没什么用……」

    「你们这群不光只有妖怪，应该还有几只类似强尸的东西吧。」

    「啊——不死系的——」

    此时，通知客人上门的铃声响起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位肌肉结实，身材曼妙的运动型大姊，她以破竹之势穿过自动门飞奔进入店里，一看到蝶妮子就立刻摊开双手跑了过来。她名叫风姬尸鬼。身上的上衣和超短迷你裙都是黑色系的，腰带上绑了一堆品味怪异的髑髅银饰。

    「蝶妮子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蝶妮子快被抱住的瞬间，开始咏唱不动明王的真言：「南无三满多缚日罗年憾。」（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尸鬼听到马上退开。

    （插图）

    「讨厌，别念真言嘛!我的肌肤会融化的。保养是很花工夫的!」

    「你看，对她很有用。」蝶妮子有些高兴。「强尸作家，要点什么?」

    「我要起司汉堡肉咖哩局烤、楚蟹义大利面、玫瑰果茶还有草莓千层酥饼。还有我不是一直跟你说，我是食尸鬼，不是强尸吗。」

    「只是脑袋腐烂跟脑袋朽烂的差别不是吗。」

    蝶妮子丢下这句狠话，回到了厨房。

    「嗯——那种话中带刺的个性真可爱。」

    尸鬼坐在我对面，对蝶妮子的背影投以热情的眼光。

    「你最近很少来，怎么了吗?」我问。

    「最近一直在讨论游戏的剧本。因为是认识的，推不掉。」

    尸鬼也是同行，不过她很吃得开，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写了不少剧本。

    「就是因为这样害我最近一直熬夜，肌肤都失去弹力了，真伤脑筋。」

    你是食尸鬼吧?早就挂了!我一直忍耐不去吐嘈她。

    「所以杉井，让我咬一口吧。」

    「我才不要。」

    「唉——被我这么美丽的大姊姊说『想把你吃掉』，大部分男生都会高兴地说0K耶!」

    「那你就把那些男生抓来吃掉不就得了。」

    「这么一来，那些男生会流血流泪，搞不好还会死掉呢。」

    「我也会流血流泪、也会死掉啊!你把我当什么啦?我可不是尸鬼的紧急备用乾粮!」

    「应该说是无情的食物（注11），因为你没血没泪的。」

    「说的还真好，不过，别开这种只有印刷品上才看得懂的玩笑!」

    「对了，小饭纲和小翼没跟你一起吗?」

    「请不要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我说你啊，进入家庭餐厅的场景已经进行了六页耶!难得人家想让故事进展快一点，你还拖拖拉拉的。难怪书卖不出去。」

    「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不由得肝火上升，气得猛拍桌。这时蝶妮子把尸鬼点的东西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同时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我慌忙坐好。

    「咳——咳。」我乾咳几声，深呼吸让心脏冷静下来。「我不知道饭纲跑哪去了，我以为她会来这，所以我也来了。小翼不在房间里，大概又跑去打柏青哥了吧。」

    神无月翼，是我住的公寓的房东，跟我同行，一样是小说家。想当然耳，她也不是人类。她的故事容我後面详述，现在要担心的是饭纲。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打她的手机呢?」

    「嗯——她没接。」

    尸鬼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电话。

    （注11：「紧急备用干粮」和「无情的食物」日文汉字分别为「非常食」和「非情食」，两者音同字异。）

    「……啊——小饭纲?我啦我啦。我现在在家庭餐厅。嗯，小杉井在我面前。」

    尸鬼的话突然中断，皱著眉头把手机拿开耳朵看著它。

    「那家伙挂我电话!」

    一听到我的名字就挂电话，有必要那么生气吗?她通常不会生气太久才对啊。

    「你们怎么啦?吵架了吗?我知道了，你一定又说她是狐狸、鼹鼠、守财奴、内裤破个洞之类的吧?」

    「後面两个我可没说。」请你别不经意地制造口业啊。

    我虽然有点犹豫，还是将饭纲突然生气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尸鬼。

    「……喔?明天应该有什么事吧?比方说，忘了小饭纲的生日之类的。」尸鬼一边说，一边把排列在桌上的大量食物铲平。

    「那家伙是狼妖，没有生日的。」

    「对喔，说得也是。顺便告诉你，我生前的生日是六月，从坟墓里复活是十二月，这两个月份我都接受生日礼物，麻烦罗。」我没问你这个。「还是，你们有什么约定?例如两个人约好出门。」

    「我跟饭纲不可能做那种事吧。」

    「也对，因为你们两个都是蜗居嘛。」

    才怪。不过饭纲生气前说了一句「你该不会忘了吧?」如果我们真的有过什么约定而我又忘得一乾二净，她大为光火也是应该的。糟糕，怎么办?我居然想不起来，实在太差劲了。

    「你们两个虽然常斗嘴，却总是出双入对的。以前你们从来没有真正气过对方，看来你应该是忘了什么大事吧?」

    「呜呜……」

    我们会常在一起，是因为彼此都是宅男宅女，又是邻居的关系。

    不过，我俩虽然对彼此讲话都很过分，却从没真正失和过。该怎么办，虽然我应该道歉，可是却不知道该为什么事道歉。

    「你现在该不会在想，总之先道歉，再问她为什么生气吧?」

    「……不、不好吗?」

    「真是的，你真的是小说家吗?你这么做，根本是火上加油。」

    说得有道理。

    「还是我来帮你绞一下脑汁?我最擅长打开别人的头盖骨了。」

    我无力反驳尸鬼。真糟糕。如果想不起来，我根本没资格跟饭纲道歉。

    我垂头丧气，正当我开始想乾脆请尸鬼帮我打开头盖骨时，解救我的人居然是蝶妮子。她再次靠近我们的座位，伸手到椅子下方，不知道在做什么。但很明显的，她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怎么了，蝶妮子?打扫吗?」

    「我要贴新的鬼子母神符。我以为这对你们有用，所以去年买了一堆来贴，没想到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今年的新年参拜我又买了新的回来。衰弱吧，怪物们。」

    「哎呀呀。鬼子母神原本就是魔神，是我们的夥伴，不可能奏效的。」

    「我也这么想，所以我这次在符上写了希伯来文的驱魔咒。」

    这样鬼子母神会生气喔!对了，我们光顾这间家庭餐厅已经满一年了。这么说来，我好像是去年元月搬到这里的。

    去年的……?

    「……啊啊啊啊啊!」

    我的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蝶妮子一脸冷静，尸鬼则惊讶地回过头来，两个人直瞪著我瞧。

    「要吵闹的话麻烦你出去。」

    「怎么啦，身为人类的小杉井，会伯希伯来文的驱魔咒吗?」

    「不、不是这个。」

    我想起来了。是一年前的事。我挺起身，双手掩面，摊坐在沙发里。我居然忘了那件事，难怪饭纲会生气。

    「……你想起来了?」

    「对……」

    当时，饭纲把版税的八成都拿去玩股票，结果亏了一大笔钱。她深夜跑到我的房里，告诉我这让人背脊发凉的消息。

    「我早上起床都会满心欢喜的去看股市走势说。」

    她的眼里还闪烁著光辉；耳朵却跟口中的话相违，像垂死飞蛾的翅膀一样瘫软无力：尾巴的毛没有光泽，前端无力地在画8字。

    「一个晚上两百万就飞了。我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像是稿子没进展之类的……」

    「之类的?」

    「还有拖稿啦、完全不想写稿啦、之类的。」

    「别说得这么开心。喂!振作点，深呼吸一下。」

    饭纲突然无力地摊在我身上，呼吸急促。

    「我可能已经不行了……小光你可以听我最後的请求吗?」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买的那些股票，你去各买个五十万股吧!」

    「鬼扯蛋!」我要是有那么多钱，直接拿来弥补你的损失不就好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啦，我砸进去的钱被人家靠买空卖空给掏光了。我只要一想到他们暗爽的嘴脸就整个不爽!」

    饭纲大吼，尾巴就像触电般不停抽动。我把她丢在榻榻米上。

    「干嘛啊，小光!你没看到我很难过啊!」

    「哪里难过了，看你还这么有精神!」

    「小光欺负我。我想重头开始我的人生。」

    饭纲趴在坐垫上潸潸落泪。她的耳朵丧气地垂在那里，害我差点被她骗到。不过当我看见她的毛尾巴在上下晃动时，就知道她是在假哭了。所以我对著她的肩膀，冷淡的说：

    「你之前不是很臭屁的说：以後不搞投机，要改做投资了吗?你现在不是在做长期投资吗?」

    「说的比做的简单。」

    「这是我要说的吧，别恼羞成怒!」

    简单来说，这家伙就是沉不住气，个性上无法做长期的投资。所以我仔细想了一会儿，等到饭纲的假哭快变成真哭时，我说了一个懂股票的人听了大概都会捧腹大笑的提议。

    「那么，我现在把二十万寄放在你那边，你去买一年期绝对会涨的股票。这一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去动它。等到明年的今天，不管是赚是赔，你就把它卖掉。如果有赚钱的话，我们就去吃河豚大餐之类的吧。」

    饭纲抬起头来。她原本泪流满面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轻蔑。

    「……那有什么意义?再说，根本没有稳赚不赔的股票吧。」

    「这是让你练习长期投资。」

    「股票可不是幼稚园的游戏。还有，一年不算长期，是中期。」

    「罗唆，那种小事就别管了。如果你可以忍耐一年不卖，赚的钱我全部拿来请你。就算赔钱你也不用在意。」

    饭纲用挂著余泪的大眼睛凝视著我。

    「……你看不起我吗?又不是我的钱，我一定忍得住的。而且才区区二十万。」

    「是吗?我觉得你应该忍不住喔。」

    饭纲涨红著脸，用尾巴猛扫榻榻米，对著我的胸口打了几拳後大声叫嚷：

    「啊——啊——我知道，小光根本看不起我!明年如果翻十倍的话，我一毛钱都不会给你!」

    不好意嗯，本金可要请你还我哦?

    「我去选股票!小光快去银行汇二十万给我。」

    饭纲说完就从房间飞奔而出。

    ——这是一年前的事了。明天正好届满一年。

    「……呜哇——」

    听完了我的话，尸鬼用手捣住了脸。

    「你会忘掉这种事情，真是太糟糕了。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人。」

    被非人类的家伙这么说，实在会让人意志消沉……

    「不是，因为刚开始那家伙每天都会检查我的股价，还会罗唆一堆要我趁高点卖掉啦，或是现在不卖就会变成废纸之类的……之後她就没说什么了，所以我才会忘记这档事。」

    「那不就表示她照你说的，变得可以忍耐了吗?」

    我看了尸鬼的脸一眼。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没错。

    「结果你却忘记要去吃河豚料理的事。啊——真差劲。蝶妮子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去死啊!」

    「去死一次如何?要复活还蛮简单的。」那是你吧。

    「不过如果是饭纲，应该会不理我，自己把股票卖了。如果赚了钱她会一个人跑去吃河豚才对吧。」

    「我说你啊。你不懂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吗?因为她很期待跟你一起去吃河豚啊。」

    跟我?

    「都认识两年了，就是因为你搞不懂她才控制不了她。自己想想该怎么赔罪吧。」

    尸鬼一口吃光了干层酥饼，喝完香草茶之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从店里走了出去。

    蝶妮子也耸耸肩，回到厨房。

    我呆滞地看著萤幕保护程式，想著饭纲的事。已经两年了。常来这家店里的成员当中，我跟她认识的时间最久，然而我的脑中却一直没有她，甚至还忘了跟她的约定。

    也难怪她会生气。

    我盖上笔电，完全无心工作了。

    我拿著帐单起身时，看到刚才尸鬼坐的位子空无一人，此时我才惊觉到。

    那个女人，没付钱就跑了!

    *

    我回到公寓时夜色已深，时间接近午夜十二点。隔壁的灯开著，我知道饭纲已经回来了，不过我却在她的门前犹豫了二十几秒。

    可是，不道歉是不行的。

    我敲门却没有回应：垣栋破旧公寓连个门钤都没有）。我感觉到门把上传来冰冷的妖气。大概是因为生活周遭都是妖怪的关系，最近我多少可以分辨出那些气息了。

    「……饭纲?」我试著叫她的名字。「那个，抱歉，忘记约定的事情我跟你道歉。对了，股票涨了吗?如果有赚的话，我待会就去找好吃的河豚料理店。」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我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其实这栋公寓的隔间就跟纸一样薄，在房里说话比隔著房门还清楚。我努力回想一年前饭纲挂在嘴边的那支股票名称，到网路上查询。股价的区间走势图一股脑地跑了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也不晓得当初的买人价是多少，搞不清楚有没有赚钱。不过跟去年同期相比，股价上升了不少。

    好。河豚料理。

    「……饭纲，人形叮那边有一家看起来不错唷!要去那边吗?」

    我隔著墙壁对她说。我感觉墙後有东西在蠢动，但她没有回应。那家伙明明是用食欲和金钱欲堆起来的，看来她真的很生气。

    我试著大声朗读菜单。

    「河豚刺身、河豚火锅、河豚烧、糖醋白子（注12）、油炸河豚肉、河豚杂炊。」

    我听到墙壁後面传来「咕噜」一声，接著听到有人在地上到处跑的声音。随後，又听到有人在乱踢东西。

    「吵死了，笨蛋!」

    饭纲的声音穿墙而来。我知道她冲出房间了。因为隔壁传来甩门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深夜中的寂静。

    我对著笔电叹了一口气——这已经不知道足今天的第几次了，随後我关掉电源，钻进被窝里。

    「叶隐她占据了我家的暖桌，让我很困扰。」

    黎明时分，小翼来到我的房间，手插著腰，吊起一边的眉头说。她身穿和服，乌黑到吓人的光泽秀发上插了一根发簪，看起来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如果把她放进玻璃柜，摆在店里卖，她大概会直接被打包带走吧。

    当然，她不是人类。神无月翼是个座敷童，是个梢具知名度的作家，专写些有点色色的爱情喜剧。她在这栋公寓完工後就一直定居於此，现在已经是房东了。她可以在公寓内的各个角落自由出没，所以只要有事，她就会直接到房里找我，即使现在是凌晨四点。

    （注12：白子是河豚的精囊。」

    （插图）

    「不过，可以不要坐在我的被子上吗……」

    被鬼压床的我呻吟著说。小翼正坐的地方，刚好是我的丹田上方的棉被上。

    「当作家的人居然晚上在睡觉，真搞不懂你。应该要白天睡觉躲太阳才对啊。」

    「哎呀，因为我是人类。你可以下来了吗?」

    小翼瞬间移动到我的枕边。

    「总之，叶隐打扰到我工作了。我校稿已经够累了，还要听她发牢骚。什么小光是笨蛋、小光是迟钝男、小光是冷血动物、小光都积欠房租之类的。」

    喂，最後一句是你想骂的吧?

    「看你是要切腹谢罪，还是要上吊都可以，麻烦你快把她领走吧。」

    小翼说完就消失了。这种说法还真任性啊。

    我一到小翼的房间，饭纲瞪了我一眼就缩进暖桌里。只有尾巴还露在外面，上头的毛像毛针一样竖著威吓著我。低头校对试印稿的小翼抬起头，用红笔猛指著暖桌，用嘴型暗示我「快想办法搞定」。

    「喂，饭纲。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吵死了笨蛋，滚出去。」

    「也麻烦叶隐一起出去。」小翼冷语道。

    我翻开暖桌的被子想跟她当面说话，结果饭纲伸出爪子抓伤了我。没办法，只好晚点再来了。

    到了中午，饭纲还是缩在暖桌里。她的脑袋不会煮熟吧。小翼一直跑到我房里来抱怨。

    「试印稿下面一直传来叶隐的肚子叫声。请你想像一下，那有多么让人心烦。」

    那的确很吵。

    「把食物放到暖桌里面呢?」

    「已经试过了，当场就被她丢出来。我讨厌糟蹋食物的人。」

    那个饭纲吗?已经到了闹别扭的地步了吗?

    「况且那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有什么用?你赶快切腹吧，切腹。」

    小翼一边拍打著榻榻米，嘴里吐出可怕的话。

    「如果是河豚的话，她会原谅我吗?」

    「所以说，请你不要想得太单纯。」

    说完话的小翼瞬间移动回自己房间後，我偶然看了一眼股价，整个脸都绿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股价开始暴跌。我慌忙跑到小翼的房间。

    「那、那个，股票开始下跌了。」

    「关我什么事。白痴。去死吧。」

    暖桌里传来饭纲冷酷的回答，接著又听到她肚子的咕噜声。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啊?我买河豚回来煮给你吃，你会原谅我吗?」

    「杉并没有调理河豚的执照吧。」小翼冷静地吐嘈我。「啊——对了，你不如把河豚肝或卵巢煮一煮吃掉，她或许就会原谅你了。」

    你就这么想杀了我吗?

    傍晚，我的股票以跌停板作收。我深深地体会到饭纲之前说的「稿子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心情。本金只有二十万，所以不管是涨是跌，利润和损失都是可估算的。不过，要是我记得约定的话——想到这一点，我就无力从电脑前起身了。

    现在就算跟饭纲道歉，也已经太迟了吗?

    夕阳西下，寒气逐渐笼罩在房间里。我还是坐在电脑萤幂前抱著膝盖，任凭萤幕的光线模糊地映照在我的脸上。

    怎么办?我对如此动摇的自己感到相当惊讶。明明我一直都被饭纲恶言相向、被她抓伤、跟她吵架。

    被她如此冷落，这还是头一遭。

    此时，背後突然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喔——难过了、难过了。不愧是个犹豫不决的家伙，跟小说里的主角一模一样。」

    「请你别这样，公寓里的湿度会上升。麻烦你到树海之类的地方去吧。」

    我惊讶地回头，尸鬼把小翼抱在膝盖上，钻进暖桌里。

    「你们干嘛一声不响地跑进来啊……」

    「我们是来看对女生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的废柴男。」

    「我决定在这里工作。杉井，在你还没把叶隐带出我房间之前，不准回来。这是房东的命令。」

    尸鬼嘿嘿地笑著，小翼则用红笔的笔尖指著我。我叹了口气後起身时，衣摆被人拉住了。

    「小杉井，出门前先帮我们做晚饭。我肚子饿了。」

    「去家庭餐厅啊。」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晚餐吧?」

    「那是我要说的!」

    话虽如此，不过之後尸鬼一直吵说她肚子饿，如果不帮她做饭，她就要到池袋车站去袭击路人，还要把他们啃得满地都是。要是被逮捕了，她会跟警方供称自己是因为看了杉井的处女作才会犯行的。我已经无力反驳，走向厨房。

    「我想吃中华料理。」

    「吵死了，别跟过来!」

    尸鬼坐在厨房角落，不停地把我做的料理塞进嘴里。说塞入，还不如说是吸入比较恰当。这个人的胃袋究竟跟哪颗行星相连啊?

    三十分钟後，冰箱的库存，以及我的精力都几乎被掏空。我在切菜和翻搅炒菜锅时，一直在想该怎么跟饭纲道歉才好，结果不小心被喷出的油烫伤。

    我在敞开的冰箱前冷却手指，一边模糊地思考著。

    饭纲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呢?

    「哪有什么这样那样的，只要把你想说的话告诉她就好啦。」

    尸鬼靠在墙壁上摸著肚子说。希望你不要穿著迷你裙，两脚伸得直直地做这种动作……

    不过，她说的对。

    我不经意拿起冰箱里最後仅剩的食材。

    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把我的心意告诉她就好了。这句话的确没错。不过我还是需要有个帮手。一个能赐给我勇气，让我把话告诉她的东西。

    所以，我再度起火，把油倒进锅子里。

    「喔、什么什么?你还要做给我吃吗?」

    尸鬼起身压在我背上，我把她推开。

    「不行。这是要给饭纲吃的。」

    「……喔?」

    我端著热盘子，走到一楼小翼的房间。饭纲在暖桌里睡死了，棕色的长毛摊在榻榻米上。偶尔还会睡到糊涂，抓著坐垫猛啃。既然这么饿的话，就起床回自己房间嘛。

    不过当我一靠近，她的尾巴和耳朵同时有了反应。她醒过来，抬头瞄了我一眼之後，又缩回暖桌里。

    「……你来干嘛。滚出去!」

    她只把尾巴露在暖桌的棉被外，不停地抽打著榻榻米。我把盘子放在暖桌前。

    「我拿东西来给你吃。」

    我把盘子拿近，翻开暖桌的被子。或许是因为料理香气的关系，让饭纲的肚子咕噜作响。

    「白、白痴!我才不会被食物蛊惑咧!」

    虽然嘴里这么说，不过尾巴却摇得很厉害。饭纲抓著棉被的一角想再度缩到暖桌里，我把盘子硬塞了进去。

    暖桌里一阵沉默。只见她的尾巴在榻榻米上缓缓的扭动著。

    「……这什么啊。」

    饭纲终於出声了。

    「呃……油炸大头菜。」

    我坐在地板上，栘开视线有点不好意嗯地说。

    「就是那个啊……为了祈祷我们的股票上涨，所以我用做了油炸大头菜（注13）。」

    瞬间，房间内好像结冰似的。我对自己的发言真的感到相当後悔。

    「……你的笑话品味这么低，亏你还有胆子继续当作家啊……」

    罗唆!要你管!不对，我是来跟她道歉的。

    「那个，饭纲帮我买的股票大跌了……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忘记的关系。」

    （注13：股票跟大头菜日文同音。）

    「……那是用你的钱买的，没必要跟我道歉。」

    饭纲不满的话语里，夹杂著咬著大头菜的声音。

    「哎呀，说得也对。」仔细想想的确是这样。「不过难得你这么期待。我们还约好要一起去的说……」

    「我、我期待的是河豚啦!谁管你怎么样了。」

    暖桌的桌板浮了起来，并发出碰碰的声响。看来她似乎在里面猛顶桌板的样子。

    「我才不会被大头菜给骗到哩。去拿大鱼大肉来。」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她终於肯跟我说话了。

    「肚子饿的话就回房间吧。小翼也在生气了。我买东西回来做给你吃啦。」

    但是，饭纲又陷入了沉默。我无力地在暖桌前正座，低著头等她开口。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应。

    也对啦，她不会这么快就原谅我的。

    「……我知道了。我做好再端过来，你要吃吗?」

    还是没有回应。我叹了口气，起身正想走出房间时，牛仔裤的裤管突然被人抓住，险些往前扑倒。

    回头一看，是饭纲从暖桌下伸出头手，眼珠朝上，生气地瞪著我。

    「……怎、怎么了吗?」

    「……背我。」

    「咦?」

    「我脚麻了不能走!背我回房间!」

    饭纲猛敲著我的脚背说。

    是妖怪的关系吗，饭纲的身体非常轻。即使如此，当我的脖子被她那纤细的手臂勾住，背上感受到她的体温时，刹那间我无法站起身。因为心跳加速的关系。

    不过她完全没胸部就是了。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饭纲隔著我的肩膀说。

    「不要偷看我的旁白。唔——别掐我的脖子。」

    我被她的锁喉功搞得险些断气，背著饭纲往她在二楼的房间移动。当我开门并把她放到棉被上时，只要不小心碰到她麻掉的脚都让她痛不欲生。这时，她就会在我的背上施以肘击。

    「那我去买东西哦，尸鬼好像也还没吃饱的样子。」

    饭纲的房里还是一样堆满了漫画和书本，没有立足之处。我正打算出去时，她叫住了我。

    「……怎么了?」

    饭纲还是一脸生气，指著一直没关的电脑萤幕。那是乐天证券的网路交易画面。

    「那个怎么了?」

    「看了就知道啦!」

    网站上那支被全数卖出的股票我有印象，是用我的钱买的那支股票。咦，何时卖掉的?今天?

    不对，今天一整天饭纲都在小翼的房间里——对了，因为她昨天生气地跑出房间，所以萤幕才会开著，是那个时候卖的吧?

    我跪在棉被上，目不转睛地看著饭纲的电脑。没错，确实是昨天卖掉的。

    实际上赚了多少我不知道，不过卖掉的时间点——的确是在股票狂跌之前。

    「呃…那…那个。」

    当我转头看向饭纲时，她一脸轻蔑地回望著我。

    「是因为我，才会在那个时间点卖出的，因为我的鼻子很灵（注14）!快感谢我吧!」

    「啊，嗯。」

    「所以，河豚!」

    我点头起身，内心的喜悦终於逐渐渗透出来。我好像稍微能够了解饭纲迷上股票的原因了，虽然整笔交易我一毛钱都没经手就是了。

    「……不过，昨天卖掉的话，不就等於没有忍耐到一年吗?」

    「罗唆啦，差一天有什么关系，你不想吃河豚啦!」

    我慌忙地出门。过了一会儿，饭纲用法术藏起尾巴，戴上帽子遮住耳朵，并换上一身淑女的装扮走了出来。当然尸鬼也跟在旁边。

    （注14：日本成语，鼻子很灵同时也有洞察力敏锐的意嗯。）

    「大家都要去吗?」

    小翼从她房间的门後露出半张脸来，语带怨恨地说。

    「这么说来，小翼好像是素食主义者吧。」尸鬼抚摸著她的黑发。正确的说，她并不是素食主义者，只是因为她的身体太差，吃了鱼或肉类马上就会搞坏肚子。

    「你要留下来看家吗?」

    我问完，她瞪了我一眼後快步走了出来，左右手紧紧抓住我和饭纲的手臂。

    「……我也要去。要是杉井被榨乾了付不出房租的话，我会很伤脑筋。所以我得去监督才行。」别操这种心。

    「我会连小翼的份一起狂吃河豚的!」饭纲拍了小翼的背。

    卖了那支股票似乎噱了不少，所以我们又打电话叫了几个作家朋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人形町的料亭（注15）出发。

    然而，股票贩售所得是直接汇到银行户头里，而不是直接进到钱包里。这种用膝盖想也知道的事情，当下我和饭纲不知为何居然忘得一乾二净。等我们发觉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扫光了河豚全餐，挺著大肚子横躺在料亭的榻榻米上。

    （注15：高级日本料理店。）

    「说要请客的是小光，你快点想办法啦!」

    钱包空空的饭纲，摇著尾巴责怪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没钱就是没钱……」

    钱包一样空空如也的我，绝望地抬头望著天花板。

    「叫小翼回去拿钱不就好了?她会瞬间移动啊。」尸鬼摸著肚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没办法，距离太远了。真是的，为什么杉井一碰到钱的事情，就会这么脱线呢?」真的很抱歉。

    「那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布下结界，他们就不会来要我们付帐了吧!」饭纲说。

    「你想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吗?」

    最後，我只好溜出料亭跑去银行领钱。请大家吃完饭後，股票赚来的钱全都飞了。以後我再也不碰股票了。

    以上就是开春第一炮，我们的白痴大骚动。

第一卷 神无月翼

    第二话神无月翼

    座敷童是定居在人们家中的妖怪。形如其名，外表像幼儿，会趁父母亲不注意时和家中的小孩一起玩耍，或是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偶尔还会预报火灾和海啸的发生。众多妖怪中，他们是少数受到全国人民喜爱的妖怪。因为传说中，座敷童会替定居的家庭带来兴旺。

    不过，有个问题。如果柏青哥店里有座敷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店家虽然不是住宅，不过姑且也算是经营者的家。你可能会觉得要是柏青哥店的老板旺起来，就表示客人会输到脱裤子。

    但答案却不是如此。

    *

    「今天赚了两万颗珠子!真是太爽了!」

    饭纲笑得合不拢嘴地跑进我房里，尾巴摇到好像快飞起来似地。这是四月初的某一个午後，春天的阳光也逐渐暖和了起来。饭纲不是一个人，身旁还跟了一位貌似日本人偶的娇小女孩——我们的房东·小翼。饭纲正抱著她。

    「果然坐在小翼旁边打起来就是不一样。」

    饭纲在小翼的脸上蹭来蹭去的，让她显得有些困扰。又是柏青哥啊?

    神无月翼身为座敷童，也是个柏青哥高手。任人怎么看都像是未成年少女在打柏青哥，不过之所以没有人责备她，是因为她在身旁布下了结界的关系。而且每次都大赚一票。更厉害的是，她还可以让陪打的朋友大赢特赢。

    「反正我没跟去的时候，叶隐去那家店都会输光光，所以算是打平了。」

    小翼从饭纲的手中离开，站到杨杨米上大放厥词地说。

    不过，实际上的确是这么回事。小翼去店里的那天，每台机器都会很好中。於是客人们就会口耳相传「那家店珠子掉得特别多」，即使小翼不在也会有很多客人光顾，渐渐地店里也会跟著兴旺起来。

    「明天开始我不会输了。我已经看穿小翼选台的方法了!」

    「喔?请说来听听。」

    「稍微试打一下，如果听到『咕噜』的声音就表示那台不好中。」

    「那是叶隐的胃发出的声音。」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话说回来，你打柏青哥打到废寝忘食呀?虽然

    我没资格说别人，不过这样实在太不健康了。

    「啊，还有，在打的时候如果听到『魂之轮回（注16）』的歌声，而且还唱得很烂，就表示那

    台很好中。」

    （注16：「新世界福音战士」剧场版的主题曲，演唱者为高桥洋子。）

    （插图）

    「那是叶隐你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哼歌的声音吧。」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小翼似乎也觉得很蠢而想离开房间，不过饭纲却抓住了她，拼命要求她再多数一点诀窍。最近饭纲知道只要抓住小翼的头发，她就不能瞬间移动了。真是可怜。

    「真是的，叶隐你过来坐这边!」

    「是，老师。」

    饭纲的三角耳朵精神抖擞地竖起来，她们俩面对面的坐在我房里仅有的两张坐垫上。至於我呢，当然是一屁股坐在杨杨米上工作。如果身後有妖怪在高兴喧嚣就无法专心写稿的话，是无法在这行长久生存下去的。我是说真的。

    「怎么会有人分不出哪台会中、哪台不会中呢?我真不敢相信。明明一看就知道了啊!」

    「小光，你听你听，小翼在说很不得了的事唷!」

    「好啦，别吵我。我真的快赶不上七月发行的截稿日了。」

    「嘿，我六月的杂志稿才写了两页而已咧!」

    「那没什么好臭屁的吧!」

    「杉井每次都要等到截稿前十天才开始动笔，可以请你改一下吗?」

    呜……好刺耳啊……

    「小翼老师，别管那个满脑子工作的人了，快点继续上课吧。」

    喂，说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我感觉到身後的小翼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真希望她别这样，这只会让我更想哭而已。

    「如果可以分得出来，那全世界打柏青哥的人都足有钱人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明明只要看『气』就知道了。」

    「『气』!『气』出现了!『气』的话我最厉害了!R0里面我也练到有『气』了!（注17）」

    你看起来真愉快啊，沉迷网路游戏的废人。我感觉到饭纲的尾巴一直在我屁股正後方晃来晃去。我把毫无进展的原稿档案关掉，转头看向窗外。天气真好。为什么这种日子我还要工作呢?

    「小翼一年靠柏青哥赚了多少钱啊?」

    「这个嘛……」小翼说出口的金额，将我心中仅存的工作干劲连根拔起。那笔金额居然比

    我去年的年收还要多!

    「请你放心，杉井。」小翼转头冷眼看著我。「因为我靠小说赚的钱更多。」

    「我知道啦!」

    「小翼只要靠打柏青哥赚钱就好啦。我好羡慕职业柏青哥选手喔。『银珠无赖!』的感觉。为什么我要当小说家啊?干嘛要过这种痛苦的生活?」

    「你的作家人生哪里痛苦了。里面有三成是股票、三成是柏青哥，还有三成是网路游戏!」我忍不住吐嘈。

    「那是叶隐你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哼歌的声音吧。」

    「什、什么!我都没发现!」发现一下吧。小翼似乎也觉得很蠢而想离开房间，不过饭纲却抓住了她，拼命要求她再多数一点诀窍。最近饭纲知道只要抓住小翼的头发，她就不能瞬间移动了。真是可怜。

    「真是的，叶隐你过来坐这边!」

    「是，老师。」

    饭纲的三角耳朵精神抖擞地竖起来，她们俩面对面的坐在我房里仅有的两张坐垫上。至於我呢，当然是一屁股坐在杨杨米上工作。如果身後有妖怪在高兴喧嚣就无法专心写稿的话，是无法在这行长久生存下去的。我是说真的。

    「怎么会有人分不出哪台会中、哪台不会中呢?我真不敢相信。明明一看就知道了啊!」

    「小光，你听你听，小翼在说很不得了的事唷!」

    「好啦，别吵我。我真的快赶不上七月发行的截稿日了。」

    「嘿，我六月的杂志稿才写了两页而已咧!」

    「那没什么好臭屁的吧!」

    「杉井每次都要等到截稿前十天才开始动笔，可以请你改一下吗?」

    呜……好刺耳啊……

    「小翼老师，别管那个满脑子工作的人了，快点继续上课吧。」

    喂，说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我感觉到身後的小翼对我投以同情的目光，真希望她别这样，这只会让我更想哭而已。

    「如果可以分得出来，那全世界打柏青哥的人都足有钱人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明明只要看『气』就知道了。」

    「『气』!『气』出现了!『气』的话我最厉害了!R0里面我也练到有『气』了!（注17）」

    你看起来真愉快啊，沉迷网路游戏的废人。我感觉到饭纲的尾巴一直在我屁股正後方晃来晃去。我把毫无进展的原稿档案关掉，转头看向窗外。天气真好。为什么这种日子我还要工作呢?

    「小翼一年靠柏青哥赚了多少钱啊?」

    「这个嘛……」小翼说出口的金额，将我心中仅存的工作干劲连根拔起。那笔金额居然比

    我去年的年收还要多!

    「请你放心，杉井。」小翼转头冷眼看著我。「因为我靠小说赚的钱更多。」

    「我知道啦!」

    「小翼只要靠打柏青哥赚钱就好啦。我好羡慕职业柏青哥选手喔。『银珠无赖!』的感觉。为什么我要当小说家啊?干嘛要过这种痛苦的生活?」

    「你的作家人生哪里痛苦了。里面有三成是股票、三成是柏青哥，还有三成是网路游戏!」我忍不住吐嘈。

    （注17：RO指线上游戏「仙境传说」。里面的角色封顶后会有光圈，日文称其为『气（欧拉）』。

    「对，剩下一成是NlKONIK0动画（注：18）。」工作的时间跑哪去了?

    「打柏青哥不能当饭吃，如果你有其他生财之道就另当别论。」小翼说。

    「小翼真的很喜欢写小说耶!我还真是学不来。」

    「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写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饭纲似乎也察觉到小翼语调的变化，垂下了耳朵，安静的坐下。

    「不知不觉之间，没办法只好继续写下去。就跟当这里的房东一样。」

    小翼把脸从我们的视线栘开。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同业作家之间好像很少谈论这个话题。为什么会踏人这个业界呢?就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比初恋的故事还更数人难以启齿。

    神无月翼的处女作比我和饭纲还要早两年左右。而且我认为，她出道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获得新人奖这么简单。话说回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座敷童的年龄这个概念是否存在都教人怀疑）。为何会当上作家，至今也是一团谜。

    饭纲走过我身旁，坐到窗边。

    「我也觉得作家不是个好工作。像这种晴天啊，还要待在房间里写稿，这样人生不是很空虚吗?」

    你根本没在写吧?一直跑去打柏青哥。

    「啊，樱花差不多要开了。今年我们也去赏花吧!到南池袋公园，准备一堆烤鸡串!」

    （注18：ニコニコ动画为网路上的动画共享服务，留言可以字幕方式表示在动画上为其特徵之一。）

    饭纲手肘撑在窗边，看著斜对面大楼入口前的樱花树。在向阳的无风处，樱花已经有花苞了。

    「我不会去赏花。」

    小翼低语著，我和饭纲惊讶地回头。座敷童在坐垫上正座著，面朝墙壁。

    「……为什么?」

    这么说来，我们去年也去公园赏花，当时小翼没有出席。

    「我讨厌樱花。」

    我和饭纲面面相觑。怎么办?似乎有点尴尬。饭纲坐到窗边，对窗外挥著手说：

    「我听尸鬼说过。以前这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樱花树。能在房里赏花是这栋公寓最自豪的地方——」

    「後来那棵树枯掉，所以砍了。」

    我和饭纲都被她冷峻的语气给震摄住，不约而同地往窗下看去。狭窄庭院中杂草丛生，其中一角有一株古老的树桩。那就是樱花树的残株吗?

    「到了开花期我不会外出，因为我不想看到樱花。到时也请叶隐不要找我去打柏青哥。」

    不悦地说完，个头娇小的房东咻地一声瞬间移动消失在大家面前。我和饭纲呆在原地，再度四目相望，歪头不解。小翼是怎么了?

    *

    小说家的收入主要是版税。因为大人们的诸多原因，这笔钱大概要等到书籍出版的两个月後才会汇进户头。因此，要是发行的进度落後，之後你就算干劲回来了，再怎么努力地写稿，拿到钱也要半年之後。

    「……杉井已经当了两年的小说家，这一点也应该非常明白了吧。所以这并不构成迟交房租的理由。」

    小翼端正地坐在我房里的坐垫上，但她身後却飘出一团黑暗浑浊的气息。她用冷静的语调说著。

    「这、唉，是这么说没错……」

    我只有逐渐缩小的份。我们在同一家出版社出书，她当然知道我的版税何时会入帐，这位小个儿房东，只要碰到跟房租有关的事情时，完全不留情面。

    「每个礼拜都在乱买CD，藉口说要拿来当小说的音乐资料，才会变成这样。因为是自由业，所以就可以不做金钱管理吗?真数人无法原谅。」

    「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要赶我出去，我也不会有怨言。」

    「我、我不是这个意嗯!」

    小翼神色慌张，拍著杨杨米说。接著她眼珠上转看著我。

    「……你想要搬出去吗?」她的声音突然软下。

    「咦，啊，没有，不是这样的。」我不停挥手说。「如果房租可以让我晚点缴，我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因为作家的社会信用几近於零，跟流氓差不多，要在外头租房子可不容易。小翼长叹了

    一口气，站了起来。

    「没办法。延迟缴纳的利息，就用那个打工来抵吧。」

    「得救了……」

    我从小翼手中接过十个手掌尺寸大小的细长小纸包，离开了房间。另一手拿著柏青哥情报志，穿过东京音乐大学的後方，往车站方向定去。我先走进一家在公寓附近的小柏青哥店。脑浆里流人大量钢珠并加以搅和一般的巨大噪音向我袭击而来，不管来几次都觉得受不了。真亏这些人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耗上一整天。

    我不是来消费的。只是为了找出小翼在杂志上画圈的机种，然後在这些机种下偷藏一包小翼给我的纸包。

    纸包里头放的是座敷童的头发。那是小翼瞬间栘动的能力媒介。她之所以能在公寓里四处现身，就是因为公寓内到处都散布著她的毛发。同样的，只要把头发洒在柏青哥店里，她就随时可以瞬栘过来打柏青哥。

    头发大约两个礼拜左右就会失去生命力，经常迟缴房租的我，以及拼命要小翼传授选台技巧的饭纲等人，定期会来各家柏青哥店走一遭帮她放头发。池袋车站四周的店家几乎全部都要放。这真是件苦差事。

    虽然这个打工我已经做过好几次，不过这天却出现了许多奇怪的状况。首先是在往车站路上的公园。

    南池袋公园被三间寺庙和墓地包围，说好听一点是气氛安详——说难听的话就是阴森的公园。然而，好歹这里占地广大，又有很多棵树形优美的樱花树，再加上不是热门景点，去年我跟几位作家朋友就是枣在这里赏花的。「今年也会来吧?」我心想。我稍微绕路过来，抬头欣赏花开三分的樱花。下礼拜就是最好的赏花时机吧?地点要选在哪好呢?我环视著毫无人烟的公园，突然我的视线在围墙处止住。

    水泥砖墙上，好像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晃著双脚，似乎跟我一样在眺望樱花。接著我俩对上眼。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脸上未整理的胡须十分显眼，身上穿著皱巴巴的双排拙风衣。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那身装扮实在不怎么相衬。

    视线对上了。我慌忙地撇开脸，正打算走出公园时，对方出声问：

    「你是小说家吗?」

    惊讶的我停住脚步。我回头瞄了一眼，墙上的男人正盯著我瞧。

    「是小说家对吧?」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

    「我看你的『气』就知道了。」最近「气」这个字很流行吗?

    男人狞笑著。我毛骨悚然地往後一退。那家伙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僵在原地。

    「座敷童还好吗?」

    座敷童。

    是在说小翼吗?为何这家伙会知道座敷童的事情?

    对方又再次狞笑，接著忽然消失不见。

    我心一惊，下意识穿过公园，跑到那男人刚才坐的地方。一开始我以为他仰摔到墙後了。墙壁的後面是墓地，不过从水泥墙上的洞看去，没有半个人在。

    又是妖怪的同类吗?这点有可能，因为他知道小翼。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在第二家柏青哥店里，也有怪事发生。我通过两旁都是机台的通道，正要往里面走去时，所经之处无不传来客人的惊叫声。

    「哪有可能在那边停下来啊?」「不是出现预告了吗?」「喂!上面怎么出现奇怪的东西啊!」

    怎么回事?柏青哥打到一半的人常会疯言疯语的，就像饭纲一样。我决定不去多想，赶快办完事继续前往下一家。

    怪事还不只如此。在东口前，我被一位宗教相关人士抓住，这种人在池袋相当罕见。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探究不幸的原因?」在斑马线上，一位身穿桃红色套装的中年女性对我说。

    「不用了。」

    「不幸一定有原因的，我们必须每日思考它，让自己心生警戒，然後投靠主。就算现在可以饱食终日，不幸还是会突然降临的!」

    我的不幸就是遇到你。

    「你身上有恶魔附身。我看得见。」

    「不，我想不是恶魔，应该是妖怪或不死系之类的……」

    无法断然否定实在很痛苦。

    「如果不驱赶他，你一辈子都无法过正常的生活!」

    不用你多管闲事。反正我也注定无法正常生活，我可是小说家喔?她实在太烦人，我索性进到车站里，随後从对面其中一个出口回到地上。

    之後我又去了几家柏青哥店，每当我一经过机台旁，不是连庄停止就是机器突然故障，渐渐地，让我觉得有些诡异。

    太阳城60通（注19）的店家全部逛过一轮後，回到车站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

    「喂——辛吉司!」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在计程车招呼站附近，有一辆蓝黑色的BMW停在那里。车窗里一位男子正在对我招手。

    「辛吉司」就是我。把杉井光反过来念，就变成「卢卡·辛吉司」（注20），这是当初提议的笔名之一，当然我没有采用。现在会用这名字叫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当初的提案者——艾姆。

    （注19：池袋最大的繁华街。）

    （注20：杉井光（SU·GI·I·HI·KA·RU）反过来念的谐音变成卢卡·辛吉司（RU·KA·HI·I·GI·SU）。

    （插图）

    我跑到车旁。一位身穿夸张的白色西装，搭配开襟衬衫的苗条男子，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就算他戴著太阳眼镜，潘安再世的容貌还是清晰可见，只要脖子上再加一条金项链，就是一位完美的红牌牛郎了吧。

    「喂喂，辛吉司，辛苦了辛苦了。上车上车。」

    艾姆一边说，一边用拇指示意我坐上副驾驶座。这时，副驾驶座的车门开启，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穿著超短迷你裙的年轻辣妹。

    「那就掰掰罗!谢谢你送我过来。」

    那个女生挥著手，下车离开。

    「小爱，下次见面的时候再一起想小孩的名字吧!二父姆挥著手说。

    「三八!」

    女生笑著说，扭著屁股消失在东口的阶梯。

    「……你又诱拐妹妹出去玩了……」

    「不对不对，不是在玩。我不是说了吗?我跟马子搭讪都是以生小孩为前提的。我已经准备好，只要小孩出生，我每个月都会汇二十万过去。」

    「喔……」别再做这种下流的准备了。

    艾姆和风姬尸鬼是老朋友，跟我们一样，也是小说家。不用说，他也属於妖怪类，是个每晚都会骗女生到宾馆开房间的淫梦魔。如果你问他：「M（注21）是什么字的头文字?」他会马上回答你：「MMaternity（生产）的M。」他满脑子都是生小孩这档事。很想说他是个人渣，很可惜他并不是人类。

    （注21：日文中，艾姆的发音跟M同音。）

    「唉呦!我在车里搞了八个小时，现在想睡得要命。可是下个月的稿子快开天窗了，我们去家庭餐厅吧，家庭餐厅!」

    我被他硬拉进副驾驶座後，BMW的肚子发出轰轰声响，加速前进。

    「辛吉司的脸色好像很差，怎么了吗?」

    艾姆手握著方向盘说。

    「……咦?真、真的吗?」

    「嗯。你是不是感冒啦?去暍几杯Guinness、BrainsBitter和BrainsDark（注22）然後睡个觉吧。」

    「麻烦你说普通话。还有，反覆说些业界用语是没关系，别随便讲一堆商品名称好吗?」

    「那就吞些露露（注23）然後睡个觉。」

    「那个一样是商品名!」

    「最好的方法就是跟马子到床上流个汗。要不要一起去搭讪?」

    不是要去家庭餐厅工作吗?

    开在明治通上的BMW驶进了叉路，停到常去的家庭餐厅附设的小停车场里。艾姆和我手拿著笔电下车。

    （注22：皆为啤酒名。）

    （注23：日本老品牌的感冒药。）

    家庭餐厅店内跟往常一样空荡，除了最前面的禁菸席上，有一位庞克风装扮的性感美女正盯著笔电萤幕外，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

    「喔!这不是小姬吗?难得你上午就来了。」

    艾姆不等蝶妮子带位，直接走到先来的那位女客人——风姬尸鬼的对面坐下。我合掌跟瞪著他的蝶妮子说声抱歉，也走到同一张桌子坐下。

    「别跟我说话。我明天截稿。」

    尸鬼抬头看了一眼叫苦说。她眼睛下方是一圈很深的黑眼圈。但艾姆完全不在意，又继续说：

    「对了，『园公』的「花樱」快开了。下礼拜我们去『花赏』吧!」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老朋友尸鬼无视他说：

    「我不是说了我明天截稿吗?樱花的季节到底会不会来还不知道吧?你乾脆自己爬到树上去喝酒算了?」

    啊，原来是赏花的事啊。

    「好冷淡啊。蝶妮子呢?下周何时休假?」

    蝶妮子刚好来帮我们点餐，艾姆搂住她的腰，用甜美的声音问。

    「休假?我只休礼拜三，怎么了?」

    蝶妮子用叉子刺著艾姆的手背，冷淡地回答。

    「礼拜三啊。礼拜三我的『程行』很满，乔不出『间时』呢。」

    「这白痴在说哪国话啊?我听不懂，翻译一下。」蝶妮子看著我说。我也不懂，所以看著尸

    鬼。「他说他行程很满，乔不出时间。」尸鬼说。

    「那你把工作辞掉，去当游民如何?」蝶妮子的冷淡语气，就跟乾冰一样让人背脊发寒。

    「那可不成啊。即使我辞掉工作，我还是放心不下那些马子，到时候我只有当小白脸的份了。」

    「到时你可不要又赖在我的房间不走喔。」尸鬼说。「这家伙很过分呢，完全得照他的步调

    走。不是凌晨三点去吃饭，就是在我有心想写稿的时候找我玩马力欧赛车。」

    听说这两个人曾经一起生活过。他们常让人误会以前是情侣，其实只是共租一房的室友

    而已。据艾姆的说法是「不死系无法当妈妈，我没兴趣。」是这样啊?

    「小姬下礼拜一就完稿了吧。我们找饭纲还有亚里沙来狂欢一下吧!我们都是自由业，在平日晚上喝个烂醉，然後去嘲笑那些搭末班电车回家的上班族吧!」

    「这只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很凄惨而已吧……」

    「小翼会来吗?去年她都窝在家里。」

    艾姆边说，一边用手机打尸mail。我想起之前小翼的那番话。她说绝对不会去赏花。

    「为何只有赏花让她这么厌恶呢?那孩子虽然不喝酒，不过大家要去暍一杯的时候她都会

    跟来的说。」

    这点没错。明明是座敷童却三不五时跑出门。

    「今年我们硬把她拉出门吧!要让她知道屋外欢愉的好处。」

    「你连小翼都想痛下毒手吗?这下子我可是会不客气的报警了。对未满十四岁的人下手可是公诉罪喔?」

    「小翼是座敷童，年纪已经不小了吧。她不是从没落的老房子搬出来的吗?」

    咦，真的吗?

    「她是个怕寂寞的妖怪，才会定居在有人烟的地方。」

    「嘿。这么说来，她也绝对不会一个人去打柏青哥。通常都跟小饭纲一起。」

    说的也是……吃河豚的时候，她明明不吃却也跟来了。

    「她只要住在我房里就好了，我可以让她生小孩生到没空觉得寂寞。」

    「蝶妮子你有听到吗?」

    蝶妮子刚好端咖啡过来，听到尸鬼的问题，面无表情地点头。

    「好，那你赶快报警。说这边有一个罪犯。」

    「不是一个，是三只吧。」

    「不要用只来数!」「别把我算在里面啊!」

    此时，店门开启响起了钤响。

    「啊，又多了一只。」蝶妮子回头说。一对抖擞的灰色三角耳朵，从隔板的对面跑了过来。

    「定走!我们去打麻将!我刚才一个人去打大天使机台（注24），结果跟小翼说的一样输惨了!我因为打得太著迷了，不知道打了几趟，根本就不想碰稿子啦!」

    （注24：柏青哥机台的一种。）

    饭纲脸上挂著一轮黑眼圈，情绪高亢，感觉很危险。她把手撑在我们的桌上，跳来跳去地说著。她的尾巴斜伸僵硬不动这点，也是危险的讯号。

    我厌烦地从包包里拿出笔电。唯独此时，尸鬼和艾姆也瞬间散发出『开始工作吧』的气息。艾姆也打开笔电，尸鬼则点了大量的餐饮。

    柏青哥大败後的饭纲是一头负伤的野狼，要是围在一起打麻将的话肯定会很惨。因为十之八九她打麻将也会大输，接著她会开始厌世，跑到酒馆里随便乱点酒，然後只舔一下就满睑通红，醉倒在地，倒楣的我还得落到背她回公寓的下场。先前已经有过三次这种经验了，真希望她饶了我们。

    饭纲看到没人要陪她去麻将馆，开始不停地发牢骚说：「我要暴饮暴食!我要吃到肚子大到有人问我『你怀孕几个月啦?』为止!」说完，她真的不输给尸鬼，从菜单的一端开始点菜。别发出这么危险的宣言啊。

    我们的餐桌上，三台笔电挤在一起，还排满了数量惊人的料理。饭纲和尸鬼，以妙龄的人类女子看到後大概会立刻昏倒的惊人气势，开始歼灭食物大军。我光看就饱了。艾姆的食量很小，所以只暍饮料（他总是说：因为我的主食是马子）。

    就是因为这种点餐方式，结帐时，我们发现帐单上有好几道菜没什么印象。

    「我们有叫烤鱼定食吗?」

    「好像有吃到，又好像没有。」

    「好了啦，快点回去吧，我肚子好重，快要生了啦。」

    ——就这样，我们毫不在意就买单了。总额接近三万元。

    走出店内时，蝶妮子像街头艺人一样，手上端的盘子快要叠到天花板，跟我们擦身而过。这本领真不简单。此时她无心嘀咕的一句话，飞进了我耳里。

    「就算有五个人，这些量也吃不完吧……不愧是妖怪。」

    五个人?

    「……我们才四个人吧?」

    我、饭纲、尸鬼和艾姆。

    「是五个人吧。」

    蝶妮子停住脚步，歪头说。我惊愕了一下。

    「你没看错吧。饭纲刚才一直动来动去的。」

    「真的有五个人啊。你看。」

    蝶妮子用下巴示意我们，刚才坐的座位上有著不动如山的铁证。餐盘大致整理完毕的桌上，剩下五套用过的湿毛巾和杯子。

    ……咦?

    *

    怪事可不是当天就结束。

    我从家庭餐厅回来後，在凌晨把在叹息声中完成的原稿寄给责任编辑後，几近窒息般地倒卧在棉被上，昏睡不起。当电话铃声响起时，周遭一片漆黑，时钟的时针指在2的地方，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好像睡了二十几个钟头。

    「……喂?」

    「杉井，早啊。现在讲电话方便吗?」

    是我的责任编辑。还「方面吗?」咧!你以为现在几点啊?现在可是凌晨两点耶!不过我们的生活都跟太阳的动向没什么缘分，所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啊，我现在醒了。你请说。」

    「嗯。谢谢你的稿子，辛苦了。我刚看了一下…」

    咦?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我?

    「那个，这部作品後半突然变成爱情喜剧，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第五章结束的地方，不是浴血互殴的场景吗?第两百五十页吧?从那边开始，剧情发展速度快到让人反感，这跟当初的故事架构完全不同啊。」

    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用笔电（电源没关）打开档案。当我看到编辑说的那个地方时，瞬间睡意全消。

    「……这、这、这、这是什么鬼啊?」

    「我还想问你呢!」

    跟编辑说的一样。原本应该是严肃的推理小说，在最终章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一连串甜美又咸湿的草莓色剧情，当中还夹杂著一些情色的描写，老实说，我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好意嗯……喂!这不是我的文章吧?奇、奇怪。怎么回事?这部分的写作记忆我若有似无。

    「呃、嗯、那个?不，这…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写的人是杉井你吧。」

    是这样没错。我的头开始痛了。是熬夜过度的关系吗?

    「唉，我知道你写的小说都不卖，房租迟交，连修脚踏车的钱都没有，还常碰运气吃过期的鸡蛋结果拉肚子。我很明白你想突破这些窘境的心情，不过这个内容实在有点不妥。」为什么你连这些事都知道?

    「那、那个，我大概是脑浆兴奋过度，才会写出这种怪东西吧!」

    「喔?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截稿日前赶不出来，所以拿别人的稿子来凑字数呢。」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总、总之，我再重写一份给你。」

    我把话筒放下，漆黑中笔电画面的光源照亮我的脸颊，我深深叹了口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进入爱情喜剧的部分整个删掉，因为那实在太嗯心了。现在不是爆睡的时候了。

    就在我一边重写一边打瞌睡之际，迎接了黎明。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这是平常的池袋，一点都不清爽的早晨。我想藉由做早餐来转换心情，这时玄关的门被打开，饭纲无力地定了进来，似乎随时都会趴倒在地。

    「肚子好饿。顺便做我的份。」

    她的耳朵和尾巴垂了下来，披头散发。

    「早上才回来?二退有，你的房间在隔壁。

    「嗯。我去打麻将，超惨的，我放铣被亚里沙役满（注25）了两次。我这辈子再也不打麻将了）。

    饭纲的戒除麻将宣言我已经听了不下二十次。黛亚里沙是我们的前辈作家，最近才开始玩麻将，不过却是役满连发，好运无比。而且特别喜欢胡饭纲的牌。

    「我要吃小光做的高汤蛋卷、小光做的山药泥麦饭，还有小光做的青葱豆腐海带芽味噌汤，来忘掉一切讨厌的事……」别若无其事地趁机点菜。

    不过冰箱里刚好有她说的东西，所以我就顺从她的要求照做了。饭纲坐在厨房地板上，吃了四碗山药泥麦饭後，一脸幸福地啜饮著味噌汤。尾巴上的毛，就像放进热汤里的昆布一样，变得软绵绵的。

    「我开始觉得活著也不错，因为小光免费请我吃了一顿饭。」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免费」这个字。不过，饭纲的眼角还残留著泪光，让我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这家伙真的很可爱。

    （注25：日本麻将的役是指台数，一些高难度的役称为役满，基本为八千点。）

    「……怎么了，小光?」

    饭纲放下空碗和筷子，看著我一脸困惑。我把身体凑近她，她有些惊讶地向後退，背部紧贴在墙壁上。

    「小光你怎么了?眼神好奇怪喔。哇、哇。」

    我把手撑在地板上向前探身，一口气把脸挨近饭纲。饭纲想回避，我勾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拉了过来。

    「小光?怎、怎、怎么了?」

    我俩胸口紧贴，感受著彼此的体温。饭纲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吐出的气息触动著我的耳朵。我更使劲地抱住她。

    「哇——!」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撞飞，我的後脑杓猛烈撞上身後的冰箱，终於，我回过神来。饭纲瘫坐在墙边，满脸通红。

    「小光你、你干嘛啊，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咦，啊，不是……」我抚摸疼痛的头，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你……」饭纲顿时说不出话来，脸颊加倍赤红，朝著我猛打。「你居然忘记了?是怎么样!开什么玩笑!你，你，你……」

    她尾巴上的毛像刺婿一样倒竖著。情绪激动的饭纲，踹了我的肚子好几脚。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刚才我做了什么?我慢慢想起来了，我靠近饭纲，手这样勾在她的肩膀上，呜哇!

    「抱、抱歉，会痛，会痛啦，对不起饭纲。」

    「说对不起就想解决了吗，你刚刚对我——」

    「请不要一早就大吵大闹的!」

    一句少女的制止声，让我和饭纲都僵在原地。转头一看，身旁有一位身穿红色和服的黑发少女。

    「你们在做什么?一大早就这么吵!」

    小翼手插腰，柳眉倒竖地说。

    「小翼，你知道刚才小光这家伙对我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事?」

    「呃，嗯，呜——」

    饭纲脸颊通红，支支吾吾的。我也很难开口说明。

    「追根究柢，这里不是叶隐的房间吧!」

    小翼用手拍著地板说。

    「每次都跑到杉井的房间里。」

    「我、我也跟普通人一样肚子会饿啊!」

    我也跟普通人一样，做两人份的料理，荷包会缩水啊!

    「小翼你还不是也常常随便跑进来……」

    「因为我是房东。有必要的时候才会过来。」

    「例如租了恐怖电影，特地跑到我的房间来看之类的?」我说。

    「那、那是……」

    「小翼你做过那种事吗……」

    「这种事不用告诉叶隐吧!」小翼被饭纲盯得发羞，狂打著我的大腿，生气地说。她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但在下一秒钟，房内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因为我把小翼的娇小身躯拉了过来，将她抱起，放到膝盖上。

    小翼的脸颊贴到我的胸口上，整个人定格。

    饭纲瞪大了圆滚的双眼，停止思考。

    我的鼻子埋进座敷童的黑发里，手在红色和服的背部抚摸著。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我。

    怎、怎、怎么——

    「你在干什么啊——!」

    饭纲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把我打趴在地板上。

    *

    「那还真是一场灾难啊。」

    亚里沙在我身旁看似烦恼地说完，随即拿起一升瓶——已经暍第三瓶了——把酒倒进纸杯里。樱花花办飘落到酒杯之中。

    南池袋公园，夜空中盛开的樱花十分虚幻。我们一夥人占据了喷水池附近的位子，摊开两张野餐垫，从附近买来的烤鸡串堆积如山，随意拿起艾姆买来的日本酒一饮而尽。

    差不多到了末班电车的时间，今天是礼拜四，周围的赏花客开始慌忙善後，准备离去。只剩下一群像大学生的人，还有我们这群耀眼夺目的自由业。参加这次赏花的，依座位顺序分别是我、饭纲、尸鬼、艾姆，以及亚里沙。

    「小光是不是压抑太久，所以才会忍不住啊?」

    这位穿著紫色澎澎洋装的妖艳金发女性，虽然是我们这群作家朋友中罕见的人类，不过听说她用年轻美貌活了一百十多年，从这点来看她比饭纲还更像妖怪。

    黛亚里沙。她是比我跟饭纲还要早好几年获得银赏出道的作家，是我们的大前辈。不可嗯议的是，在这名符其实充满魑魅魍魉的跋扈业界之中，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马上融入气氛，算是她的特殊才能。她同时也是一位降妖伏魔的阴阳师——这点应该跟她的融人人群的能力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亚里沙，太靠近小光会被他吃豆腐喔。」

    「饭纲，很痛耶，别拉了!」

    我双手被绳子绑在後面，另一端由饭纲拉著。我发狂熊抱饭纲和小翼後，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因为我会突然发作，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所以外出时饭纲都会把我的手绑住。真教我欲哭无泪。

    「来，小光，啊——」

    「从刚才开始你好像都拿肝脏给我吃……」

    我嘴里这么说，不过还是咬住亚里沙拿给我的鸡肝串。最近都没吃好。

    「哎呀。因为很有趣嘛，我想让你再多补充一点精力，好让你精力充沛啊。」

    尸鬼听了笑倒在地，艾姆也大笑。

    「肝脏内涵丰富的锌，到了明天你会胀到受不了。喝吧喝吧!」

    艾姆把我眼前的纸杯倒满了酒。

    「我是真的很困扰耶!而且，这样要我怎么暍啊!」

    「就像狗一样趴下来用舔的啊。」饭纲冷淡的说。

    「我用嘴巴喂你如何?」

    亚里沙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让我觉得有点恐怖。

    「春天到了嘛。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情的?」尸鬼说。我不是发情。

    「嗯——上礼拜……左右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真的生病了吗?还是，因为我跟这些人来往的关系，而中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抱住饭纲这点还算好。（「一点都不好!」敏锐的饭纲察觉到我的想法生气地说，不过现在没空理她），问题在稿子。每当我集中精神写稿，就会变成爱情喜剧。真是无可奈何，工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啦?被犬神附身的人都会像你这样。」

    「那亚里沙你快点想想办法吧!我不要住在这种变态的隔壁啦!」

    饭纲向亚里沙哭诉。她说得很过分，但我却无法反驳。嘴巴说不要的家伙，每天早上还跑来我房里吃早餐。

    「我知道一个治疗方法，就是狂射，射到弹药用尽为止。」射什么东西来著?

    「只要泡在福马林里一个礼拜左右就会好了吧?我之前有试过，身体会变健康喔。也很适合用来减肥!」

    「别把我跟不死系妖怪相提并论。」

    「如果你知道什么线索，我也可以帮你除灵。」

    线索?完全没有。每天都跟妖怪和魔物朝夕相处，要我去哪找线索啊?

    「有没有稿子完成後，却不记得曾经写过的情况发生?」

    「啊，有。」

    「哎呀，好羡慕。「好好喔，小光。」「那种能力分一点给我吧!」「我那份一KB一千元的剧本也顺便帮我写一下吧!」

    四个人羡慕地说道。在无意间能够写完稿子，是所有作家的共同梦想。不过，现实总是残酷的。

    「镜子里有没有出现不认识的人?」

    「这么恐怖的事倒是没有。」

    「早上起床发现旁边有人?」

    「饭纲常滚到我身上。」

    「我玩到早上回来，小光在睡觉不做饭给我吃的时候，我会跟他一起睡。大家干嘛露出那

    种眼神!是真的啦!」

    是真的没错，总觉得这样似乎越描越黑。

    「在不知不觉间食物和饮料突然消失?」

    「啊!……就是现在。」

    我眼前的纸杯原本倒满了酒，现在却空空如也。

    「饭纲，你喝掉了?……不可能吧。」狼少女拼命摇头，因为她很讨厌喝酒。另一边的亚里

    沙一直都在跟我聊天啊。

    「啊，是我喝的。这酒还真美味啊。」

    众人当场冻结。

    大家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我——的肩膀後方。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在我身後，一个身影小而端正地正座在角落处，像从野餐垫里冒出来一样。那个人就是先前我在这个公园里遇到的那位，穿著双排扣风衣的大叔。

    「可以的话，我也想吃鸡心和鸡胗串。」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大叫并想站起来，一瞬间忘记手被人绑住的事，结果失去平衡直接仰卧在饭纲的大腿

    上。「你、你、你这个性骚扰色狼，居然还敢来!」说著，她一拳打飞我。我可没空骚扰你。我在坚固的水泥地砖上滚了好几圈，直接滚出了野餐垫。

    「你、你、你是谁?」

    我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好不容易弯腰撑起膝盖站起来，对著那位大叔大叫。就连

    这群妖怪作家，脸上也露出警戒的神情。

    唯独大叔一人不急不徐的，自顾著往纸杯里倒酒，又吃了两串鸡肉串，打了一个大饱嗝

    後低头说：

    「小翼乎常多亏各位照顾了。」

    大叔说出自己的笔名，那是一个让在场众人马上都能联想到他的代表作的大师级人物。不过，之後亚里沙提醒我：「如果你写出他的名字他会不得好死。」所以我就不写出来了。

    「哎呀，能跟同业三五好友一起这样热闹地饮酒作乐，著实教人羡慕。因为老夫生前没什

    么同业的朋友。」

    他的用词虽然有点老气横秋，不过年龄看起来并没那么老。充其量也不过四十出头而已。

    「那是因为老夫死的时候是四十岁，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

    大叔的脸颊被酒精染红，大笑著说。

    是的，这位大叔是幽灵，还是同行的老前辈。他被葬在邻近南池袋公园的墓地，每年樱花盛开时，他都会越过围墙跑到公园里游玩。

    「那…小翼之前说的，前一任房东就是你吗?」

    尸鬼用不输给大叔的惊人速度大口地猛塞著鸡肉串，一边问著。

    一没错、没错。老夫原以为老夫死後她会离开那栋公寓，哎呀，多亏了各位，让她不会感到寂寞，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会写出奇怪的稿子，还有抱住饭纲，都是因为被你附身的关系吗?」

    「没错、没错。哎呀，入土太久，那方面也好久没来一下了。啊，小姐们不用担心，老夫对成熟女性没兴趣。」

    「真低级!要小萝莉去小说里面找吧!」

    「老师因为变成幽灵不能生小孩，所以『求欲满不』吧?」似乎是欲求不满的意嗯。「怎么样，只要附在我身上，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喔?相对的，你要帮我写稿子。我跟老师的作风一样，都是写甜腻的爱情喜剧唷!」

    「这位仁兄真的是作家吗?他说什么老夫完全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不过请你马上附到艾姆身上去吧!你只是想吃豆腐吧，那边非常适合你!」

    「那可不成。老夫苦等了七年，能被我附身的只有这位青年而已。」

    「啊，对了。小光对灵体的障壁极度薄弱。之前我就一直很想提醒你了。」

    亚里沙的口中突然进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词汇，让我感到心慌。

    「那、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你对『灵性物质』毫无防备能力。你看，你可以自由进出布下结界的家庭餐厅对吧?」

    这、这么说来。

    「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结界对你也没有用……」

    饭纲瞪著我，恨得牙痒痒的。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得新人奖。」尸鬼看穿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不对不对，那不是我得奖的理由。编辑部可是有仔细看过我的稿子的。

    「总之，今後请多多指教。」大叔低头说。

    「没有今後!请你快回坟墓里吧!」

    「老夫也很想投胎啊，不过好像心里有什么挂念，让老夫一直无法离开池袋。」

    「挂念?是什么?快跟我说，我马上满足你的需求!」

    「如果想得起来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很不幸的，火葬的时候把老夫的脑浆都烧乾了。」

    「你明明记得怎么写爱情小说，还有性骚扰的方法，最好你的记忆有这么刚好啦!」

    接著，大夥围成一圈，开始讨论大叔所挂念的东西。

    「不管怎么想都是性欲吧。老师好像是萝莉控，援交吧，援交。在公园谈援交（注26），这太好笑了，哈哈哈。」

    艾姆说了个冷笑话，被尸鬼从後面踹倒在地。

    「是不是饮食的问题?像是……生前很想吃这个东西，或是很想喝这种酒，之类的。换作是我，要是没吃到鳖或河豚就死掉的话，绝对无法投胎的。」没错，你的确还在人间徘徊。

    「一定是遗产吧!」饭纲插嘴说。「大叔赚了不少钱，而且住在那种穷酸的公寓，一定还留了很多钱下来。那些钱怎么了?有好好运用吗?喂，要不要寄放在我这边?」

    饭纲不停的拍动著耳朵，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和「$」的符号一直在跳动。你们都只用自己的角度在思考而已吧?大叔只是边笑边暍著酒。

    「大叔留下小翼一个人死去的吧?要说挂念，应该是指小翼吧?」

    亚里沙突然说出十分正经的看法，正在吵闹的欲望笨蛋们突然安静了下来。

    「或许真是这样。跟她重逢的时候，老夫高兴并感动到直接抱住她。」

    「你也抱了我耶。」饭纲生气地说。

    「那是这位青年做的。突然发狂，好可怕、好可怕。」

    「你不要说谎!太卑鄙了!」我拼命地抗议。

    「哎呀呀，小光，你果然喜欢饭纲。」「反正你们俩跟同居没两样嘛。」「小杉井真讨厌，还拿幽灵来当藉口。」

    （注26：日文中，公园和援交的发音正好相反，常用来当冷笑话。）

    「真的不是我!饭纲，好痛、好痛，肩膀要脱臼了!」

    「啊哈哈。骗你的啦。是我做的。胸部跟洗衣板一样，超赞!」

    「痛、痛、痛、痛，又不是我说的，饭纲!你去扁大叔啦!」

    「这家伙是幽灵，根本打不到!所以小光，你代替他去死吧!」

    饭纲胀红脸生气地说。她踩在我的背上，拉紧我身上的绳子。痛死我了。

    「小翼也来赏花就好了。现在约她还不算晚吧?」

    「小翼她讨厌赏花。她说她讨厌樱花。」

    饭纲偶然想起似地这么说後，大叔的脸色一沉。

    「啊——果然……是这样啊。」

    声音也跟著失去了朝气。

    我们稍微正经了起来，坐直身体。

    「小翼或许是在气我吧。她常常提醒我，结果我还是在大白天喝得烂醉，走在外头被车撞死。」

    这么说来，这位老师似乎是出车祸往生的。

    「因为我们一直住在一起。不过她是座敷童，所以我们不常见面。她只是偶尔帮我看稿，偶尔请她帮忙摆出几个撩人的姿势罢了。」

    「你居然让小孩子做那种事情!」

    「之後，那孩子也变得会写小说了。她的作品决定要出书时，我真的非常高兴。虽然那孩子还是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那么，难得你附身在小杉井身上，不如跟小翼多聊聊吧。或许会知道你挂念的东西是什

    么。」

    我感到气力尽失。我还得继续跟这家伙打交道吗?饶了我吧。我偷偷对亚里沙如此耳语。

    「没有更直接一点的方法吗?像是除灵之类的。」

    「哎呀，这样太可惜了。」

    亚里沙微笑著说。

    「因为这七年的空白，被名为小光的奇迹给填满了。这可要好好珍惜才行。」

    *

    隔天午後，我到了小翼的房间，亚里沙也一起去。因为我需要一位能完整说明事情经过

    的帮手，她让我觉得很可靠。

    不过，一听到大叔的名字，小翼的脸就僵了下来。

    「他附身在小光的身上。」亚里沙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请你们出去。可以的话，麻烦杉井也跟他一起再去死一次。」

    说话真狠毒。

    「呃，那个，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我被杉井熊抱了。」

    「那个真的很抱歉!」我在榻榻米上磕头说。「老师大概很高兴隔了这么久又见到你，所以才会那样。」

    还是说，他生前就常做那种事?

    「并、并没有!」

    小翼勃然大怒。生气的样子好可爱，这八成是附在我身上的大叔心里所想的。总觉得手有点在蠢动。知道有人附在我身上後，这些举动实在让我很反感。

    「那个，你可以详述关於老师的事情吗?」

    「我不想再想起那个人了。他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没神经、迟钝、低级，根本不守约定。」

    「……约定?」

    小翼自觉说错话，慌忙把头撇向一边。

    「没什么。」

    之後她就不再继续说下去，还把我和亚里沙赶出房间。

    「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们两人回到了我的房间。亚里沙她今天也穿著华丽的洋装，坐在这六张杨榻米的穷酸房间里，相当不协调。

    「这么一来，只好请小光每天戴著手铐脚镰过日子了。」

    「请饶了我吧……」

    麻烦你帮我除灵!求求你了。

    「哎呀，要是除灵的话，饭纲又会生你的气了。」

    「为什么饭纲会生气?」

    「因为老师和你的灵魂融合过深，除灵仪式必须花上七天七夜。这段期间，你必须待在我家的神社里，和我过著形影不离的生活，就连净身也要一起喔?」

    「净身?」这有点不妙。各方面部非常不妙。净身，就是洗澡的意嗯吧?

    「我是没关系啦，如果是跟小光的话。」

    「不不不。请你不要笑著说这种事好吗?」

    「总之，现在小光你跟老师最亲近，麻烦你设法找出老师挂念的东西吧。只要找到线索，应该可以想起来的。」

    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我从那天下午开始，便努力搜集一位自己不怎么感兴趣的作家的资料。首先打电话给编辑。大叔应该在我们出版社也出过书。

    「啊——那位老师吗?他是货真价实的萝莉控啊。」

    这是责任编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的心情跌至谷底。

    「如果他写萝莉的故事，想必无人出其右吧!在当时，他的见解完全领先时代呢。怎么突然间这个?对他有兴趣是件好事，杉井老弟也多看他的书学习一下吧!」

    「啊——我是要问这位老师本人，不是他的作品……」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问什么，想当然耳，也不可能得到什么有意义的答案。

    「对了，杉井，截稿日已经超过一个礼拜了，稿子写得怎么样啦?」

    「咦?啊哈哈哈哈，没有啦，那个……」

    「如果你想放弃这份稿子，从头开始学习，今後转战恋爱喜剧小说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你这本书还没排上出版进度。」

    「我、我一定会写完的!」

    好险好险。不快点让大叔投胎转世，就没办法专心写自己的稿子。我得加快速度才行。

    随後，我在尸鬼的介绍下，又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其他出版社的编辑和作家。

    「那个人很喜欢萝莉。」

    「他是货真价实的萝莉控。」

    「他是我的萝莉指南。」

    「我一直提心吊胆，深怕他哪天会犯罪呢。」

    「每次看到有人因援交被捕的新闻，我都会打电话确认那个人是不是老师。」

    「他看我家女儿的眼神很不妙。」

    「在颁奖典礼的评审致词时，听他热情诉说过萝莉的魅力。」

    我浑身无力地放下话筒，感觉脑浆似乎变成了奇怪的汁液。虽然这对死者不敬，但我觉得这种男人还是埋在坟墓里对社会比较好。

    他应该在生前对小翼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为何她会如此生气。不对不对，我相信他应该不会那么做。

    *

    「之後我也试著想了挂念的东西，不过实在太多了，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大叔坐在墓地的围墙上，双手抱胸，脑袋夸张地摇晃著。

    「哪来那么多挂念的东西，都可以让你变成地缚灵了!」

    饭纲愤怒地拍打著围墙。现在是礼拜天中午，公园里的人很多，也有带著小孩的父母亲死命的盯著我们看。可以请你小声一点吗?

    饭纲之所以会跟来，是因为我的手被她反绑在後面的关系。公然羞辱PLAY。我以後搞不好不能走在池袋大街上了。

    「你死心吧!小光，我有带佛经的录音带过来，赶快让这个大叔灰飞烟灭吧。」

    「哈哈。老夫在寺庙旁烦恼了七年，那种东西对我没用的。」

    「那…赞美歌!」

    「那种不明其意的拉丁文我根本不怕。」

    「那…大叔出道作品的朗读录音带。」

    「那个千万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叔惨叫著。

    饭纲按下随身听的再生钮。假日午後的南池袋公园，绿叶新生的樱花树产生的鲜明树荫下，播放著由艾姆（男主角）和亚里沙（女主角），以及尸鬼（旁白）三人朗读的酸甜爱情喜剧。我受到的打击比幽灵还要大，因为一般民众的视线好锐利，好痛!

    「……这么听起来，没想到我居然能写出这样的杰作啊，哈哈哈。」

    第二早快读完时，大叔已经恢复原状了，老实说真不简单。

    「抱歉，饭纲，别再放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啧。我还以为这招对小说家一定有效呢。」

    的确是。因为是小说家——

    「……啊!」

    我恍然大悟。没错。怎么大家都没想到呢?因为他是小说家。

    我陷入思考，二芳坐在墙上的大叔开始调戏饭纲。

    「为什么狼小妹要这么努力呢?这位青年被我附身也没什么不好吧。你看，他比较晚熟，我偶尔让他解放一下欲望不是正好吗?」

    「说、说什么傻话!知道是你这种色老头附在他身上之後就觉得超嗯心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附在他身上，你就愿意让他抱你罗?」

    「我可没这么说!」

    「叫你不要拉绳子了，会痛啦!」我回过神来，插入两人的对话。「老、老师，有件事情想请教您。」

    「什么事?如果你想知道揽别人肩膀之前该怎么营造气氛的话，建议你去参考纯爱系小说家的意见。」

    「谁要问那个啊!不是啦!」

    我逼近围墙。

    「老师，您生前是不是有什么系列作品没完成的?」

    那天，我们逛了一整天的旧书店。虽然有饭纲帮忙，还是耗了一整天。

    毕竟那位大叔已经死了七年，在这替换快速的业界里，他的著作早已被纳入古典部门了。连淳久堂书店（注27）都没有库存，只能到旧书店去找了。逛到第七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套十二集完整的作品，让我忍不住抱拳大喊「YES!」我打电话给分头到别家书店找书的饭纲，回公寓集合。

    「……以前的封面还真是保守呀!」

    饭纲望著排在我房间榻榻米上的十二本书後，不禁这么说。

    「小翼的书，封面人物都没穿内裤呢。」

    「嗯，我想那应该算是特例吧。」

    的确，和最近的书籍封面相比，这些书的确是比较含蓄。因为是爱情喜剧，所以封面清一色都是美少女。

    （注27：东京、大阪等大都会为中心发展的连锁书店，以书钟繁多取胜。）

    就算不看内容，也能清楚看出大叔心境的转折点。因为第七集以後，原本该是配角的女孩却一直出现在封面上。

    「这……」

    「嗯，应该没错。」

    其中一册的封面，是一位像日本人偶的小女孩。我拿起它，只是大略翻了一下台词，就知道这位女孩是以小翼为范本。

    为什么要把这些书全部买回来呢?是因为大叔说了这番话。

    『毕竟那部作品的後半，几乎都是现实生活的真实记录，我把对小翼的爱几乎全写进书里了。所以，现实和小说混在一起，我自己也记不清楚写到哪了。』

    根本就是全写进去了嘛!故事的舞台是这间公寓，年迈的主角和穿著和服的幼女整天卿卿我我的，这种剧情亏你还能写十二集。啊啊，偶尔也有一点武打场面啊!就算是这样……

    「呜哇……呜哇啊。」

    手上翻阅著第九集的饭纲，大概是禁不住书中过於煽情的内容，她面红耳赤，不停地拍动耳朵，还发出羞叹声。我也快到极限了，决定直接看第十二集。

    这部系列作品还未完结，刚好在一个不错的地方告一段落。

    「啊——嗯，这个……或许是他无法投胎的原因。」

    在主角即将出征之前做了大篇幅描写後，下集待续!

    然而，却成了没有结局的故事。

    七年。

    饭纲把书阖起来，放在地板上。

    「……怎么办?小光要继续写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哪写得出来呀。」

    「因为你被那位嗯心的大叔附身，只要写稿就会变成爱情喜剧吧?既然这样，就把身体借给他吧!」

    「我自己也有截稿日耶!而且，又不是和大叔的意识完全交换，我哪知道後续的剧情发展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嘛。」

    饭纲趴在榻榻米上，尾巴和双脚不断拍动，眼眶微泛泪光。

    「如果你打算保持体内百分之三十的萝莉控大叔，我就要跟小光绝交!」

    拜托你别这么说嘛!我再次拿起第十二集，不经意地看到後记的日期，突然灵光一闪。

    我随即上网查了大叔的忌日。果然，是四月上旬。

    这么一来——

    「什么?小光想到什么了?」

    「啊，嗯……」

    我重新看过一次第十二集的最终章。

    没错。小翼之前也说过。这位大叔没神经、迟钝、下流——

    「这就是那个人实际的生活嘛!」

    我凝视封面上的小翼，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想法般脱口而出。

    「这个结尾也是，或许，他真的有和小翼……」

    饭纲瞪大双眼。半点头地开口说：

    「……这、可是，该怎么办?已经无可挽回了吧?」

    做不到吗?七年，对等待的一方来说，的确是太过漫长了。在那段日子里，许多东西都改变了形体、枯萎、坏灭、逝去，那些都已无法挽回。

    但是，这栋公寓还在这里。

    娇小的房东，也还在这里等待著。

    而且，现在有我——还有一群妖怪作家朋友们，可以代替那位大叔。这样不就够了吗?

    我拿起手机，首先打给尸鬼。

    「……啊，是我。还好，啊，对。还过得去。对了，我有件事想麻烦你，还有艾姆。」

    饭纲一脸诧异地在旁边听我讲电话。我关上手机後，她把肩膀凑了过来。

    「你要干嘛啊?」

    「秘密。因为失败了会很丢脸。」

    饭纲闹脾气地转过身去。我打开窗户，明天也是好天气吗?

    隔天。计画决定在早上十点实行。我眺望著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视野的一隅，鲜明的瑞霭在薰风中摇曳。

    天气真好。在这样的季节，相信萝莉控大叔也会心甘情愿的升天了吧?

    我走出房门，饭纲像流氓一样蹲在楼梯口，用尾巴扫著地板。她抬头瞪了我一眼，说：「大叔要是对小翼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我会冲进去海扁他的。」

    「……嗯，麻烦你了。」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还有，要是你发狂对小翼乱来的话——」

    「我才不会咧!」

    因为饭纲对我龇牙咧嘴的，所以我慌忙下楼，敲著房东的房门。我焦急地等了半晌，终於，隔著房门我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啊。那个，」我握紧口袋里的茶色信封。「我拿房租过来了，抱歉拖了这么久。」

    「你还没拿到版税吧。」

    「嗯。不过我想办法凑到了。」

    今天为了找理由进小翼的房间，我削减了仅有的生活费。接下来的两周，都要吃穷酸的东西过活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只要汇给我就好了，何必特意拿过来。」

    小翼的语气冷淡。仔细想想，她没理由生我的气，全都是大叔的错。但我还是耐著性子说：

    「那个，因为我想跟你道歉。可以开门吗?」

    又过了片刻。我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隙。有颗漆黑的大眼睛，充满警戒地从门缝里仰望著我。

    「……我可以进去吗?嗯，我有样东西想交给你当作是赔罪。」

    小翼看起来有些生气，还是压著门，开了二十公分左右的隙缝把我拉进去。我小心翼翼的进入房间。

    房里的窗帘紧闭，有些昏暗。小翼坐回放著笔电的折叠桌前，背对著我。她今天的和服是淡桃色。

    「要赔什么罪?迟缴的部分已经用上次的打工抵销了，已经没东西好让杉井你赔罪的吧。」

    「唉呀，是这么说没错。」

    我先把装有房租的信封放到折叠桌上。

    「想赔罪的人不是我，是老师。」

    小翼的头些微摇动。

    「为什么?事到如今，那个人还有什么好赔罪的。」

    「可以打开窗帘吗?」

    「为什么?」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我像傻瓜一样呆站在房门口，等待小翼的回答。看不见表情真让人不安。上次惹饭纲生气的时候也是一样。

    但也只能等待，等她的态度慢慢融化。

    小翼盖上笔电，她的肩膀在颤抖著。

    「……随便你。」

    我只是安静地点头（虽然她看不见），穿过小翼身旁走到窗边。一拉开窗帘，外头的阳光照入房内各个角落，我听到身後传来的惊呼。刺眼的阳光，让我不由得眯起双眼。

    「怎么会?」

    小翼用嘶哑的声音呢喃著。

    窗外，一株树干的影子遮蔽了晴空，矗立在视野的正中央。翩然飘落的樱花色光粒，富含在四月底的微风中。我将视线向上栘，透过盛开樱花的和煦阳光，娴静地映入眼帘。

    「怎么会。明明已经枯掉了。」

    小翼的声音，这次听起来相当靠近。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撑在我身旁的玻璃窗上，仰望著被樱花色云朵覆盖的天空。公寓内院里，原本那棵残株的地方，有一棵枝干年轻的樱花树俨然而立。开花季节早该结束的晚春，樱花树却枝繁叶茂。

    「……我请尸鬼让樱花树复活的。」

    我轻声说道，深怕破坏了这梦幻的景色。

    「那个人是能让自己复活的死灵法师。还有，花季虽然结束了，不过我请艾姆把精气送到树里，让树开花。」

    她有听到我说的话吗?但我还是继续说：

    「你和老师约好了吧?要在这里赏花。」

    那是未完结的作品中，第十二集的最後一幕。

    和黑发的年幼女主角如此约定後廖主角便朝险地出发，故事至此——因为作者过世而中断。

    「那种……那种约定，我才不晓得呢。」

    小翼的声音在颤抖著，我明白她说的不是真的。

    「小翼不是一直没有离开这栋公寓吗?」

    讨厌孤独的座敷童，却在老师死後还继续住在池袋——这间留有回忆的公寓里。

    她一直在等待吧?我想。

    这跟老师无法投胎，离不开池袋的理由一样。

    他们一直被这幅景象和这个约定束缚著。

    因此，我走到小翼身後坐下，缄口不语。

    喂!大叔，我在心里叫喊。

    现在出现正是时候喔!为什么在这最重要的时刻，你却在我怀里沉默不语呢?

    除了窗外飞舞的花办外，时间好像完全静止了。

    不久後，小翼娇小的背影飘然地离开窗边，就这么直接坐到我的膝盖上。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她那柔软的黑发触碰到我的鼻尖。

    当我越过小翼的肩膀想偷看她的表情时，大腿被她的指甲紧紧掐住。接著，一句湿润的声音说：

    「请不要看我。」

    小翼没有转头，只是持续仰望著樱花。所以我没有移动身子，任由她轻盈的体重压在我的膝盖上。

    膝盖上头，阳光缓缓改变角度。

    我打从心里高兴今天是个大晴天。

    当我不经意开口时——

    「小翼。」

    突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并不是我说的。

    我想，小翼应该也知道吧。

    「……我回来了。」

    小翼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倚靠著我。大叔惟独此时很识趣，没有被欲望摆布从後面紧抱她，而只是静静地让两人的体温重叠。

    时间被染成淡淡的樱花色，逐渐流逝。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一阵跑向房内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饭纲的耳毛倒竖，双脚与肩同宽站在那里。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小翼的身体从膝盖上推开。

    「小光已经不行了!」

    「什、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喔。」

    小翼也吓得差点四脚朝天，但凭藉著惊人的自制心，马上又面无表情。我们仓卒地分开，「什、什么事?叶隐，突然跑进来。」小翼尖声说。

    「窗帘!快把窗帘拉起来!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我和小翼同时回头。窗外飘散的花办变得有如雪片般，颜色消退成几近纯白。树干也从表面开始变成白灰，逐渐粉碎落到地面。我惊讶之余赶紧拉上窗帘。

    房内又回归昏暗，小翼哑口无言，凝视著窗帘。灰烬和花办纷落堆积的沙沙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唉呀，累死我了，满头大汗的。这运动真是累人。」

    「小姬还算好吧，我可是活塞运动呢，腰快断了。」

    在饭纲的带领下，我和小翼来到庭院里，看到艾姆和尸鬼在树荫下的死角处。两人都身穿无袖运动衣和短裤，尸鬼不知为何跨坐在一台健身房里常见的健身脚踏车上，艾姆则是疲惫地蹲在地上，抓著脚踏车轮胎的打气桶当拐杖撑著身子。

    「……呃，两位在做什么?」

    「你还敢问!不就是小杉井拜托我们，踩脚踏车让樱花树复活吗?」

    「本大爷也是为了让樱花复活而拼命呢!要是不打气的话树就会枯死了!」

    呜哇。我用手捂住脸。没想到这工作这么累人。

    「不是，我以为只要用妖术帅气地念个咒语，樱花就会开了。」

    「真是个不知道劳动阶层辛劳的自由业。」

    你也是自由业吧!但这句抱怨我无法说出口。

    「我们可是为了小翼才做的。没上床却如此使用腰力，好久没这样了。」

    艾姆露出白牙，一脸爽朗的笑容。小翼似乎很害羞，满脸通红地躲在饭纲身後。

    「……这样做，那位萝莉控大叔顺利投胎了吗?」

    饭纲这么一说，我和小翼四目相望。

    对……对啊。他投胎了吗?

    「投胎了吗?什么东西啦!你以为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饭纲大为光火。你好像没做什么嘛!

    「只要把小饭纲和小杉井暂时关到密室里，不就知道了吗?」

    「这个主意不错。因为辛吉司没有胆量出手嘛。」

    「开什么玩笑!」我和饭纲同声抗议。

    「小光、小光。」

    身後传来叫唤声，我转头一看，亚里沙穿著一件随风飘荡的褶边长裙，正走进庭院里。

    「亚里沙也来了呀……」

    「嗯，因为我担心嘛。小翼你来这边一下。」

    亚里沙招手说。小翼有些不安地看著亚里沙和我，随後从饭纲身後走出来。我还在想亚里沙想做什么，没想到她突然抱起小翼，把和服的胸部紧压在我的脸上。

    「你、你、你在做什么!」

    我急忙退开，不小心撞到身後的饭纲，屁股吃了她一记愤怒的膝击。小翼则在亚里沙手中不停地大闹。

    「如何?小翼的胸部触感有让你兴奋吗?」亚里沙妖艳地微笑。

    「怎么可能!」

    「唉呀，那就没问题了。老师已经没附在你身上了，应该是升天了吧。」

    小翼落地时面红耳赤。我想，大概我也是一样的表情吧。

    「应该还有更好的确认方法吧?」饭纲咬了亚里沙一口。

    被大伙随意玩弄的小翼，最後不作声的哭了出来。亚里沙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她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之後，她有整整两天都不跟我说话——

    *

    我跟饭纲、小翼三人出门扫墓，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礼拜三。邻近南池袋公园的墓地，平日的白天毫无人烟，暖哄哄的阳光温暖了满是尘土的墓碑群。

    三人用来装贡品的袋子都很大。饭纲先把大量的大福饼堆在老师的坟前。我把十几个玻璃杯装的当地酒排列开来。

    最後，小翼从纸袋中拿出一叠绳子绑好的文库本放在正中央。

    神无月翼的全部作品。老师过世後这七年间的产物。

    我和饭纲循规蹈炬地双手合十，但小翼却蹲在墓碑前，生气地瞪著碑文。最後她伸手拿起一杯酒，打开盖子洒在墓碑上。

    「……笨蛋。」

    小翼呢喃著。

    接著再一杯。老师的名字被酒逐渐染湿变黑。

    「笨蛋。笨蛋。」

    一边如此呢喃著，小翼把带来供奉的酒全部浇在墓碑上。酒宛如某人恸哭後的残泪，滴到我们的脚下。

    接著小翼站起立，转身背向墓碑。

    「我们走吧，这种人，十三回忌再过来拜他就好了。（注28）」

    说完，她便一个人快步离去。我和饭纲对望，同时笑了出来。

    「我也希望能有人这样记住我。」

    离开墓地时，饭纲突然回头低语。我停下脚步，疑惑地问：

    「什么意嗯?」

    「我要是哪天消失了，也希望有人会像这样记得我。」

    怎么突然这么说。

    「饭纲不会这么简单就消失吧。因为你是妖怪嘛!」

    反而是我这个人类时辰到了，就会早一步死去，而饭纲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几十年後的事情我不会知道，虽然稍微想像了一下，不过那实在跟现实差距太大，让我忍不住想发笑。

    饭纲露出些许寂寞的神情，勉强露出微笑。

    「妖怪要消失是很简单的。听说以前这个国家还有更多妖怪。要是没有人记得我们，我们就会消失。」

    「咦……」

    真的假的。所以，小翼能避免消失的命运，独自留在这栋公寓里，就是因为大叔没有投胎，心里挂念著她的关系吗?

    （注28：回忌：年回忌的简称。死后满一年成为一回忌，满两年成为三回忌，之后在七、十三、三十三、五十、百回忌时进行仪式。）

    因为现在有我们在，所以大叔才能安心地到天国去?

    「这么一来……为了全日本的妖怪，可得请水木茂老师和京极夏彦老师长命百岁了（注29）。」

    听了我的话，这次饭纲哈哈大笑。接著她顶了我胸口一下，转头跑去追小翼。

    *

    我的诡异举止完全消失了。不再对饭纲和小翼性骚扰，帐单上也不再出现没点过的菜色，还给我吃光光!这下子，我终於可以专心写自己的稿子了。

    但是，这个故事其实最後还有一个烂结局。我把改好的第二版稿子寄给责任编辑後的第五天晚上。我接到出版社打来的电话，责任编辑告诉我一件恐怖的事实。

    「嗯，东西我看了。不过那个，嗯……有点难以启齿，之前不是有一份突然变成爱情喜剧的稿子吗?」

    「啊?」

    「你不觉得那样比较有趣吗?如何?要不要把前面全部删掉重写，然後跟那个爱情喜剧串连起来?」

    （注29：水木茂：漫画《鬼太郎》的作者，日本知名的漫画家与妖怪研究家。

    京极夏彦：日本知名的小说家与妖怪、民俗学研究家。）

    电话挂掉後，我沮丧的程度就连饭纲也为我担心，有一阵子我完全无法打开笔电。人生实在很残酷。

    不过，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有身为小说家的自尊。

    「你绝对不可能写得出爱情喜剧小说，快面对现实吧!」

    小翼对我这般唠叨後，我才终於死心重新面对笔电，再次把第二版的後半删除。随後，为了写出能让责任编辑哑口无言的作品，我又开始敲动键盘。

第一卷 风姬尸鬼

    第三话风姬尸鬼

    风姬尸鬼被称为「塑胶垃圾筒」的理由为二。一是她的法号，二是对她的尊称。

    第一个理由，单纯因为她是大胃王。池袋周边的餐饮店只要一看到她出现，不是关起门来不做生意，就是拒绝让她吃到饱；也有些店家会拜托寺庙来除灵，或要求镇暴警察出动。偶尔也会耳闻一些店家的倒闭是拜她所赐。

    第二个理由是，因为她会把「别人的麻烦事照单全收」。她自己也曾经半开玩笑地自嘲说：「要是有个超大垃圾桶的话，大家都会拿垃圾过来倒吧。」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半自虐，不过却是个好比喻。

    *

    六月的尸鬼，光从脸色看起来，你会觉得她非常不妙。

    「什么?没事没事，我是不死系的嘛。要是我脸上有光泽，还常跑健身房运动的话，那才不自然呢。」

    她虽然笑著这么说，不过她进家庭餐厅时脚步踉舱，不免让人担心。

    原本她的工作就塞得很满。尸鬼是我的友人当中最勤奋的一位，除了小说的工作外，还身兼剧本作家，甚至还接下角色企划的工作。让人不免想问：你到底何时睡觉啊?

    特别是这天最猛。因为我和饭纲的截稿日快到了，所以在家庭餐厅的桌上玩棋盘游戏。你可能会觉得我笔误，应该是「截稿日还没到」才对吧?我没搞错。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被逼急的时候都会想要逃避。但尸鬼却在我身旁，偶尔用力地搔头，一边把饮料的冰块倒进嘴里嚼碎，一边不停地敲打键盘，速度快到键盘差点被她敲坏。

    我和饭纲玩的是收集金块的游戏。我赢了她快一倍，等游戏进行到不管怎么看她都无法逆转局势的时候，她突然大叫一声把游戏盘翻掉。

    「……你干嘛啊。」

    「不管现实生活还是玩游戏都当败犬，谁、谁受得了啊!」

    我叹了口气，把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一捡起。

    「没关系!小光你就快乐地收集这种黄色的玩具棋子吧!我再也不搞期货了!」

    刚才饭纲出手玩黄金期货交易，结果引火自焚，所以今天她才跟我玩游戏企图舒压。上次她还发下豪语说：「期货是失败者的游戏。」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

    「你上次还拼命说服我说：黄金交易一定能赚钱……」

    「因为我现在知道，帐面上的黄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手续费根本是在浪费钱。下次我们去贵金属店，直接买金砖和金板!」

    你买那些干嘛啊?

    「金砖可以拿来当门挡，然後看小光露出羡慕的表情以此为乐，或是看到小光踢到它绊倒的时候，可以大声骂你。」

    这样很有趣吗?

    「金板呢，我要在家庭餐厅吃完东西後，到柜台说『刷卡付帐』再把它亮出来。然後说：『糟糕!我要拿金卡的时候，不小心拿到真的黄金了，喔呵呵呵!』用这个方法来搞笑。」

    「守财奴在想什么我真的搞不懂……」

    「所以小光的书才一直都不卖啊。」

    要你多管闲事。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你知道金锭要去哪里买吗?你调查过贵金属店的位置吗?那种店应该在新宿或银座吧?」

    饭纲歪著头。「……小光，陪我去吧?」

    才不要呢。我去贵金属店干嘛?

    「没关系!我不拜托小光了。尸鬼、尸鬼——一

    饭纲想跟尸鬼说话时，看到她的样子心一惊，耳朵立了起来。

    「蝶妮子，我要点餐!」尸鬼瞪著笔电萤幕大叫。「鲔鱼酪梨细面、什锦烩饭、温泉蛋培根义大利面、两百四十克的蒸烤鸡肉、奶油浓汤、迷你鲔鱼沙拉、什锦烩饭，然後再来一杯咖啡。」

    「什锦烩饭点了两次。」蝶妮子相当冷静。

    「那又怎么样?」尸鬼不知为何而怒。「真抱歉唷，那全都给我来两份!」

    数十分钟後，料理开始上桌，真的每样都各来两份。

    「……尸鬼，我现在肚子还不饿喔?」

    我说完被她瞪了一眼。

    「我又没说要小杉井帮忙吃。」

    「我很饿耶，那我可以帮你吃吗?」

    「你退到一边去，小心受伤。」

    接下来，食物斗士——风姬尸鬼开始发挥真本事。她的吃相，正确来说应该是「吸饮」。为了不让用餐中的读者丧失食欲，我就不详加描述了。

    「不吃我怎么受得了!」

    尸鬼在吃完细面、什锦烩饭、培根义大利面、蒸烤鸡肉、奶油浓汤和沙拉後，用餐巾擦著嘴说。顺带一提，桌上还有一轮相同的料理排在那里。就连饭纲看了也不由得发抖，耳朵直打哆嗦。

    「你接了多少工作啊?」

    「嗯——?两家出版社小说各一本，这个月底前要写出两百KB的剧本，还有亚里沙拜托我的企划工作，不过那要看比价的结果。」

    尸鬼继续拿起叉子攻击培根义大利面。我哑口无言。此时，门铃声响起，一个人影出现在店门口。一位穿著针织衬衫，突显出纤细体格的好青年——是艾姆。

    「Y0!Y0!辛苦辛苦。」他挥著手，坐到尸鬼身旁。「最近每天都好热喔。梅雨季结束後，我们去『池泳游』暍『酒啤』好好享受一下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请你自己去暍。」

    「游泳池是没关系，不过现在要喝酒放松的话我没办法。」尸鬼说。似乎是游泳池和啤酒的意嗯。为何只有她听得懂二父姆国术语」呢?真是不可嗯议。

    「小姬很忙吗?」

    「看也知道啊!」

    「伤脑筋。刚刚啊，我接到朋友的电话，他是GA文库的编辑。」

    「嗯?」

    「他问我，有没有人能在九月出刊前写出一本书。我的人面不怎么广，所以想来拜托你，看小姬那边知不知道有谁可以帮忙的。」

    你以为现在几月了。但尸鬼皱著眉头，用汤匙把义大利面送进她那无底的五脏庙後，双手抱胸说：

    「我帮你找找看，如果没人的话，我写。」喂喂。

    *

    隔天下午，我和饭纲拖著依然毫无干劲的身体来到家庭餐厅，看到尸鬼和艾姆两人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艾姆身穿牛郎风的白西装，风格跟昨天截然不同。尸鬼这天穿著一套紧身的塑胶衣，上头同样有银饰点缀。远远看去，整个画面就像死神跟恶魔正在策划什么诡计一样。

    「喔!来了来了。怎么样，小姬，要不要带他们去?」

    「也对。小饭纲鼻子很灵又能跟动物说话，小杉井容易被恶灵附身，这样刚刚好。」

    「……你们在说什么?」

    「坐吧坐吧，我们刚好在伤脑筋呢。」

    尸鬼和艾姆主要合作的出版社，与我和饭纲得奖的这家出版社的等级差很多。听说，最近他们那边的编辑部发生了怪事。

    「反正，就是编辑一个接著一个倒下了。送到医院後，医生说他们只是贫血，可是刚才我在跟责任编辑通电话的时候，他也突然昏倒了。这已经是第六个了。这么糟糕的状况，出版社根本无法运作吧?」

    「他们该不会是中暑吧?」不耐热的饭纲，一边搅动著冰淇淋苏打说。

    「不可能。我最近提早寄了暑中问候（注30），顺便送了他们十几箱营养饮料。那些饮料是

    用『蛇眼镜』『蛇蝮』、『鱼甲』、还有『鱼鳗』等材料调配而成的，喝完保证晚上吓吓叫。」

    这些名词倒过来变成艾姆国术语後，听起来就像药效成分一样，真是不可嗯议。

    「我们出版社有很多女编辑，我是可以把精力送到她们体内啦，不过这么一来她们全都请产假去了，一样无法工作啊。」

    （注30：日本惯例会在梅雨结束到立秋这段期间，寄明信片问候友人或是登门拜访。）

    「艾姆你也会去蹲苦窑，一样无法工作……」

    「重婚在日本也算犯法吗?」依日本刑法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

    喂，要担心的不是这个吧?

    「小杉井，别理这个笨蛋。我是真的很伤脑筋。这件事好像非比寻常，虽然我们那边的编辑几乎不是人类，发生什么怪事也不奇怪。」

    上个月也发生了一些怪事。

    「所以小杉井和小饭纲，我们走吧。」

    我和饭纲对望。

    「……为什么我们也要去?」

    「上次亚里沙不是说过小杉井的『对灵体的障壁』很薄弱吗?万一这次是附身系的妖怪造成的，搞不好会跑到小杉井身上。」

    「我才不要!别把人当成海绵一样使用!」

    「你怎么这样说，海绵都不会抱怨呢?」

    「别说得好像我比海绵还不如!」

    「那海绵体呢?辛吉司。」

    性骚扰男梦魔可以闭上嘴巴吗?

    「那为什么我也得陪你们去?」饭纲手抱胸说。

    「因为小饭纲听得懂狗或猫的话吧?」

    「是听得懂……怎么了吗?」

    那只猫，是从何时开始栖身在出版社大楼的人口附近呢?这一点就连最资深的员工都不知道。那只猫深受众人喜爱，大家都管它叫「妈妈猫」。传闻它比总编辑还要伟大。众人常看见它在大楼前的靖国神社巡视，大家都说它在守护著这个国家。（注31）

    「……那个，它是妖猫或是猫叉之类的吧。（注32）。智慧极高，听得懂人话，因为尾巴会分叉，因故得名。」

    走出饭田桥车站後，在前往出版社的路上，我问尸鬼说。

    「不是，它是普通的猫。」尸鬼说。「现代社会哪可能有那么多妖怪啊。」

    「因为小光觉得东京尽是一堆妖怪，真是太没常识了。」

    你们没资格这样说!我的生活周遭可都是妖怪喔!

    「为什么第一个问话的对象居然是猫?」

    「因为昏倒的编辑每个都意识模糊，无法说话啊。」

    喂，那样不是非常不妙吗?

    刚才尸鬼还在担心没这么容易遇见它，但我们运气好，妈妈猫刚好在大楼的奠基碑前乘凉。它是一只三毛猫，体型很大。毛很浓密，可能有长毛种的血统。不过有长毛种的猫是杂色的吗?

    （注31：靖国神社祭祀许多为国牺牲的英灵，当中也有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犯。）

    （注32：猫叉：日本的传说生物。相传年老的家猫会变成妖怪。）

    它悠闲地蹲在那边，眯著双眼，如果它是普通的猫，你可能会觉得它厚颜无耻。但它不愧是地位比总编辑还要高的名猫，身上有一种不可嗯议的威严。三昴近大楼，从饭纲竖起双耳警戒的样子就知道了。

    「太好了，妈妈猫它在。小饭纲，你去问它话吧。」

    妈妈猫没什么特别的能力，但发生在这栋大楼与出版社周边的事情，几乎都在它的掌握之中。有位懂猫语的编辑，每次遇到问题都会来向它请益。但这次那位编辑也卧病在床，所以才轮到饭纲出马。

    「那家伙的眼神好恐怖。」

    饭纲抱著马路旁的护栏，警戒心浓厚。狼是狗的祖先，所以跟猫不合吗?

    「别用『那家伙』称呼它嘛。跟它说过话後，你一定会觉得它人不错的。」

    「它那种眼神是杀过几百只动物之後才会有的!那些动物甚至比老鼠还大!」

    「没问题的啦，只要你不要从後面靠近，或是跟它握手的话。」

    饭纲紧紧抓住我的衣袖说：

    「小光陪我去。」

    「我陪你过去的话不会把它吓跑吗?」

    「我被它吃掉也无所谓吗?」

    请问一下，你快被它吃掉的时候，那我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我心想。但我没必要问，也不想问，所以闭上了嘴。

    饭纲把我拉到大楼门口，才终於肯放手。她手撑在柏油路上，趴在地上摆出狼的姿势，

    尾巴和耳朵竖起，慢慢朝妈妈猫靠近。这猫看起来这么和蔼，有必要怕成这样吗?

    「呼——呼——」

    猫和狼的距离缩短到两公尺左右。妈妈猫这才终於对饭纲感兴趣，瞄了她一眼。饭纲尾巴的毛直竖，瞬间往後跳回我的脚边。

    「……你在干嘛?」

    「有杀气啊!小光你没感觉到吗?」

    唉，这家伙真是麻烦。我绕过饭纲，靠近妈妈猫端坐的奠基碑。我伸出手前，还下意识说了声「抱歉」。

    我抱起它时，妈妈猫只不过抬头瞄了我一眼，几乎没有其他的动作。它体型虽大却不重，就像一颗能用双手抱住的毛球。我把它抱到饭纲身边，她马上退回到马路旁。

    「不用怕啦。」

    「小光你不准放手喔!你要是把它放到地上，我保证马上逃走!」

    我在饭纲眼前抱著妈妈猫蹲下。饭纲趴在柏油路上低著头，和猫咪视线相交，耳朵不停

    地抽动，接著她的尾巴慢慢地放松下来。

    「咕呜、咕、咕!」

    饭纲没有放松身体，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妈妈猫也跟著不时拍动耳朵，上下摇动胡须，或是露出牙齿、摇尾巴来呼应。听到饭纲的声调不断变化，看来双方似乎在交谈。

    随後，饭纲的尾巴几乎快垂到地上，表情慢慢缓和下来，耳朵也瘫在头发上，最後她开始滑然落泪。我大吃一惊，险些把妈妈猫摔到地上，尸鬼也慌忙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小饭纲!」

    「……妈妈猫说它有七个孩子，前六个孩子都有孙子了，可是最小的孩子为了救它，结果被脚踏车撞死了……」

    「这的确教人感动，不过我们不是来问这个的吧。」

    「小光是冷血动物!不是人!」

    一分钟前，你不是还把妈妈猫说得跟妖魔鬼怪一样吗?

    「如果我是猫精灵的话，就可以当妈妈猫的女儿了……」

    「那不是重点，快点问她这栋大楼周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尸鬼也是冷血动物，不是人。」

    「我的确冷血，也不是人，因为我是不死系的嘛。」

    尸鬼做了个鬼脸，躲开饭纲的咬击，把她要得团团转。妈妈猫在我手中一脸诧异，你们到底在干嘛啊?

    但这边没有饭纲的翻译，我们无法与妈妈猫对话。在这俨然的事实下，我和尸鬼拼命安抚饭纲，把话题修正到原本的轨道上。

    「……妈妈猫说最近蝙蝠变多了。」

    终於，饭纲肯替我们翻译了。

    「蝙蝠?」

    在这东京的正中央?

    「咦，小杉井不知道吗?大都会的蝙蝠还不少呢。像东亚家蝠那种小东西，还挺可爱的唷。」

    喔——我都不知道呢。

    「不过它们到傍晚就会在大楼的周围乱飞，吵死人了。」饭纲又继续翻译。还制造一堆排泄物。长得跟老鼠差不多却会飞，怎么抓都抓不到它们，真是卑鄙!」

    那很正常吧。不过这算是异象吗?

    「还有野狗开始成群结队。」

    「那是什么啊?」越来越不知所云了。

    「小饭纲，待会我们去找野狗，你能再帮我问话吗?」

    「我不要!我不想跟那些忘记狼族的高贵血统，整天靠挖垃圾过活的家伙扯上关系。」

    妈妈猫在我手中蠢动。饭纲的耳朵又起了反应，竖了起来。

    「妈妈猫它说什么?」

    饭纲以不安的视线抬起了头。

    「……它说，它看到黑雾。」

    和妈妈猫告别後，我们走进大楼拜访编辑部。总编辑有到医院采视卧病在床的编辑们，他把病状对我们据实以告。

    「他们会昏倒不是因为贫血，而是低血量性休克。」

    低血量性休克：身体的「血量」减少而引发昏迷，并非因为缺乏红血球。再加上蝙蝠、成群的野狗，以及妈妈猫看见的黑雾。

    「……这样就可以知道凶手是谁了。」

    「没错。」

    我、饭纲、尸鬼三人对望，同时点头道：

    「是男爵。」

    男爵宇野是吸血鬼。

    在我们这群作家朋友中，各方面来看都是「最猛的男人」。然而他在家庭餐厅的出席率是最差的，今年好像还没看到他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当中就连亚里沙也赢不过他，他可是国宝级人物。

    「听说他都在棺材里面写稿。」

    尸鬼搅拌著冰咖啡说。在那之後，我们离开出版社回到家庭餐厅，跟艾姆会合後决定召开作战会议。

    「话说，他偶尔来家庭餐厅也是来找我们玩的。」

    「我从来没看过男爵写小说的样子。」

    「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嘛。每写完一本书，就会跑到外面到处吸血。至少会在外头狂欢一个月都不回家。」

    尸鬼在掌握事件的概要後，随即打了通电话给艾姆，请他先到男爵的公寓一趟。男爵家的棺材空无一人，里头的泥土也略显乾涸，他似乎有一个礼拜没回家了。

    「他以前有袭击过自己家的编辑吗?」

    这实在不是人类该有的行为。不，他好像不是人喔。

    「他八成又失控了。总之，我们先把大蒜和十字架发给每位编辑，接下来就是围捕他了。我们要彻底过滤男爵的朋友。艾姆，你也去他的朋友那边走一趟。」

    「好。女人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只要镇定他的朋友就够了吗?」

    「吸血鬼只有被邀请才能进到别人家里。你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他们的确有那种习性。

    「所以编辑部才会一直被攻击吧。我不觉得男爵会落魄到在路上袭击路人。」

    「我在户外打炮的时候也几乎都是在车子里。」

    这两者没关系吧，性骚扰男梦魔。

    「对了，蝶妮子之前不是有做过对抗吸血鬼用的大蒜精油吗?不只是男爵，连我们都差点

    休克。」饭纲突然想到。

    「啊——有喔、有喔!我去问她一下。」

    蝶妮子拿来的是一罐制造方法不明的液体。它的周围有一层瘴气，甚至让四周的景象扭曲变形。这别说是吸血鬼了，就连普通人类也会敬而远之吧。一问之下，果然，这味道不光是妖怪作家们受不了，就连普通的客人也会被它吓跑。

    正因如此，效果可说是立竿见影，三天後立刻就有了成果。

    *

    太阳城60通，自池袋东口延伸而出，是当地的主要马路之一。柏青哥店、电玩游乐场、综合娱乐大楼、HMV唱片行和电影院一字排开，走进巷子里还有安利美特和虎之穴这类在我们业界里相当熟悉的店家。（注33）

    进入这条街人口处右手边的大楼，就是捐血中心。在这里偶尔会看到工作人员呼吁行人捐血的画面。这天已接近日落时分，酒馆和卡拉0K的拉客声也开始白热化。

    「他真的在这里吗?」

    我走过宽敞的斑马线後停下脚步，大略看了一下四周川流不息的行人後，问一旁的尸鬼。

    「他碰到了小翼的感测器，我想应该错不了。」

    （注33：「安利美特」是日本国内最大的卡漫游戏量贩店。「虎之穴」专门贩售以御宅族为对象的商品和书籍。）

    我们除了配置大蒜精油外，还在男爵可能去的地方洒了小翼的毛发。不过，如果把他会去的地方全数封锁，有可能让他狗急跳墙，做出难以预测的行为，所以我们留了几个地方准备引他上钩。其中一个就是这里，捐血中心。刚才小翼感觉到男爵的气息而打电话通知我们，我们马上就杀到这里。

    「小饭纲，有闻到什么吗?」

    「嗯……」

    饭纲抬头闻了闻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出低鸣。

    「真的!有男爵的气味。他就在这附近。」

    「不过男爵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因此，我从包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宝特瓶。

    「用这种东西他真的会上钩吗?」

    我按照尸鬼给我的菜单，炖煮整颗蕃茄，再加入宝矿力水得、波菜汁和浓缩海带芽汤，

    据说这会有鲜血的味道。真的假的?

    「唉呀呀!我随便说说你还真的照做了。小杉井真乖呢。」

    「你是随便说说的吗!那我不就跟傻子一样!我还在伤脑筋说盐巴要放多少哩!」

    「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饭纲把手指抵在下唇，用鼻子嗅著宝特瓶的味道。快住手。周围的视线羞死人了。

    我把它放在路旁的磁砖上，饭纲还是对那瓶子很感兴趣。

    「小光，我今天想吃蕃茄冷汤。」

    「好啦，先找出男爵吧。」

    「已经找到了不是?」

    「你又再胡——」

    我低头看著饭纲手指的地方，目瞪口呆。

    有一个男人趴在地上，把脸凑在宝特瓶旁。他的头发後梳，戴著太阳眼镜，伸出的手被饭纲给踩住。他抬头瞄了我一眼。苍白的面孔、血红的眼睛，以及嘴角发光的尖牙。

    「……你们真卑鄙，竞对吾辈设下陷阱。」

    「池袋最猛」的男爵宇野一脸悔恨，挣扎著手脚说。

    「我要蒜味吐司、蒜味酱油烤鸡、蒜味蕃茄汉堡，还有大蒜白饭。」

    尸鬼对蝶妮子快速点完菜後，桌上很快就摆满了蒜味四溢的料理。

    「你在挑衅吾辈吗!」男爵的悲鸣在家庭餐厅内回荡著。

    「要是你又变成黑雾逃走的话不是很麻烦吗?所以我用大蒜包围网。」

    「身为贵族的吾辈，不可能会逃走吧。」男爵立起斗篷的领子，傲慢地说。

    「是贵族的话就不要袭击责任编辑啦……」

    你应该在洋馆的地下养一大票奴隶，然後用淫靡且罗曼蒂克的方式来补充血液才对。

    （插图）

    「呜、嗯，那个……」男爵用手肘撑在桌上，低著头一脸痛苦的表情。「吾辈最近压抑不住吸血的冲动。这次写完稿子快乐地跑出门後，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消沉。不小心就跑到出版社去了。」

    「别去出版社，去其他女人那里啊!」

    「吾辈基本上很有女人缘的，不过吾辈总是会把自己是不死之身的事说溜嘴。所以女性都不让吾辈进她们的家。吾辈真怨恨自己为何如此绅士。」

    这个人是在臭屁吧……

    「……你不是常厚脸皮的跑到我和尸鬼的家里吗?」饭纲说。

    我吃了一惊。

    「真、真的吗?」男爵你这家伙，该不会对饭纲和小翼伸出魔掌了吧!

    「人类以外的血都不合我的胃口。尸鬼开始跑健身房努力瘦身之後，血就看起来很难暍了。你不注重身体健康的时候还比较美味呢。」

    别满不在乎地胡扯了!是说，食尸鬼的血你也0K?

    「我们不死系生物，吃的东西会马上反映在身体的组成上。要是一直吃柳橙，血也会变成柳橙汁。」真的假的?

    「别太奢求了，有血暍就不错了吧?」饭纲说。

    「吾辈喜欢的是深闺千金型的女性。」

    「那你去找亚里沙如何?」

    「你这不是要吾辈去死吗!她可是关东最强的阴阳师耶!」

    我不禁想著：乾脆拜托亚里沙让男爵灰飞烟灭，这次的事件不就圆满解决了吗?

    「只要男爵忍耐，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尸鬼把大蒜料理大口大口的往嘴巴里送，同时说著。

    「吾辈在世，从黑暗中重获新生後不知历经多少寒暑，为了让自己充实地度过每一天，吾辈可是一次都没忍耐过喔!」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你是大人了吧!」

    「稿子写完後，吾辈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让自己充实过日子。」

    「吵死了!你之前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都没闹这么大过，这次是为什么?」

    「嗯，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男爵突然摊开双手，秀出手背。他每根手指上，几乎都戴著品味怪异的银戒指，形状有髑髅、蝙蝠、爬虫类和恶魔等样式。

    「银制饰品?」

    「吾辈是贵族，本来就很喜欢金银财宝。」

    这是贵族该说的话吗?

    「我以前只看型录，最近实在忍不住就开始大量采购。」

    「……咦!这不是春银的吗。啊!这个是Gemina?男爵的品味还不错嘛。（注34）」

    （注34：春银和Gemina皆为日本手工银饰店。）

    「像这个，店家只限量一件而已。这个则是跟锌扣一起在雅虎拍卖上卖的，吾辈标到二十万才得标。」

    「好棒喔!下次我们一起去买——」

    两人突然开始热烈讨论银饰的品牌，我和饭纲被摆到一旁。

    「等一下、等一下。快点回到正题吧。」

    饭纲拉了尸鬼的项链说。

    「啊!抱歉抱歉。因为朋友里面没人可以跟我聊银饰，我一时高兴，忍不住就话匣子全开了。」

    「吾辈因为看到尸鬼身上的饰品，太羡慕了，一不小心就聊了起来。」

    有关这两人的品味好坏，就暂且不提了。

    「这跟银饰有什么关系?」

    「吾辈的身上要是戴了这种以邪恶为主题的东西，体内的黑暗之血就会骚动。所以吾辈才会想吸血。」

    「那就别买啊!」

    「吾辈在世，从黑暗中重获新生後不知历经多少寒暑，为了让自己充实地度过每一天，吾辈可是一次都没忍耐过喔!」好啦好啦。「信用卡也是每个月都刷爆!」

    这人根本是物欲的集合体……

    「只要换别种主题的饰品不就好了?」饭纲这句话相当有道理。

    「说到非恶魔系主题的银饰，只有十字架吧?吾辈不可能把那种东西戴在身上。」

    「啊——我能理解。」尸鬼不停附和。「一看到十字架我真的受不了。」

    「能够理解吾辈的人只有尸鬼了。说到基督教系啊……」

    因为莫名奇妙的理由，两位不死系开始变得意气投合。要不要乾脆手牵手一起投胎去?

    「不是只有十字架和髑髅吧?应该还有其他类型的东西。」

    「蠢蛋!银饰的魅力，就是要以神、天使或恶魔这种看起来很蠢的东西为主题，才能刺激国中二年级生的心。」你这家伙，快跟全国的银饰师傅道歉。「吾辈也在青春期的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是被神诅咒的特别存在。」

    「不是认为吧，你本来就是吸血鬼。」

    「啊!真的耶!」这人不要紧吧。「能够装饰吾辈手指的，果然只有……」

    男爵陶醉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饭纲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戒指一一拔下。

    「你、你这头狼想做什么!这些是吾辈生活充实的证明!」

    「吵死了!这些我全部没收!」

    「蠢蛋!吾辈家里还有一堆收藏品，就算有八只手也不够戴!」

    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啊……

    「看我把你的手指咬断!」

    「不要小看不死系的再生能力。」

    继续吵下去会没完没了，所以我和尸鬼把他们拉开。

    「总之请你自重!男爵。」

    尸鬼把双手放到男爵的肩膀上，像在教导小孩一样训示他。

    「呜……吾辈会努力的……以後尽量用蕃茄汁……」

    「你目前所有的收藏品，我来帮你保管。等你冷静一阵子之後再还你。」

    *

    这么一来，男爵的事情看似告了一个段落。但是隔天开始，尸鬼似乎更加忙碌了。

    「可以吗?小杉井。万一我说『我们去打麻将吧!』你就拿叉子刺我。」

    当我俩在家庭餐厅独处时，尸鬼隔著笔电萤幕，对我说出这番恐怖的话。基本上，作家的意志都很薄弱，这点连尸鬼也不例外（她本人说，要是自己意志够坚强，早就从事其他种类的工作了）。我们写稿要是不顺，总会想往麻将馆跑，不过现在的工作排得太满，根本没那种闲情逸致。

    「……对了，你现在写的是几月的书啊?」

    我小心问道。尸鬼沉默地摊开右手，再加上左手的两根指头。我瞠目结舌，下意识地盖上自己的笔电。七月?只剩下一个多月而已喔?这样不是申请不到ISBN码了吗?

    尸鬼打字的速度，就像一台掘凿机正在开挖岩盘一样。偶尔她的手机响起，她会很生气地跑到店外，然後一脸狼狈地跑回来。随後，她会点一堆食物填饱肚子。「要是再继续陪她，连我都会开始担心体重问题了……」饭纲这么说，所以最近都没来家庭餐厅。因此，和尸鬼聊天的担子，全都落在我头上。

    「好啦，我知道了!这礼拜我会帮你生人出来的!」

    今天不知道第几通电话了，尸鬼在外头相当不耐烦地讲完後，走回店里一屁股坐在笔电前，手抱胸抬头看著天花板。

    「……是之前GA文库的?」

    「对。他们有一个特别企划。要找一群资深作家写一套系列作品，所以不能交给文笔太差的人。啊——现在要我九月写出一本实在没办法，这下该怎么办啊?」

    「为什么——」

    说出这句话後，我有些後悔。

    「为什么你要这样，不管什么工作都照单全收呢?」

    尸鬼愣了一下。我慌忙挥手。我在说什么啊?这样好像在责怪尸鬼一样。

    「不是，那个……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有点担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喔?你也会替不死系的我担心吗?」尸鬼的眼神有些使坏，歪著头，得意地笑著。「我以为小杉井是『那样』，所以只会担心『那样』的女生。」

    「那两个『那样』足什么意嗯?」

    「萝莉控呀，只会担心洗衣板身材的——」

    「哇——!」我拍桌打断尸鬼的话。蝶妮子恰好端饮料过来，用会让人石化的眼神瞪著我。我吸了一口端来的乌龙茶，笑著打马虎眼。

    「因为第一话的主角是小饭纲，第二话是小翼对吧?这样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你有那种嗜好的。」

    「别、别说那些会让人误会的话!用胸部的尺寸来分类女孩子，我觉得不妥!」

    「是吗?那我可以相信你吗?」

    「相信什么?」

    「这本小说的剧情，不是小杉井每一话拯救一个平胸女孩罗?」

    「原来你一直这么认为啊……」

    我用手捂住脸。咦?该不会现在正在看这本书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不会吧?真的不是那种剧情喔。

    「我稍微放心了。」

    在沙发上的尸鬼曲起一脚抱在胸前，脸上突然浮现出阴险的微笑。这实在非常危险——不，我不是说她穿迷你裙摆出这种姿势很危险，虽然也有一点啦——我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别担心。我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这样了。我很乐於当一个被硬塞工作的角色。」

    尸鬼的声音就如呼吸一样微弱。

    「我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会以食尸鬼复活吗?」

    「没有……」

    因为许多美食还没吃到，所以无法投胎——这类玩笑话我倒是听过很多次。

    「呼。因为我家养了四只猫，我担心自己死掉之後没人可以照顾它们。」

    「就……就因为这种理由?」

    「不是，我在当0L的时候就开始研究死灵法术了。」

    这算哪门子的0L啊?

    「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对自己施咒。毕竟那时候我还是普通人类嘛。不过一想到猫的事，我很乾脆地下定决心。」

    「就因为猫吗?」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看到有人在伤脑筋，自己也会担心得快死掉。啊!不对，是担心得死不了。」

    尸鬼咯咯的笑著。至今仍是普通人类的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吧。

    你这样不痛苦吗?

    这问题我无法说出口。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没资格去问她。所以，我换了问法。

    「那…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我在说什么啊，自己的稿子都还没写完耶。

    尸鬼看著我微笑，笑容中的脆弱已经消失不见。我打了个冷颤，下意识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正被估价的肉牛。

    「我的要求你都会答应吗?」

    「不、不是……我可没这么说。」

    「喔?果然你只答应平胸小女生的要求啊。」

    「拜托，别再加深别人对我的误会了!」

    尸鬼不停挥手，笑出声来。

    「小杉井愿意这么说我很高兴。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没有户籍。虽然很想拜托你，不过大概行不通吧。」

    「你没有户籍吗?不对，为什么会说到户籍?」

    「为什么?因为只吃家庭餐厅的料理对健康不好，如果有个老公愿意每天为我洗手作羹汤的话——」

    尸鬼说到一半，被饭纲冲进店内的吵闹声和惊叫声盖过了。

    「我被男爵咬啦——!」

    亚里沙接到电话後马上赶来家庭餐厅。小翼也用瞬间移动赶过来，让刚才只有两人的餐桌突然变得好不热闹。

    「真的很抱歉!我毫不怀疑地就让他进来了。」

    小翼一脸沉痛的表情，低声说著。亚里沙温柔抚摸著小翼的黑发。

    「这不是小翼的错。」

    「对!错的是那个尖牙外露的家伙!」

    饭纲自己也露出尖牙，不停地敲桌。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男爵咬了饭纲?这是真的吗?是不是搞错了?

    「那栋公寓也需要做一些驱离吸血鬼的措施呀。我想里面没有人类女性，所以怱略了它。」

    「可是，我不想把那种奇臭无比的大蒜精油放在公寓里。风姬，想一个能根本解决的方法啦!」小翼说。

    「嗯——就算你这么说……。男爵到底是怎么了?他的银饰都在我这边了啊。」

    「伤口没有大碍，我还是先帮你涂圣水。这圣水是请教会祝福过的，你可以放心了。」

    亚里沙处理完饭纲脖子上的伤口後，从包包里拿出一罐小玻璃瓶打开盖子。

    「阴阳师也会使用圣水吗?」我感到意外地发问说。

    「嗯。我们阴阳师的工作，就是在遇到问题时找出正确解答。对欧洲的吸血鬼而言，基督教系的力量最有效。这是我去义大利旅行时，从一间在驱魔方面很有名的教会拿回来的。」

    「啊!好厉害，炙热的感觉慢慢消退了。」

    饭纲用手摸了圣水涂抹的地方，惊讶地说。不愧是亚里沙，难怪大家都说古今中外的任何魔物都难不倒她。

    「亚里沙真厉害，准备得真周到。」

    「……唉呀，其实这只是我刚才跟蝶妮子要的自来水而已。」

    「什、什么!」

    「那刚才那篇了不起的解说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所谓的咒语。」

    亚里沙莞尔一笑。

    「语言当中有言灵。人类相信语言的力量，这股力量就足以改变现实。我们阴阳师所施的法术，追根究柢来说其实是很简单的。」

    「那、那个，你说的有点难懂，你的意嗯是说，我很好骗，是个容易被唬住的单细胞生物罗?」

    饭纲一脸快哭地白眼看著她。

    「也可以这么说。」

    「笨蛋!亚里沙是笨蛋!」

    饭纲在沙发上猛跳抗议。不过我刚才真的有点佩服她。

    「我这边也有真正的圣水。不过那是要对男爵用的，用在饭纲身上太浪费了。」

    亚里沙拿出第二罐瓶子时，尸鬼的表情瞬间僵硬，起身躲到沙发後方。

    「唉呀!真是抱歉。我忘了尸鬼也是不死系的。」

    「呜!嗯……那个实在有点……受不了。」

    食尸鬼的尸鬼，光用看的就会怕。这么说来……。我凝视著玻璃瓶中的液体。这肯定是真货没错。

    「小女子不才，」亚里沙把瓶子收回包包里。「要我用蛮力把男爵请回棺材里去也可以，不过，一场打斗可能在所难免。」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不过话说回来，他居然连饭纲也痛下毒手，实在让人难以原谅。

    「可以的话快点搞定他吧!现在不是欺负我为乐的时候吧!」饭纲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但此时，尸鬼摇头了。

    「抱歉，亚里沙。不要用基督敦系的方法。」

    我们面面相觑。尸鬼坐回到沙发上。

    「啊——我会想办法的。洒圣水或是用十字架刺他，就当作是最後的手段吧。拜托了。」

    我不由得看著尸鬼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寂寞。而且，她居然替男爵说话呢。

    之後男爵的行踪再度成谜，我们只好各自思考防范的方法。因为小翼说，打死她都不愿意把大蒜精油放在公寓里。

    「小光真好，是男生。就算不是男生，你的血看起来也很难暍，不怕被男爵袭击。」

    饭纲一脸憎恨地说著，没办法我只好跟她一起研究吸血鬼的处置方式。话虽如此，我也只能想到一些了无新意的招式，所以到图书馆借了一堆书回来，里头总有些资料派得上用场吧?亚伯拉罕·斯托克（注35）当然少不了，我还借了东欧怪物事典、汇集各地不死系传说的书籍，甚至连都市传说的书我都借了。

    （注35：亚伯拉罕·斯托克（AbrahamStocker），以吸血鬼为题材的小说成名。）

    「我也借了一堆资料回来!」

    饭纲拿出一叠DVD给我看，一脸骄傲。

    『吸血鬼NOSFERATU』

    『凡赫辛』

    『夜访吸血鬼』

    『GOKE，Body-SnatcherGOKE，BodySnatcherfromHell』

    『灵幻道士』

    ……这都是恐怖电影吧?

    「最後都会有打倒他们的方法吧!还慢慢翻书找?小光实在太笨了。」

    可是，这些都是虚构的吧?还有，最後一片是不是有点离题了?我心里这么想，不过看到饭纲的脸上充满自信，我实在不忍心责备她。毕竟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然而，当我们各自回房开始研究资料，二十分钟後，我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饭纲一副快哭的表情跑进我房里。

    「怎、怎么了?」

    她耳朵下垂，尾巴不停地颤抖，抓著我的衣袖片刻，沉默不语。

    呜。这，该不会是……

    该由我开口吗?我大伤脑筋，最後还是开口问：

    「……如果你会怕的话，我们一起看吧?」

    「你、你在说什么!」饭纲红著脸反驳说。「我、我才不怕呢!那一、两部恐怖电影根本不算什么!」

    嘴巴在逞强，却不打算回自己的房间，这样太明显罗。

    最後，我炸了一堆薯条，陪饭纲回房间。我们连续看了几部不知道哪里恐怖的旧恐怖片後，我整个脑子都麻痹了。饭纲还是一直躲在我的背後发抖。

    *

    艾姆来电通知说他找到男爵，已经是两天後的事情了。

    『我抓到男爵了。现在在他的公寓。他说想跟大家道歉。』

    那时我、饭纲和尸鬼三人恰好在家庭餐厅，我们急忙前往男爵家。在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来电的人是亚里沙。

    『我听艾姆说了，尸鬼的截稿日快到了吧，这次就让我来——』

    我正想回话时，尸鬼抢走了我的手机。

    「没问题。我不是说过包在我身上吗?亚里沙是最後的王牌。」

    男爵的房间位於大厦的最顶楼，是一间足足有二十张杨杨米以上的房间。一具朱红色的棺木就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周围散落著杂志、漫画、书籍和DVD。左手边一整面墙是跟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架上早巳没有任何收纳空间。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夸示，根本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男爵和艾姆坐在棺盖上，正暍著罐装啤酒。

    「……你们在做什么?」

    我呆立在玄关处一脸讶异，後头的尸鬼把我推进房里。

    「喂，我是拜托你抓住男爵，可没叫你在这边开酒席。」

    尸鬼把我和周刊堆成的小山一起推开，走进房内同时说。

    「不是不是。因为男爵好像有点沮丧，所以我提议暍『酒啤』轻松一下。」

    「吾辈没什么好辩解的。」男爵拍拍黑斗篷的下摆，在棺木上正座，低头道歉。最後进房间的饭纲，原本想冲过去咬男爵的，看到这幅景象也不免目瞪口呆，不发一语。

    乖乖回到自己家里——就表示他想要赎罪，不打算逃避的意嗯吗?

    「男爵，你、你真的对饭纲……?」事到如今我还是有点怀疑。

    「银饰都寄放在我这边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前阵子邮购买的东西又有一堆送到吾辈家里……吾辈忍不住就……」

    真是意志薄弱的家伙!艾姆双手拿了一堆刚才没收的髑髅戒指，秀给我们看。那些样式的确很不吉利。

    「不过是个饰品，可以让男爵失控成这样吗?」

    「你要试看看吗?很有趣喔。」

    艾姆嘿嘿笑著，把一个戒指戴到男爵的小拇指上。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爵突然发出阴阳怪气的尖锐笑声，几乎是用跳的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撞倒了身後的画册山。

    「吾辈复活了!充实生活!充实生活!怎么样，这种高涨的黑暗力量!压抑自身的欲望果然不是件好事，想买东西就去买!想吸血就用力吸!」

    现在只有艾姆在大笑，我们三人都看傻了眼。

    「黑宇野……」尸鬼低声说著。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宇野吗?平常很绅士的男爵，偶尔会显露出不同的人格，恶魔的样貌。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感觉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狼的血，闻起来也格外美味啊!所以吾辈就吸了!吸了!」

    这、这家伙!我下意识地踹倒成堆的书籍靠近男爵，捉住斗蓬把他拎起。

    「你不是说自己会忍耐吗!」

    「吾辈的字典里没有忍耐这两个字，哇哈哈哈哈!」

    「喂!为什么小光这么生气啊?让我揍死他!」饭纲想把我推开。

    「不、不是，因为他……」

    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这么生气。

    「好、好、好!两位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尸鬼插入我们中间，把我和饭纲拉离男爵，让我们坐到棺木上。未开封的游乐器主机和CD山随著脚步声逐：朋落。当戒指从男爵手上离开後，他突然脸色僵硬，两手捂著脸，消沉地背靠著墙。

    「……就跟你们看到的一样……吾辈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黑暗面……」

    这家伙真是麻烦啊。

    「身为贵族，吾辈不能原谅自己。吾辈要咬舌自尽，以死谢罪。」

    「你就算咬舌也死不了吧。」

    「呜呜呜……」

    「如果切腹的话总活不成了吧?」饭纲说的话比我还过分。

    「吾辈只是想充实生活而已……因为吾辈是不死系，只能活在黑暗里，想追求充实的生活根本就是个错误吗?」

    男爵流下血泪。冷静思考一下他说的话似乎有点蠢，不过我却开始同情他了。

    「……好。吾辈知道了。艾姆，你有很多朋友在开餐厅吧。能不能介绍吾辈一家有大烤箱的店家?」

    「是有很多朋友啦……为什么要大烤箱?」

    「吾辈要变成灰，直到吾辈写下一本新书为止。」

    别这样。烤箱可不是用来火葬的!

    「你回棺材里睡觉不就好了?」饭纲敲了屁股下的棺盖说。

    「吾辈原本就睡不著。会待在棺材里也只有写稿的时候。不用写稿还要吾辈乖乖待在漆黑的棺材里，那吾辈宁愿变成灰!」

    这贵族的矜持是如此崇高啊!我头开始痛了。往旁边一看，尸鬼也一脸困扰，双手抱胸。

    「男爵你今年已经没有工作啦?好好喔!大父姆悠哉的说。

    「总之，吾辈对狼小妹只有说不尽的愧疚。吾辈一定会补偿你的。」

    「那我要钱!」饭纲对男爵伸手说。

    「……可以用VISA卡吗?」

    「废话!当然不行。给我现金，现金!」

    「这样的话，我只能把手边的贵金属兑现了。」

    这两个家伙在说什么啊。傻眼的我想要插嘴时，

    「就是那个!」

    尸鬼突然大叫。房内所有的人部看向她。

    「就是那个!贵金属店!小饭纲你不是想要金锭吗!男爵你就带她去贵金属店当做赔罪吧，你原本就想买金币吧?」

    有好一会儿，大家都无法理解尸鬼兴奋的原因。男爵困惑的稍微点点头。

    「带她去是没关系啦。」

    「那就赶快准备一下!小饭纲也快去领钱!」

    「等一下，尸鬼，吾辈搞不懂——」

    尸鬼把手指伸到男爵的鼻尖，眼光熠熠生辉。

    「我会让你充实到吐奶!」

    *

    三天後的下午。我们——杉井、尸鬼、饭纲和男爵——集合在太阳城60通一家我们常去的麻将馆。时间正值中午，凑满一桌打牌的客人只有我们而已。因为我们是光辉的自由业。

    「你们去了贵金属店吧?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尸鬼说。

    「我买了加拿大枫叶金币!很帅吧!」饭纲拿出加拿大皇家铸币局发行的硬币向我们炫耀。你看起来很高兴嘛，守财奴。而男爵买的东西却不是这么单纯。

    「吾辈买的是这个。」

    看到茶几上的东西，我和尸鬼顿时无言。

    「……千两箱?（注36）」

    「对。平常是拿来放金块的，不过吾辈这个是新产品，里头真的有放小判（注37）。」

    男爵把闪闪发光的小判摊在麻将桌上。

    「……品味真差……」我下意识地说出真心话。

    「狼小妹跟吾辈分析了一堆把钱存在银行的危险性。所以吾辈才会像个贵族一样，把全部的资产都换成黄金。」像贵族一样?我不懂你的意嗯，而且这样也有相对的风险存在吧。

    （注36：日本古代用来装钱币的容器。）

    （注37：日本古代一种椭圆形的金币。）

    「那时连亚里沙也吓到了。」饭纲说。

    放著男爵和饭纲两人去贵金属店实在有点危险，所以请亚里沙陪他们一起去。

    「你们不是常说，想用金币当作代币打麻将吗?」

    「没有常说吧?」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玩笑话，我从没想过要用金币打麻将。

    先跟各位说明一下，我们不是要藉由打麻将来争夺金币。麻将里除了点棒外，还有「祝仪」的机制（注38），金币只是拿来代替祝仪当作计算用的工具。如果真的拿金币来赌的话，可是会被逮捕的。只是今天的点数换算方式，梢微让人紧张而已。（注39）

    「那我们开始吧。」

    尸鬼从怀中取出银戒指。髑髅的牙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发出钝重的光芒。男爵的表情痛苦扭曲。

    「真的要这样吗?」

    「快吧，我不是说过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吗?」

    「呜，嗯……」男爵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

    （注38：祝仪：日本麻将的规则之一，依特定条件胡睥时获得的额外奖金。）

    （注39：日本麻将中计算胜负用的工具，有万点棒、五千点棒、千点棒和百点棒四种。一般麻将以二万五千点开始。）

    我们的敌人是黑宇野。

    男爵的指头套进戒指的瞬间，他穿著斗篷的肩膀开始颤抖，头垂下来差点撞上麻将桌，随後又立即跳起。脸上的神情已判若两人。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复～～活!」

    饭纲几乎是反射动作，马上给了男爵一拳。

    「你做什么啊!野狼。」

    「罗唆!你这种出场方式我就是不爽!」

    「你不懂黑暗之血沸腾的那种快感!大白天就打麻将，这是生活充实的极致!」

    充实吗?

    「而且今天要赌的东西非比寻常吧?尸鬼!是这样没错吧!」

    「对，没错。」

    尸鬼说完，脱掉披在身上的夹克。她今天穿得比平常还露，就像SM俱乐部的女王一样。

    「小饭纲也快把上衣脱掉吧。」

    「呜——。总觉得有点丢脸。男爵的眼神也有点不妙。」

    「快吧、快吧。」

    饭纲也脱下对襟毛衣，露出纤细耀眼的香肩。

    「血的味道不一样!你是不是有去全身美容?」

    「唉呀，不愧是男爵，鼻子真灵。」尸鬼嫣然一笑。「今天的我很美味吧?相对的，也很昂贵喔。」

    （插图）

    「没关系!吾辈不可能输的!」

    麻将馆的店员这时刚好端饮料过来，看到这一幕激动地对我耳语。

    「你、你们该不会要打脱衣麻将吧?」

    很可惜不是那种情色的内容。我们赌的东西是——

    鲜血。

    「一千点十毫升对吧?」

    男爵露出尖牙大笑。这是福本伸行的漫画（注40）吗?我虽然心中存疑，还是点头按下全自动麻将桌的按钮。

    「只有彻底重挫黑宇野的心，才是问题的解决之道。」

    昨天，在家庭餐厅的作战会议上，尸鬼如此说道。

    「就算平常的男爵再怎么道歉，再怎么跟我们约法三章都是没用的。平常的男爵很正常，可是我们不知道何时男爵的黑暗面会跑出来，满嘴充实、充实地在那边作怪。所以我们要狠狠教训一下他的黑暗面才行。」正常的他好像也满嘴充实、充实的样子喔。

    「……所以才要用麻将吗?」

    （注40：福本伸行：漫画《赌博堕天录》的作者。）

    我用手按住额头。为什么是麻将?

    「原因就是，因为男爵想要打啊。」

    「是喔……」为什么我们要服务如此周到?

    「如果他在打麻将的时候喊充实、充实的话，内心绝对会露出破绽。此时我们给予痛击，黑宇野应该就会消失一阵子。」

    「这方法还真麻烦。」

    「因为能跟男爵硬碰硬的只有亚里沙吧。」

    「需要我出手的话，请不要客气。我手边有圣水，也做好战斗的准备了。」

    我身旁的亚里沙边说边倒著红茶。尸鬼摇摇头。

    「抱歉，我之前也说过那是最後的手段。让我们来想办法吧。」

    「那也用不著连我的血都拿来赌吧!」

    饭纲一脸不悦。

    「因为男爵对小饭纲的血很有兴趣嘛。诱饵当然是越美味越好罗。」

    「拿亚里沙的血来赌就好啦。」

    「不行、不行。好啦，就我、小饭纲跟小杉井三个人上。没问题吧?」

    到最後，她都没有说明这些人选的理由。

    「来!小饭纲，我们去全身美容吧。我也要在今天把身上的血弄乾净，让男爵想咬我才行。」

    这可真是不得了。万一输了怎么办?大家一起变成人乾吗?

    在牌局开始後的第一个半庄（注41），我所担心的事情逐渐变成现实。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自摸!裏悬赏（注42）三张，这很贵喔!」

    我、饭纲和尸鬼一脸不耐烦的把点棒丢给男爵。这已经是男爵第四次连庄，差不多有人的点棒快要输光了。

    「毕竟吾辈已经四个月没打麻将了，好运积了一堆啊!」

    「大便积了一堆的话，赶快去厕所吧。」饭纲说了一个低级的笑话。

    「呜哈哈哈哈哈哈，愚蠢，吾辈是以鲜血为食的黑暗贵族，根本没大过便!」

    「你的笑法让我超不爽!」

    饭纲的双脚不停踏动，相当悔恨，因为她是我们之中点棒最少的。桌子上用真金做成的小判一来一去，老实说这真的是精神轰炸。

    黑宇野之後的气势，一样很旺。

    「胡了!平胡四张，跳满!」

    「自摸——!倍满!祝仪四张!」

    （注41：与台湾麻将以东南西北四圈为一将不同，日本麻将通常只打东风和南风圈，称为半庄。）

    （注42：裏悬赏及之后随即提到的平和悬赏、跳满、倍满、双裏悬赏等，均为日本麻将计算台数的方式。）

    注北裏悬赏及之後随即提到的平和悬赏、跳满、倍满、双裏悬赏等，均为日本麻将计算台数的方式。

    「呜喔喔喔喔喔一发!唉呀，双裏悬赏……倍满，结束了!」

    连续三个半庄，男爵的气势连城墙都挡不住。

    「赢太爽，喉咙都乾了!野狼，你现在输的份先让吾辈喝一点吧。」

    「不要!况且我也没输得多惨。」

    这倒是。输最多的足尸鬼。她刚才很露骨地在掩护饭纲，不停的放铣。

    「唉呀，你可不能偷吃喔。我们说好十个半庄完才结算的。」

    尸鬼的脸上少了从容。她为何要掩护饭纲到这种地步。她的打法简直就像是要独自承担一切的败迹似地。

    「呜，没办法。暂时休息一下，吾辈去买蕃茄汁!」

    男爵挥动著斗篷离开麻将馆。等到他漆黑的背影完全消失後，饭纲整个人摊在麻将桌上，不停拍自己的膝盖生气地说：

    「为什么三对一还赢不了他啊!」

    「麻将就是这种游戏啊……」

    三人合作反而更不利，这是麻将的定论。为什么?

    「为什么?」饭纲瞪著我。

    「胡牌赢得点数的方法，有几种?」

    「……自摸胡，还有放铣胡?」饭纲弯了两根手指。对，就这两个而已。自己摸到听的牌，就可以独赢三家的点数。或者是某人丢牌放铣让你胡牌，这时候由放铣的人赔点。

    可是，各位想想，我如果自摸胡，男爵的点数会减少没错，可是饭纲和尸鬼也不能幸免。要是男爵以外的人放铣让我胡脾，这就更惨了。男爵根本不痛不痒，只会逼死自己人而已。简单来说，倘若我们要直接对男爵造成伤害，就只能等男爵放钸了。

    相较之下，单枪匹马的男爵可就轻松了。不管放铣胡哪家都会让他迈向胜利。麻将就像是拿散弹枪乱射一样。如果是三家串通好，不管怎么打都会伤及自家人。

    「麻将课就上到这边啦!快点想想办法啊!」

    就在饭纲发怒时，男爵回来了。

    第四半庄开始不久。我在刚才的麻将课中遗忘的第三种胡牌方法出现了。饭纲要把三张明刻的「东」开杠时，「杠!」

    瞬间，男爵推倒手中的牌。

    「胡了。抢杠。呜哈哈哈哈哈哈!」

    饭纲满脸惨绿，僵在那动也不动。

    当玩家想要把三张明刻拿来加杠时，加上的牌刚好是你听的牌，此时就能够进行「抢杠」。用它来胡牌，台数会变得稍微高些，但也不会高到让人担心的地步。然而，男爵抢杠「东」，就表示他手上的牌只有一种。

    「国士无双!役满三万两千点!吾辈已经旺到最高点啦!」

    男爵的狂笑相当刺耳。饭纲差点失神昏倒，我慌忙撑住倾倒的椅子。

    「野狼!为了庆祝役满，让吾辈吸一口吧!」

    黑宇野的犬齿闪耀著光芒，朝饭纲伸出魔掌。

    「住手!不要碰她!」我愤然踹倒椅子起立，保护饭纲不受男爵的侵害。「还有六回合才结束吧!」

    「呼呵呵呵呵!没办法。那接下来的六个半庄，吾辈都针对野狼，秒杀她吧。」

    男爵这句话是认真的。第五半庄开始，他很明显在针对饭纲。男爵故意不胡尸鬼丢出的牌，刻意等饭纲放铣。这到底是为什么?

    「上次吾辈吸了一口狼血後，那味道怎么样都忘不了!尸鬼的血也很好喝，不过吾辈也想尝尝其他味道。你们都知道吾辈是不死系中的前卫派美食家吧!」

    谁知道啊!总之不准你碰饭纲。

    「我有点不舒服……」休息时间饭纲突然这么说，我让饭纲搭著我的肩膀来到厕所。这间麻将馆很小，厕所是男女共用的。

    「你还好吧?」

    「……你快出去啦，笨蛋。」

    饭纲蹲在马桶盖上，把我赶出厕所。

    我在洗手台洗手，一边冷静计算著我们现在输了多少。呃，一个成年男性的血量大约是四到五公升，少了一半就会死吧?

    ……这样算来，我早就挂了吧?

    发抖的手让我无法关起水龙头。真是可悲啊，我居然瞬间有想从这里逃跑的想法。男爵好像说他只吸女生的血吧?可以请他放过我吗?

    我也想上厕所，但是饭纲现在占用著，我只好到楼上四楼的厕所去。四楼也是属於麻将馆的楼层，不过是禁烟席。

    我在门口的洗手处和尸鬼不期而遇。她恰好在把某种粉末溶解到杯里的水中。

    「唉呀!」尸鬼把杯子藏到身後。「讨厌，小杉井来得真不是时候。」

    「那个是……什么东西啊?」

    「嗯——棒球球棒上面削下来的粉末。超难暍。」

    尸鬼说完，一口气把杯中的液体暍光。棒球球棒?

    「为……为什么要暍那种东西?」

    「这个啊，是一种叫美国白腊树的东西作成的。不是说把『白木桩』刺进吸血鬼的心脏就能杀死他们吗?『白木』就是指白腊树。」

    我片刻无法言语。那就是说……

    「这只是以防万一准备的啦。男爵要是吸了我的血，他也会暂时动不了。」

    她先前说过，因为自己是不死系，所以暍的东西很快就会反映在血液里。

    难道尸鬼打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吗。故意输掉麻将，让自己的血被吸乾。所以她才故意放铣给饭纲，让自己敬陪末座。

    「还好啦。如果能赢当然是最好的。」

    尸鬼软弱一笑，擦拭嘴角。

    「我为了保护饭纲，光是防守就已经很吃力了。攻击方面原本想交给小杉井你的。没想到男爵居然这么旺。而且现在他又开始针对小饭纲了，我能保她到最後吗?」

    我知道尸鬼为何找我加入这次的麻将赛了。我在成为小说家之前，曾经在麻将馆打过工。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的技巧也不是很好——

    「不只是那样啦。」

    尸鬼戳了我的手说。我惊讶抬头。她一脸满足的笑容。

    不只是…那样?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带小饭纲来?」

    「……嗯?」

    问得好。这就是我的疑问。如果只是相中我的麻将技巧，那用尸鬼、亚里沙和我这种组合也行啊。为何会挑中饭纲?

    「因为啊，小饭纲如果遇到危险，小杉井就会认真起来吧?」

    「……咦?」你、你在说什么?

    「你再不努力的话，小饭纲也会被黑宇野合法地吸血喔?你还能继续发呆吗?姊姊我差不多也想看小杉井认真的样子了……开玩笑的!」

    我哑然失声，片刻呆立在那里。尸鬼的身影从我视线的角落消失，身後传来厕所门关上的声音。

    有饭纲在，我就会认真?

    她在说什——不，可是。

    的确，我很困扰。要是就这样输掉，饭纲就会变成男爵的佳肴。我可不想看到这一幕，我也不想看到尸鬼被吸血。就算她是不死系的，不会失血而死。

    「小光快点!我已经输到感觉麻痹了啦，别让我等!」

    回到三楼，我看到饭纲拍动著尾巴、耳朵和双手在叫我。在她的对家，黑宇野露出目中无人的傲慢笑容。尸鬼比我早一步回座位，脸色依旧铁青。

    「因为赢不了吾辈，所以跟尸鬼开作战会议啊!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可恶的家伙……我在他的视线外，用力握紧拳头。

    我知道了。我就认真给你看。我以前在麻将馆可不是白白被使唤的。廉价的时薪都被我拿去缴了麻将的学费，度过了三年。

    现在回想起来有点悲哀就是了。

    我和尸鬼的视线短暂交错。她有些自暴自弃，对我眨了一下眼。

    「看吾辈轻松十连胜，把你们全部变成人乾!」

    男爵开心的说完，按下决定庄家的按钮。我该怎么做?这家伙至今的好运是货真价实的。看来是无法挡住他了。

    「呜哈哈哈哈哈，双立直!（注43）」

    （注43：立直是日本麻将宣告听牌的行为。宣告立直后即不得更换所听的牌，而玩家在宣告立直后若胡牌，可多加一台。双立直是玩家第一次摸牌后就宣告听牌，若能胡牌即加两台。）

    男爵打出一张牌後，突然把一千点棒横摆宣告。我头开始痛了。快点思考。现在不可能一次把输掉的份全部赢回来。我会一点作弊的小技巧。例如把桌上的牌偷换之类的。不过那种手法大概只能用一次，而且现在耍那种小手段也无法挽回劣势。

    「你放铣啦!一发!一万两千点!呜哈哈哈哈!」

    我几乎是六神无主，放铣後交出点数。没错，现在已经不是点棒的问题。我们一开始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赢麻将吧?

    我们是要狠狠修理黑宇野。麻将只是手段罢了。只要在某处让他的精神受到严重打击就好。

    用麻将吗?太强人所难了。乾脆用基督教的方法，直接把圣水洒在他头上吧。为什么尸鬼就是不愿意这么做，故意选择这种会让自己陷入泥沼的麻烦手段呢。我搞不懂。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专心打麻将!

    麻将。吸血鬼——

    麻将和吸血鬼。两者根本八竿子打不著关系。这可是中国的游戏耶!

    但就在此时，我的手停住了。

    「……喂?小光，快点摸牌啊!」

    饭纲使劲踢了我一脚。我还在发呆，摸牌後就直接丢了出去。

    男爵用翻桌之势高喊：「放铣!」接著推倒手上的牌，宣告：「又是一个满贯!」

    我的点棒只剩下一千点不到。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中国。吸血鬼。还有之前跟饭纲一起看的电影。

    我瞄了尸鬼一眼。她刚开始一脸疑惑，最後表情自疑惑变成无惧。

    你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吧?

    我轻轻点头。

    我把视线栘回桌上，看著麻将牌逐渐被吞进桌里。必须等待机会。然後再加上一点作弊。

    不过到最後，还是要靠故弄玄虚。

    男爵的好运连连，不断胡大牌。我只是一直忍耐。为了不让自己的点棒告罄，偶尔我会胡饭纲的牌来维持点棒数（每次我的脚都会被她狠踢就是了。）

    机会终於在最後一局到来。

    男爵累积的点棒已经高达九万点（附带一提，我们开门时每人都有两万五千点，希望这能让不懂麻将的读者了解到，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离谱。）没人挂零已经是奇迹了。

    悬赏指示牌开出鸟。一索。这代表悬赏牌是二索。

    男爵很快就丢出三索。这表示他的手牌中，有两张二索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用眼神对尸鬼示意。机会只有这次。当然，我根本没有时间跟尸鬼套招。几乎算是贸然实行。

    「碰!」

    在第五巡，尸鬼丢出二索，男爵喊碰。

    「呜啊——那张可是悬赏牌耶!」饭纲几乎快哭出来了。简单来说，男爵要是等会胡牌，可以让点数一口气变成八倍。但我在桌下握紧拳头。尸鬼完全了解我的想法了。

    剩下就看我能不能赶在他胡牌前了。我看自己手牌的左边，最後一张二索在我这里。

    饭纲吓得趴下；尸鬼也在後方支援我，无法应战。第七巡、第八巡、第九巡，牌局慢慢推进。男爵也差不多听牌了，要是让他在这里自摸，那一切都会告吹。剩下的五局里面，不可能再有这种好机会。拜托，拜托了!

    第十二巡——

    我平胡自摸了。

    当然我没有推倒手牌。我装做没看到，丢出二索。不过这是假动作，我真正的目的，是把它跟牌山中的某张牌调换。

    放到刚好可以让男爵摸到的位置。

    我费了一番苦心，努力让手不要发抖。

    尸鬼应该也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了。

    饭纲和尸鬼摸打完後，男爵摸了我安排好的那张牌。正如我希望的一样。男爵露出了笑容。

    「呜哈、呜哈哈哈哈哈!吾辈摸到第四张了!杠!」

    男爵把摸来的第四张，撞到二索明刻的旁边。

    ——中计了。

    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怎么了，杉井，快点让吾辈翻到悬赏牌啊。这样吾辈不能补杠。」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这样实在很不自然。

    可是，我必须把它化为言语才行。亚里沙先前有说过：

    语言当中有言灵。人类相信语言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也足以改变现实。

    所以我必须把它说出口，让男爵听到。

    「……男爵，你知道索子的图案是代表了什么吗?」

    男爵皱起眉头。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要在这边上麻将课吗?快点让吾辈翻杠悬赏。」

    「梢安勿躁、梢安勿躁。这件事很重要。你觉得二索上的图样是什么?」

    「……竹子吧?」

    二索的牌，上头有两节竹子排成一直线。

    没错。大家都认为这是竹子。毕竟它是绿色。

    「其实这不是竹子。麻将是源自一种叫马吊的纸牌游戏（注44)。你如果有看过那些纸牌，就会明白索子的图案，其实是把开洞的钱币用绳子串接而成的。」

    唐突的麻将小常识，没得到在场人士的青睐。麻将馆的空气结冻了。

    「……那又怎么样?」

    终於，男爵一脸错愕开口问。

    「所以呢，大家常说二索是竹枪。因为它直直的一根。可是其实这不是竹枪，而是用钱币做成的枪。」

    （注44：麻将来源众说纷纭，此为其中一种说法。）

    「你想说什么?」

    「对了，你知道中国也有吸血鬼吗?」

    男爵的表情有些僵硬。尸鬼脸上的诧异则是逐渐冰融。

    「……是在说强尸吧?」

    「对对。以前电影很流行的那个。」

    「那种电影真的流行过吗……」饭纲说。上次我们一起看「灵幻道士」时，你还把它批评的体无完肤。那部电影在我小时候可是非常流行的。中国版的吸血鬼，强尸。

    「那种事情吾辈当然知道，所以呢?」

    「打倒强尸的方法有好几种，你记得吗?」

    「什……」

    恐怖电影的妖怪阵容中，强尸的弱点最多。水煮蛋、糯米、母鸡血、桃木剑，还有——

    金钱剑。

    「你放铣了，男爵。」

    我推倒面前的牌。

    「二索抢杠，役满。」

    「什、什、什……」

    男爵露出尖牙张大口，血红色的口中，声音僵硬。

    二索抢杠。抢杠是特殊加台，而二索抢杠更是特殊中的特殊。此役把二索比做竹枪，

    以「用竹枪刺死敌人」的印象做成，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役满。我没看过有地方认同这种次要的役。当然我们也没有采用。倘若有，我这副牌不过也才三干九百点而已，点数相当少。

    但是，点数根本不成问题。

    我用金钱作成的枪，刺中了吸血鬼。这概念才是我想要的。

    碰的一声椅子翻倒，男爵站了起来。他舌头外吐，喉咙僵硬全身痉孪。

    「喔、喔喔……怎、怎么会……」

    我没想到居然这么有效。饭纲和尸鬼早已愣在那说不出话。

    男爵喀嗒晃动麻将桌，表情十分狰狞地冲进厕所。破烂的厕所门碰的一声关了起来。里头不停传出排水的声音。

    「……小、小光你做了什么?」

    饭纲呻吟问。

    「其实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我太小看小杉井了……」

    是心理作用吗，尸鬼的声音也在发抖。

    这事过了一段时间後，亚里沙曾对我这么说（她当时似乎偷溜进麻将馆，在二芳观战丫

    「小光有阴阳师的才能。诈欺、故弄玄虚和诡辩，这些都是难得的技巧。你说的那些话，算是一个漂亮的咒语呢!」

    （插图）

    不愧是池袋最猛的黑暗角色，男爵并没有因此而倒下。从厕所回来後，他像宿醉一样铁青著脸，说要继续比赛。

    不过，他的精气和运气，已经被我全数夺走了。

    「哇呀!男爵那张放铣!倍满!小判给我!拿来啊小判!」

    「唉呀呀!你打那张啊?这手牌不贵，一万两干点而已。」

    「胡了。庄家跳满，结束了吧?」

    我们三人一起炮轰男爵。途中我开始有点同情他，不过我在先前的四个半庄输得太惨，所以我不能手下留情。

    当我把肩膀借给男爵，扶著像泡烂的鱼乾的他走出麻将馆时，夜幕早已低垂。太阳城奶通鲜艳的照明和混杂的人群，让我眼睛刺痛。

    「……拜托……饶了吾辈吧……吾辈没东西可以付帐……，」

    我肩膀旁的男爵咕哝说。

    「不过男爵也输得真惨啊。」

    尸鬼拿著计分表，毫不留情地在男爵的脸颊上拍打。

    「只要把这些小判拿去换钱就好了吧。」饭纲连丝毫的慈悲心也没有。

    「拜、拜托千万不要，黄金的光辉是吾辈生活充实的证明，而且现在金价下跌，卖掉实在太不划算了。拜托你们等到吾辈下次领版税吧。」

    「唉呀!男爵你都没在工作，下次领版税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情了。你刚才还想当场吸我们的血，现在说没钱会不会太超过了?」

    在尸鬼的追击下，男爵在我肩上抽泣。

    「吾辈只是想充实生活而已啊……为何会受到这种对待……」

    此时尸鬼露出的恐怖笑容，我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吧。那笑容可说是凄绝无双，「得逞」

    的意图表露无遗。

    「那男爵，」

    尸鬼拿出手机同时说。

    「要不要接一本书?九月出书的喔。」

    我愣了一下，差点让肩膀上的男爵掉了下来。

    「有一个共同创作的企划，要写一本短篇小说。作者的文笔不能太差。男爵是超级老手，书的插图已经决定好了，离截稿也还有一段时间。」

    尸鬼把脸凑近我——肩膀上的男爵。

    「如何?我想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喔?」

    ……这女人，一开始就打这种如意算盘吗……

    「你算计吾辈……」

    男爵的感想似乎跟我一样。各位回想一下，要男爵去贵金属店的人也是尸鬼。那是为了削减男爵手边的现金，让他无法付帐的圈套吧。

    「唉呀呀!怎么这样说啊。我还特地帮你想了一个还债的方法说。」

    让男爵怒气消退的是贵族的矜持?还是大败的冲击呢?这我并不清楚。尸鬼当场打电话给编辑部，把电话拿给男爵。她连碰头商量的时间都帮男爵安排好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幕後推手啊。

    我们把疲惫不堪、双脚发软的男爵送回大厦後。

    「那男爵，两个月後见吧。你努力在棺材里面写稿吧。」

    写小说的工作一来，就表示男爵的充实生活告终。他必须回到棺材里开始地狱的写稿生活，不停苦恼呻吟。等他写完，大概对银饰品的热度也退烧了吧。毕竟他很容易厌倦嘛。

    所有事情都到了定位。

    在告别之际，踉舱走进玄关的男爵回头对我们说：

    「……谢谢你们。」

    他一脸憔悴，但还是对我们微笑。我们有些吃惊。

    「吾辈险些沉沦在黑暗的冲动当中，是你们救了吾辈。吾辈决定写稿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这次麻烦你们照顾了。」

    究竟是何时开始呢?我心想。何时开始打牌的变成了乎常的男爵，而不是黑宇野呢?

    为了找回自己，他不停狂输。那是一种赎罪吗?

    还是说，那才是贵族的矜持呢。

    归途上，我抬头看著没有星辰的池袋夜空，同时小心翼翼地问尸鬼：

    「……你一开始就这么计画的吗?」

    不过，这位被大家当作垃圾筒的女人，却有些害臊地笑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让他去买金币，然後再用麻将狠敲他一笔，让他没钱再去买饰品而已。其他全都是当场想到的。」

    「真的假的?我绝对不要跟尸鬼为敌。要是惹你生气的话，搞不好流氓跟自卫队都会跑出来，太可怕了。」

    听到饭纲这么说，尸鬼浮出恶意的笑容，抓住她的狼耳朵猛拉。

    「痛、痛、痛、痛!对不起我错了!」

    「你对我这个美丽、端庄又亲切的大姊姊，说了什么话啊。」

    我跟饭纲的感想不谋而合，但这里就先不作声吧。

    「不过，今天的小杉井有点帅喔。」

    尸鬼一边说，突然缠住我的手臂。

    「是、是吗?」

    不过都是恰巧想到的而已。

    「对啊。不愧是靠故弄玄虚来创作小说的男人，果然不一样。」

    这是褒还是贬?

    「带小饭纲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她对我耳语，我不停挥手。

    「不是，我不是为了饭纲。」

    「你们干嘛，我怎么了?刚开始就在那边窃窃私语，手还勾来勾去的。小光是大笨蛋，肮

    脏!」

    「没事!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饭纲靠了过来，我把缠在手臂上的尸鬼分开，在无人的夜路上开始奔跑。

    就这样，让池袋骚动一时的吸血鬼事件，算是落幕了。

    *

    男爵窝在棺材里的第二天。

    尸鬼似乎渡过忙碌的巅峰期，朝气篷勃地出现在家庭餐厅里。这时，店内只有我一人。艾姆和亚里沙跑去找被男爵吸过血的编辑们，一个要输送精力给他们，一个要用圣水防止他们变成吸血鬼，真是忙碌啊。

    「哟!找到小杉井了，刚好!」

    「……怎么了吗?」什么刚好?

    「嗯。GA文库的编辑又打电话来了。」

    怎么了，又是麻烦事?

    「他们想要九月再出一本书的样子。最近很多事情都耽搁到，似乎很赶的样子。」

    「是喔。尸鬼还是决定要帮他们写吗?」

    「不是啦。小杉井觉得怎么样?」

    「……咦?」

    「你房租不是迟交吗?每次看起来口袋都没几个钱，再多写一本如何?」

    「不、不可能啦!我光手上的稿子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先接下来再思考该怎么『乔』，总会有办法的吧?以我的经验来说啦。」

    那是你吧!我写稿的速度很慢啊!

    「杉井总是在缺钱，吃的东西又很穷酸，而且出人意料的有空，思考也很乐观——我已经这样跟GA的人说过了，你就考虑一下吧。」

    「要我考虑一下?你这种说法不是等於帮我接下来了吗!」居然擅作主张!

    「唉呀!小杉井也差不多该考虑未来的事情了吧，你现在的收入可结不了婚喔?想要娶温柔体贴、贤淑丰胸、食量惊人的美女姊姊可没办法喔?从伙食费方面来看。」

    「你在说谁啊。」

    尸鬼大笑，拍了我的肩膀，坐到桌子的对面。今天很稀奇，她对蝶妮子点的东西特别少（不过还是点了义大利面、披萨和烤鸡。）

    「为了把血变成男爵的喜好，我有一阵子没吃肉了。现在突然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

    「真的辛苦你了……」

    突然，一个问题在我脑中复苏。

    「对了，尸鬼。」

    「嗯?」

    「为什么……这件事你不让亚里沙来解决呢?她手上有真正的圣水，对方是吸血鬼，让她处理比较正确吧。」如此一来，我们不就能省下一堆麻烦了吗。

    「啊，你说那个啊。」

    此时，尸鬼把手撑在沙发的椅背上，看著远方。眼神中有些寂寞，也有些随性。

    「……我也是不死系的啊。」

    尸鬼把摊开的手掌，举到自己的视线前。里头流的血液，不是真的血。

    「所以我懂。驱魔师的法术是来自神的力量。那种法术会让不死系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错误。』而且还是神说的，让人根本无法反驳。只有那个，只有那个我不希望……」

    我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那种痛苦，普通人类的我是无法理解的。

    「那用在男爵身上，他也会很痛苦吧。那会教人痛不欲生，可是我们却死不了，这反而让人更难受。所以我不想要用那种方法。」

    我只明白一件事情。

    这个人是个出乎意料的大笨蛋。爱把工作都揽在身上，然後再用尽方法慢慢消化；但真正的她，其实做人太过周到，太爱替朋友操心，而且又很怕寂寞。

    如果她不这样，其实可以活得更快乐吧。不对，她好像已经死了。

    不过，也多亏她是一个这样的小说家，又待在池袋，所以我俩才会相遇。我也是个不输给她的笨蛋。所以真是可喜可贺。

    （插图）

    「好啦。今天还很长呢，来工作一下吧。」

    尸鬼说完，从电脑袋拿出笔电，放在我的对面。

    「小杉井也要在死之前，把该做的都做完喔!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私生活上。」

    一个来自不死系的贴心忠告。

    「我会努力加油的。」

    GA文库的工作吗。要我同时间再写一本，这真的办得到吗?有点子好写吗?我一边思考，同时听著尸鬼的打字声，再看看眼前的稿子。一个难得放松的温和时间、咖啡的香味。

    眼前的工作就尽力而为吧。剩下的以後再去想吧。

    然而，属於两个人的寂静，被冲入店内的一阵杂沓脚步声给彻底打破。

    「我也买了干两箱!」

    饭纲满面春风，把一个品味低劣的小木箱砰一声放到桌上。她的毛尾巴比小判还要耀眼，在两脚间不停摇晃。

    「我一直忘不了上次跟男爵玩的那个小判麻将!今天也来玩吧!也找小翼来!」

    我和尸鬼隔著笔电萤幕交换视线，彼此都有些吃惊。

    算了，有何不可呢?

    现在能做的事情又不是只有写稿。

    「……呜哇!小杉井的意志还真薄弱啊。」

    「尸鬼你自己也关电脑了不是吗?」

    「喂!小翼吗?对，我现在在家庭餐厅!我们去麻将馆吧!我啊，买了千两箱喔，千两箱!咦?我才不给你咧!不是啦，我是要拿来当祝仪用的——」

    饭纲正用手机约小翼，我们推著她的背，结完帐後走出家庭餐厅。梅雨季中，一个晴朗舒适的六月天空。

    今天也是个打麻将的好日子。

第一卷 杉井光

    第四话杉井光

    入夏，战後最强的台风直扑日本列岛而来。洪水和土石流的灾情，连日来在电视、新闻和网路上沸沸扬扬的，而暴风雨就像是追著新闻跑一样，朝关东地区接近。强烈的风雨甚至让电车全面停驶，交通陷入瘫痪。

    当然，交通瘫痪这种事对我们这些非上班族的小说家而言，根本无关痛痒。我反而比较担心这间破烂公寓能否撑得过暴风雨，毕竟这攸关死活问题。

    「小光，唱首歌来听听啦!遮雨棚被风吹得吵死了。」

    饭纲在我房里，用毛毯包住头对著电脑，抬起脸来一副快哭的表情。从毛毯下露出的尾巴不停地在发抖。

    「要不要放CD?」

    拍打在屋顶上的雨声，加上吹动窗户的风声，整个房间仿佛被冲进了大海里。

    「小光的房间只有古典乐吧!」

    有意见就滚出去。对了，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写稿?

    「那个……我的房间会漏水嘛。」

    「我这儿也会啊。」

    散布在榻杨米上的锅子里，从天花板落下的水滴，营造出带有异国风味的旋律。

    「啊——呜——而且好冷。」

    「我借你毛毯吧?不然暖桌也借你。」我不觉得有那么冷啊。

    「吵死了!没差吧!」饭纲用尾巴把毛毯拨开。「我在这边让你很困扰是吧!」

    「没有，不会困扰。」

    我也在写稿没错，不过饭纲的截稿日已经过了一个礼拜，长篇小说还有一半没挤出来。在如此窘境下，她凭藉著少许的集中力盯著电脑奋斗，所以不会打扰到我工作。真的火烧屁股的话，在自己房间里写稿不是更容易集中精神?正想这么说时，我突然想到。

    「……你伯台风吗?」

    「什、笨、笨蛋。怎么可能!我可是狼耶!」

    「不过你耳朵塌下来了……」

    饭纲满脸通红，用手指抓住耳朵，硬是想把它立起来。不过只要手一放开，耳朵又会软绵绵地塌下来，於是她又盖上毛毯，缩成一团。看来她真的很害怕。我有点担心小翼的状况。

    那个座敷童是这栋公寓的守护者，她目前正关在自己的房里，使出浑身解数张开结界，以维持这栋公寓的安全。我不能去打扰她。

    「小光大笨蛋。你的档案最好因为停电全部消失。」

    饭纲哭丧著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恐怖的诅咒。

    然而，语言中真的有言灵存在。之後，当我们各自沉默的面对稿子奋斗时，房内的照明突然熄灭。

    「呀啊啊啊啊啊!」

    饭纲发出了疯狂的叫声。笔电还有电池的电力支撑，多亏液晶萤幕的光源，朦胧中还可以稍微看得见房内的状况。只见房间地板上有一团毛毯正在发抖。我走了过去，「没事，应该只是停电。」我说。

    先把收音机打开吧。记得携带型收音机好像收在餐具柜里，我正想去厨房时，饭纲突然抓住我的脚踝，差点让我摔死。

    「你干嘛啊!」

    「你、你要去哪里!白痴!」

    「我只是想去拿收音机而已啊。」

    我蹲下抚摸毛毯团。呜哇!这发抖的方式像小猫一样。等了两分钟後，她才终於肯放开手，我拿了收音机回来。

    收音机的款式相当老旧，收讯又差，因此杂音很重，不把它压在耳朵上根本听不清楚。新闻说，东京都内似乎大范围停电中。

    突然，饭纲又从毛毯里伸出手来，拉住了我的裤管。

    「什么事?」

    「……收音机。我也要听。」

    「好像真的是停电，不过台风似乎已经离开东京了。」

    「快点让我听!」

    「我也想听啊。你出来听不就好了……」

    我的脚背被她猛敲了一顿，最後我只好耳朵贴著收音机，整个头塞进毛毯里。我们同在一床毛毯下肩并肩，听著台风特报。事後冷静一想，还颇数人害羞的。

    台风沿关东平原北上，台风眼似乎已经进到栃木县一带了。到处引发山崩，也造成了人员伤亡。

    「栃木……」

    饭纲低语，握住我的手把收音机靠近耳边。怎么了吗?北关东那边有你的朋友吗?

    复电後，饭纲上网猛查台风相关新闻，完全无心写稿。不要紧吧。

    「你老家在栃木?」我问。不过她应该没有老家吧。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被扶养长大的呢?她懂人类的语言，也（大致上）有人类社会的常识，所以应该不是在狼群中长大的吧。

    饭纲摇著头。

    「没事。」

    她又把毛毯盖在身上，我叹了口气。窗外的雨声也逐渐缓和下来了。现在没空担心别人，我也快要截稿了。我背对著毛毯团，再度投入写稿工作。

    *

    饭纲每次只要稿子一累积就会精神错乱，所以台风过後，我有一阵子一直没发现她的状况有异。

    这阵子，造价便宜的公寓在补修屋顶，噪音扰人，所以我们都在家庭餐厅里工作。饭纲坐在我的对面，眼睛瞪著笔电萤幕，以飞快的速度打字。我没听过比饭纲这种速度更快的了。在近距离听到这种敲击声：心里涌现一种我也得加油写稿才行的感觉，真是不可嗯议。

    但是，这天不仅如此而已。饭纲的打字声逐渐开始晃动起桌子，还听到「呼、呼」的声音，我觉得奇怪，抬起头来。只见饭纲把四肢放在桌上，像一头要捕捉猎物的狼，嘴里吐著威吓的气息声，手还不停地在写稿。她的耳朵和尾巴逆竖，彷佛要街上天际。

    「饭纲!你!坐下!」

    「我又不是狗!」

    饭纲对我龇牙咧嘴。不过蝶妮子端来她点的义大利面和披萨後，她马上坐回沙发上。

    「本店谢绝宠物进入。」蝶妮子瞪著饭纲。

    「她可不是我的宠物喔?」

    「开什么玩笑!我是狼耶!只是有时候太兴奋会露出野性的一面而已!」

    蝶妮子把料理放在地板上。

    「那你就尽情狂野地吃吧。」

    「你们两个干嘛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饭纲正座在地板上，眼眶泛著泪光，开始大口大口的把披萨往嘴里塞。看到这样，只觉得她跟平常一样，稿子挤不出来时，言行举止就会变得很怪异。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放任她这样吃也无妨，不过这样实在太难看了，所以我把她的盘子拿回桌上。喂!义大利面拜托你用叉子吃吧。

    傍晚时，尸鬼现身了。

    「你们两个写得怎么样?今天的部分写完了吧?可以爽快地去打麻将了吗?」

    她的衣著像个赛车女郎，不过语气却像幼幼台的大姊姊。我们可没那种心情，你自己的写稿地狱结束後，倒是很轻松嘛。

    「尸鬼是来做什么的?」两手空空的。

    「我来找你们打麻将啊。」

    「我说啊，今天是七月四号。我和饭纲的截稿日都是六月底。你明白这是什么意嗯吧?」

    「哇!你们离截稿日还有三百六十天耶。别玩这种老梗了!」

    尸鬼生气地坐到我身旁。

    「这么热心工作的小杉井今天写了几张啊?」她盯著我的笔电萤幕。

    「不多，才写五张而已。」

    「小饭纲呢?」

    「……负六十五张。」

    我和尸鬼同时歪头。那个负是怎么回事。

    「我的稿子越写越少……」

    又来了。这家伙真是不可嗯议。据说她每次为了写一本书，都得先写好双倍分量再逐一删除不用的部分，真亏她没有精神崩溃啊。

    「差不多要崩溃了，因为这次是我遇过最大的瓶颈。我搞不好已经不行了。快毁灭了。」

    饭纲大口咬著披萨哭诉说。

    一不要紧的，小饭纲。」尸鬼露出温柔的眼神，抚摸著她的狼耳朵。「万一你崩溃了，你的版权我会帮你接收的。」

    「想安慰我的话，就讲更好听一点的话!」饭纲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看这样吧，你们完稿後我们去吃Re.Celebre。我请客。」

    尸鬼娇柔地抚摸饭纲的尾巴。饭纲的心情稍微好转。

    「嗯，我很期待……Re.Celebre是什么?」

    「高级狗食。」

    「饭纲快住手!别翻桌!电脑在桌上啊!」

    我慌忙抓住饭纲，她在我怀中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口中发出狼鸣，瞪著大笑的尸鬼。

    「开玩笑的。大家一起去吃到饱的烤肉店。这样吧，如果这礼拜没写完的话，那就小饭纲你请客。要是写完了，就我请客。怎么样?有干劲了吧?」

    「……有点干劲了!」饭纲翘起三角耳。别被骗了，饭纲。这样尸鬼根本零风险就赚到一顿大餐。经过我提醒，饭纲终於恍然大悟，抓著桌边抖动著肩膀，「为、为什么尸鬼要欺骗我这种身心俱疲、稿子完全挤不出来、前途一片黯淡的人呢?好过分喔……」她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我没想到你会被我骗到，我还在等你吐嘈呢。」

    尸鬼也被吓到，露出反省的神色。我们已经蜡烛两头烧了，你就别再玩我们了。

    「好吧，那我去健身房。两位加油吧。」

    说完，尸鬼便站了起来。走过我身边时，小声对我说。

    「快想办法帮她啊。你们同居一段时间了吧?」

    不是同居好吗。不过尸鬼马上就走出店外。我看著笔电後方浮现的那对逐渐消沉的灰色耳朵。

    就算尸鬼你这么说……

    干我们这一行，到最後都得孤军奋战。截稿日、编辑、数万的读者都不是你的同伴，也不是敌人。他们不过是埋没在沙场上的旧骸骨，以及洗去鲜血的雨滴罢了。

    和稿子搏斗时，外人几乎无法从旁协助。

    话虽如此，还是有些小事情做得到。

    「……饭纲，要不要喝点东西?我请你喝一杯吧。」

    「我要那种暍一口就能睡意全消，整整两天都干劲十足的东西。」

    「哪有那种东西。」不，毕竟这里是池袋，到西口那边的暗巷，搞不好可以从措辞怪异的人手上买到也说不定。

    *

    我和饭纲在家庭餐厅里熬夜一整晚，隔天早上，我们走过厨余散乱的池袋街头，回到公寓时，有一团庞大笨重的白影子蹲坐在入口处。我吓得止住脚步。

    毛绒绒的——狗?也未免太大了吧。大得不像话，跟狮子一样。

    「——……嘶?」

    饭纲发出非人类言语的声音，朝那头野兽跑去，抱住它。柔软白毛下的巨大身躯，缓缓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喂!不要紧吧?你受伤了?咦?水?我知道了。」

    饭纲冲上二楼，拿了一个水桶回来。

    我发现，那是一匹狼。那头巨兽无精打采地挪动上半身，外型是狼，但尺寸明显异常。饭纲撑著的那个水桶，在它身旁宛如一个小咖啡杯。

    「小光，抱歉，你知道这个时间有哪家超市在营业吗?」

    「——咦?」

    我脑中一片混乱，发出奇怪的声音。这头狼很明显不是普通的动物，是妖怪类吧，饭纲的朋友吗?它看起来很虚弱，不要紧吧?

    「……我想想，太阳城那边好像有。」

    「告诉我在哪里。」

    「要买东西的话我去买吧。」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饭纲必须随伺在它左右才行。

    我狂澜脚踏车，买了二十公斤的绞肉（卖场里所有的绞肉）回来，饭纲把它们硬塞进大狼的口内。它似乎相当虚弱，大概无法咀嚼普通的肉吧。

    小翼也察觉到这个异状，来到外头。

    「这位……是山神吗?」

    座敷童躲在公寓楼梯的阴暗处，脸上警戒的神色表露无遗。

    「不是，是这样吗?反正，它是我的同伴。」

    饭纲又让大狼暍了水桶的水，一边回答。

    「小翼，可以让它进我的房间吗?」

    饭纲搂住野兽满是白毛的脖子，用灰暗的表情说完，看了小翼一眼。一瞬间，小翼的表情僵住了。

    大狼的喉咙发出虚弱的狼嚎。

    「它现在很虚弱，我也想问它发生了什么事……」饭纲的声音渐渐变小。

    小翼叹了口气，以几乎看不出来的程度微微点了头。

    「……不会因为太重而压坏地板吧?」

    「它跟我一样是狼精灵，没那么重。」

    「不用叫兽医来吗?还是请阿黛过来?」

    「不、不用，我想那些大概没效……」

    小翼再次叹了口气。

    「就用一楼的三号房吧，那边还空著。叶隐的房间容不下这么大的客人吧。脚请帮它擦乾净。」

    「谢、谢谢!小翼。」

    饭纲紧紧拥抱了座敷童娇小的身体後，走回大狼的身边，呢喃了几句。我和小翼一直看著那头雪白的巨兽，几乎是用爬的爬进了一O三号房。

    饭纲和狼走进房内，把门关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身旁只剩下小翼後，我不经意的发出无脑的疑问。

    「它身上沾有很多枯叶和草果，大概是从某个遥远的山上跑到东京来的吧。」

    「不，我不是问那个，」看得还真仔细，我稍微有些佩服她。「它应该……不是普通的动物吧……」

    「叶隐刚才说过了啊。它是精灵，跟叶隐一样。」

    「那个，是狼的意念集合体?」

    「对。你看，它没有味道吧。不然我也不会让它进到公寓里。」

    它确实没有野兽的臭味，虽然是肉食性的。

    发生了什么事，会让饭纲的族人刻意跑下山来?

    「它看起来似乎很虚弱，叶隐应该会把精力分给它吧。要问话也得等到那之後。无论我还是杉井，都帮不上忙。」

    原来如此，因为他们构成身体的要素相同吗。所以医生和阴阳师都派不上用场。如何把精力分给它呢?我有点在意……

    「我想杉井可能会偷窥，所以安排他们在一楼。」

    「我…才不会呢!」

    不过我还是相当在意，所以我赶紧回房，澡也不洗，把熬了一整夜的浆糊脑袋和身体塞进棉被里。

    隔著榻榻米地板，我似乎听见狼嚎和饭纲的呢喃声，但悄悄接近我的朦胧睡意，终将那些声音覆盖殆尽。

    *

    傍晚起床，冲完澡後，我敲了隔壁饭纲的房门，但没有回应。她还在楼下的房间吗?有

    点担心她。虽然她的朋友是狼，不过有饭纲陪在身边，应该不至於会兽性大发吧。

    今天难得小翼找我去家庭餐厅。她去家庭餐厅的频率也很低，在我们作家同伴当中仅次於男爵。

    「我一想到隔壁的隔壁有一匹狼，就没办法在房间写稿。」

    她抱著装有超小型笔电的电脑背包，拉著我的手。

    「放著饭纲不管，真的好吗?」

    「狼的事情只能交给狼处理吧。」

    这也有道理。我把自己的笔电放到背包，轻松地把小翼抱起後（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笔电反而比较重），走下楼梯。出门前，我对著一O三号房，说我们要到家庭餐厅去。

    没有回应，总觉得有些不安。

    艾姆已经先到家庭餐厅了，穿著一套黑色无领夏季西装，看起来有些老气。他还是老样子，一身潇洒的打扮。这身打扮在家庭餐厅里跟电脑大眼瞪小眼，似乎不大合适。我和小翼并肩坐到艾姆对面，跟他说完早上的事後，他说：

    「嗯?狼朋友?是不是山上母狼少了，来找她生小孩?」

    我猛然起身，险些把桌子翻倒，还差点撞到来点餐的蝶妮子，她不明就里，直接把我打倒在沙发上。

    「辛吉司怎么这么慌张?」

    「啊，没有啦，开这种玩笑不大好吧。」

    艾姆用沉闷的手势，拨著他那头飘逸的金发。

    「我不会拿生小孩的事情来开玩笑。」别拿这种台词来要帅。「如果繁衍子孙方面有困难，交给我不就得了。不管对方是哪种DNA，我都能『发一』让她们中奖。」

    为什么这种人现在还逍遥法外呢?

    「杉井一碰到叶隐的事，就会乱了分寸。」小翼眼神冷淡，瞪了我一眼後抽出自己的笔电。「明明其他事情，你都很迟钝……」

    是、是吗?

    「不过，她的确把精力分给那头大狼了吧?其实还挺A的。」

    「什、什么东西?」

    「我也算是精灵，所以我知道，」对喔，你是男梦魔嘛。「至於怎么分呢，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对方的身体里。依情况不同，有时甚至需要完全同化，藉以将精力分给对方。很色吧?」

    因为说的人是你，当然很色。

    「马子跟我去宾馆的话，隔天早上皮肤都会充满光泽，高兴得很呢。」

    你们在宾馆做什么……不，是一定做了什么吧。

    「等那头大狼恢复精神後，也带它去喝一杯吧。沼袋那边有『吃好』的『肉烧』，还挺便宜的。」

    「等一下，我想狼应该不吃烧肉吧，而且它也不能进店里。」最近我居然渐渐明白「艾姆国」的术语了，真糟糕。

    「真的吗?我上次去『野上』的200，还让『猫熊』和『豹黑』吃『肉烧』便当，看它们吃得津津有味的。」

    「……小翼，你懂他在说什么吗?」这句我实在一知半解。

    「他说上次去上野动物园的时候，让熊猫和黑豹吃了烧肉便当。」

    「你干了什么好事!那样会被动物园的人骂吧!」

    「不要紧、不要紧。我跟它们是同类，因为马子常常叫我禽兽。」

    我搞不懂哪里不要紧。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决定不再吐嘈他。

    饭纲轻飘飘地出现在家庭餐厅，已经是日期即将更易的午夜时分。难得她穿了一件几乎遮住尾巴的长裙。换了衣服才过来的吗?

    「嗯，因为衣服上沾满了毛。」

    说完，饭纲一脸憔悴的坐到艾姆身边。

    「那头狼呢?不要紧吧?」

    「……嗯，它回去了。」

    回去了?

    「它身体恢复了，所以回山上去了。」

    「咦……」那真是太好了。你把精力分给它了吗?这句话我实在问不出口。「它特地跑下山来，是为了什么?」

    「咦?啊!嗯。」饭纲的双手上下拍动著。「就是那个，不、不是有台风吗?它担心我所以跑来了。」

    「因为在『翡翠森林狼与羊』（注45），一头狼跟一只羊窝在同一床毛毯里，你的亲感们当然会担心啊。不过男方是绵羊就是了。饭纲可以跟人类生小孩吗?」

    （注45：日本知名动画「あらしのよるに」，描述大野狼与绵羊超越种族友谊的故事。）

    「什么?」饭纲的脸瞬间通红。我在桌下踹了艾姆的脚。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们窝在同一床毛毯里!

    「哎呀，我只是套话而已，『果宾』了吗?」

    「你这家伙!」

    「太不纯洁了!居然在我的公寓里做那种事!」

    小翼也暴怒拍桌。

    如果是平常的饭纲，早就一拳揍扁艾姆了，但她今天却不发一语，快步移动到隔壁桌去。她拿出笔电，瞄了我一眼後，开始敲键盘。

    「喂!她一来就马上工作耶。辛吉司，这是怎么回事?平常都会先聊两小时的股票才对啊。太奇怪了，一定是天诛地灭的前兆。要是又有台风来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啊。干嘛突然这么小声?」

    「我听到了，艾姆。」饭纲的耳毛直竖。「我的截稿日早就过了，现在要写上下集的下集!电子报上已经公布出书讯息了，赶不上的话怎么办!」

    「上集结束後停个两年之类的，在这个业界很常见啊，别『心担』。」

    讲这什么话!快代表小说界跟读者道歉!

    「我们不担心有没有下集，玩伴少了一个才是大问题呢。」

    「不，要是不出下集会有问题，因为我也想早点看到结局。」

    「小光你还在看我的书吗?」

    饭纲瞪大眼睛。咦，不可以看吗?

    「不要看啦，很丢脸耶!你可以买回家堆著没关系，不过不要看啦!」

    饭纲拍动双手，红著脸说。

    「要我买却不准看，为什么啊?」

    「就是帮我增加版税的意嗯。」

    我才不要咧。那样买书就没意义了。

    「所以说守财奴很伤脑筋吧，要像我一样厚爱所有读者啊。」艾姆说。

    「吵死了，笨蛋!」饭纲戴上耳机（兽类专用的订制品）。

    接著，在夜深人静的深夜，尸鬼又跑来找我们打麻将，然而饭纲却像顽石一样不打算离开电脑。这家伙应该很容易被诱惑，根本不会管截稿日才对啊。不过少了饭纲我们还是能凑成一桌，是没什么影响啦。

    *

    两天後的深夜，责任编辑打了通电话来，声音非常诡异。

    「杉井老弟，有坏消息跟可惜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我小声地叹了口气，没让他听到。

    「……都不要。」

    「啊哈哈!最近你的回答方式变好了，稿子也麻烦你比照办理，因为杉井你会话的部分有点弱。」

    责任编辑肯定没想到当初的这段对话，会被我原封不动的写在稿子上吧。不过这不是重点。

    「嗯，那个——先说哪个都没关系，请说吧。」我很困，而且头有点痛。打从刚才开始，脑

    中就一直有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用电钻在墙上打洞似的，到底是什么声音啊?

    「嗯。因为我想把你的书挤进九月出书清单里，所以修稿的截稿日要提前一周。」

    「……嗄?」

    「截稿日从十五号变成八号。」

    「喂，不就是明天!」我下意识少了尊敬语。

    「已经过十二点了，所以是今天。」

    「这，不管怎么样我都赶不上。」

    「啊哈哈!这句话就请你在心里面说吧。」

    「真的不行啦!我现在想睡得不得了，要我修稿子也完全没有灵感，眼睛的角落里还有银色的虫飞来飞去。」

    「我有个朋友是新兴宗教的干部，要介绍给你认识吗?」

    「至少也介绍医生给我吧!」

    「没想到你会承认自己有病。」

    「啊啊啊啊啊!」我在榻榻米上打滚。「挖理咧!到底想怎么样!你三更半夜特地打电话来找整我吗?这是坏消息?还是可惜的消息?」

    「两个都不是，想不到吧。只是单纯通知你一声而已。」

    「什么——」

    「那我先说可惜的消息吧。其实，我忘记寄颁奖典礼的邀请函给你了，真不好意嗯。出席与否的回复在昨天就截止了，反正你深居简出，当然不会参加吧?」

    「不不不，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去年、前年跟大前年都没有出席啊。」

    「我都有去啊!而且三年前不是我得奖的时候吗?」

    「咦?抱歉、抱歉。总觉得杉井好象在这行的阴暗处已经待了三十年，每天靠琐碎的版税赚钱的样子。」

    「三十年前业界还没形成吧!」

    「那你要出席咯。好，接下来是坏消息。」

    「啊?」我被无视了。说话不拖泥带水就是这位责任编辑的优点（大概吧）。

    「大妈有话想跟你说。」

    我拿话筒的手结冰了。

    「……是……饭纲的责任编辑?」

    「对对。」

    那位编辑不知为何被人称为「大妈」，她在编辑部就像内部头目一样，手腕了得，专门招呼饭纲这类问题作家。我彷佛看见电话的另一头，大妈把我的责任编辑推开抢走话筒的模样。

    「喂!杉井?你对我们家小孩做了什么?」

    仿佛从棉花棒换成擀面棍一般，女人又低又粗的声音刮著我的耳朵。

    「咦?那个，是指饭纲吗?」

    「对啊。她最近很奇怪，居然认真在写稿耶!」

    这不是很好吗。

    「截稿日才过了一个礼拜，她就把初稿送来了喔?而且还多达五百多页，需要大量削减才行。」

    「咦?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正在删，还臭骂她一顿说呵你以为纸不用钱啊!』」

    啊，原来我脑中那个钻孔声，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饭纲的打字声啊。我现在才发现。

    「请问……你跟我说这些是要我怎么做?」

    「快想想办法。」

    这人在说什么啊……?

    「你跟她同期吧。而且还同居。」并没有!「我看她这次的稿子可能赶不上，所以延到十月

    出书，她居然说一定会赶上九月出书。把截稿日延後，她却一点都不高兴耶?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啊?」

    这点——的确很奇怪。这真的是饭纲吗?截稿日延後的话，她应该在网路游戏上摆摊，把自己的灵魂都卖了才对啊。

    「总之你多注意她，问一下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可以的话教她多喘口气。」

    「可是，为什么是我……」

    「你们是同期得奖的，这点小事是应该的吧!」

    这些人对同期得奖作家到底有什么要求?

    「你尽力而为吧。尽量别让她这么勉强，尽量让她休息，尽量让她在这礼拜把稿子完成。」

    「要她休息，又要她把稿子赶出来，到底是怎么样!这些要求根本是强人所难吧!」

    但此时电话已经转回我的责任编辑手上，我甚至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大妈的请求固然很重要，不过稿子也要在今天之内赶出来喔。」编辑叮咛完後，就挂上电话。我不由得将手机砸在棉被上。

    凶猛的打字声，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有时还会夹杂著「咕噜、咕噜」的腹鸣声。

    我叹了口气，走向厨房。

    我做了大量的三明治放在托盘上，敲了敲饭纲的房门。没听到回音，反倒听到一阵高声狼嚎。

    「……我端宵夜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开了一道缝隙。饭纲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闪烁的双眼因黑眼圈反而显得怪异。

    「放著吧。」

    「不，我也要一起吃啊。」今天虽然没时间管她，不过既然大妈都这么说了，我多少也得努力一下。饭纲一脸不悦，缩回房里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弄什么，又露出脸来。

    「蔬菜的小光吃!我只吃肉的!」

    饭纲抓住我拿托盘的手，拉我进房里，接著坐到日式小折叠桌前，开始拿三明治大口往嘴里塞。桌子眼看就要被周围林立的书山给掩没了。

    「啊!肉排的上面有芥末。」

    我刚提醒完，饭纲就一口把它塞进嘴里，呛得泪流满面。我慌忙拿水过来给她。

    「喔喔喔喔喔!我整个人都醒啦!」

    饭纲发出刺耳的呐喊，接著又拿三明治往嘴里塞。

    「你有干劲是好事，稍微休息一下如何?你都没睡吧。」

    「我已经不能再睡了。我怕会一睡不醒，到时候就不能写稿了。」

    「你的责任编辑不是说可以延一个月吗?干嘛这么急著交稿，稍微休息一下——」

    饭纲对我龇牙咧嘴。

    「是我的编辑打电话给你，叫你来劝我休息的吧。我可做不到!」

    这里的墙壁很薄，电话的内容全进了她的耳朵里。

    「有什么理由让你非得赶上九月出书?」

    我问完，饭纲被三明治哽到喉咙，再次噎到。暍了一口水後，她转身背对我。

    「这不关小光的事。」

    「我们比邻而居，这种说法有点过分吧?」我还常做饭给你吃呢。

    饭纲趴在杨杨米上。我的膝盖旁，有一对柔软弯曲的灰色狼耳。

    「小光也是九月出书吧。你怕跟我同时出版，销售排行榜的成绩会差距太大吧。笨蛋、笨蛋!」

    「我才不担心那个呢……」

    「什么啊!我梢微拿出一点干劲来，大家就说什么天诛地灭啦，世界末日到了之类的。」

    「我们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就是睡不著，有什么办法!」

    饭纲骤然起身，随後又无力的倒了下来，用头撞了我的脚几下。好柔弱的反击。我抚摸她棕色的头发。虽然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她很努力在虚张声势。

    「没关系，大家都把我当笨蛋吧。再过一个礼拜，我就能写出超棒的稿子。直木赏、芥川赏、诺贝尔文学奖，还有「水曜怎么样」（注46）都是我的囊中物了。

    （注46：日本收视率相当扃的知名综艺节目。）

    我忍耐不去吐嘈她，安静抚摸著饭纲的头。最近我学会这种温柔。饭纲的咕哝，慢慢没入口中。

    当我回过神来，饭纲已经枕在我的膝盖上，缩著身体睡著了。

    我放下心的同时，突然想到，怎么办?我动弹不得。在空荡的餐盘前，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了……没差。现在是夏天，睡在这儿也没关系。我把头靠著墙，正想闭上双眼时，不经意的注意到饭纲的牛仔裤。在臀部的地方。

    不，我可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才一直盯著她的屁股看喔。只是碰巧看到而已。饭纲平常穿的裤子上，臀部都会开一个洞让尾巴伸出来，但她现在却把尾巴塞在裤子里，牛仔裤的臀部部分呈现出不自然的隆起。在一阵蠢动後，尾巴痛苦地伸出洞外。

    「……咦?」

    我不经意的叫出声。

    因为那条尾巴是全白的，饭纲的毛色应该是灰褐色才对。刚开始，我想到的理由是操劳过度所以毛发变白了?不过狼也会有白头发吗?

    但在此时，我发现到。

    这毛色，跟从山上来找饭纲的那只大狼的毛色一模一样。

    真是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

    *

    黎明时分，我早一步醒来。我靠著墙，饭纲不知为何，头塞在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趴睡。这是什么睡相啊。

    我从厨房拿了个坐垫过来，滚动饭纲的身体，把她移动到枕头上。接著轻声离开房间。

    当然，稿子的校对不可能完成，我一边祈祷责任编辑别打电话来，同时关掉手机的电源，跑到家庭餐厅去。

    「——尾巴?唉呀。」

    亚里沙今天最早来到家庭餐厅，她穿著高雅的白色洋装，配上一把相同花色的阳伞。她暍著玫瑰花茶，优雅地在写稿，但我一说到饭纲尾巴的事，她立刻阖上笔电。

    「你没看错吧?当时很暗吧。」

    「不、不是，连毛的光泽都变了……」

    「是吗。」

    亚里沙把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轻添在柳眉上，短暂的陷入思考。

    「你有碰她的尾巴吗?摸起来触感如何?」

    「没有。我没有这么做。」

    「可是你平常每天都会帮她理毛，用梳子梳毛不是吗?」并没有。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那饭纲呢?」

    「现在应该在房间写稿吧。」

    今天早上我离开房间後，就没跟她碰面了。

    「我很担心她。」亚里沙说完，拿出手机走到店外。是在担心什么呢。她是操控饭纲这类精灵的阴阳师，所以这句话不能想得太简单。

    事後回想起来，饭纲产生异状的原因，就是在此刻明了的吧。走出家庭餐厅的亚里沙，可能有打电话给饭纲，也可能专程跑到我们的公寓一趟，才明白一切的吧。

    因为我在冷清的家庭餐厅内独自写著稿子，待了八个多小时，尸鬼才出现。

    「真是的，小杉井的手机都打不通，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啊!我怕编辑打电话来，所以把电源关了。因为他突然说截稿日要改到今天。」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去打麻将吧。」

    「你是小说家，麻烦把前後文连贯一下吧。我刚才不是说今天要截稿吗?」

    「所以要玩麻将，补充一下干劲啊。」

    我从没见过会在逃避工作的藉口上还用到「干劲：晅个词的作家。

    「唉呀!小杉井不去的话，小饭纲大概也不会去吧。帮我把她约出来吧。」

    「约饭纲?为什么?」

    「她真的需要认真转换一下心情。」

    我从没见过会在逃避工作的藉口上还用到「转换心情」这个词的——「好啦、好啦!那不重要，小杉井想太多了。」

    「别打断别人的独白。」

    「拜托一下嘛!就当作为了小饭纲好。」

    尸鬼合掌做出些可爱的动作，身体向前倾拜托我，我只好将身体後仰躲开。这是怎么回事?为了饭纲?

    不过，我的文章进度卡住了，脑浆也快要煮熟了，我叹了口气，阖上笔电。

    走出店家时，听到尸鬼得意洋洋地在讲手机。

    「亚里沙?0KOK，他要去。小饭纲呢?会来吗?嗯，嗯。」

    什么啊，原来你跟亚里沙串通好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们常去的那间麻将馆，亚里沙和生气的饭纲，早已在牌桌上久候多时。时间正值晚上八点，但店内没有其他客人，所以饭纲把狼耳露在外面，不过尾巴还是藏在长裙里。她一直瞪著我看，所以我无法问她白毛的事情。亚里沙有问到什么吗?

    「你们这群糟糕作家，难得我这么干劲十足地写稿说!」

    饭纲双手拍打著麻将桌，愤慨地说道。

    「要是我输的话，我就消沉给你们看!」

    当我们开始牌局後，饭纲的不满度持续升高。她本来就不是很会打麻将，而且，尸鬼还一点都不手下留情，不停胡饭纲的牌，让她的点数即将见底。然而，就在最後一局时，拿到牌的一瞬间，一脸不悦的饭纲突然静了下来。这家伙真好懂，她大概是拿到好牌了。

    接著在第八巡。饭纲摸牌，用圆滚滚的眼睛确认了三次後，耳朵立起，将牌拍在桌上。

    「自、自摸了!」

    她推倒面前的牌。东西南北各有三张，整齐地排列著。是大四喜，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役满，一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碰到一次。饭纲满脸喜悦地搜括著点棒。

    「唉呀。真是恭喜啊。」「小饭纲最近没打牌，运气积了一堆呢。」

    「我现在是第一名吧!」

    之後饭纲的气势也是锐不可挡。明明刚才她乱打危险牌，不时放铣，现在却靠接二连三的役满扳回一成。

    「碰!国士无双!」「大三元四暗刻!双役满!」「各、各位各位，绿一色是这样吧?」「我也搞不清楚，总之自摸啦!」

    这让我哑口无言。我的灵魂一半出窍了，变成了一台专吐点棒的机器。亚里沙和尸鬼，每次看到饭纲役满就相当开心。这怎么看都很诡异吧。

    没有错，尸鬼肯定在搞鬼。因为饭纲虽然一直胡大牌，不过赢的点数却不怎么多。常胡役满却一直位居第二。可是，这么大手笔的机关有可能办得到吗?

    「这种赢法真的好吗?我好怕回家的路上会出车祸!」

    打了三小时後，计算点数时，饭纲眉开眼笑地说。

    「不用担心。」亚里沙微笑。「本来役满就是值得恭喜的事情。而且你看，今天没有出现天和与地和吧。」

    天和与地和是指一拿到牌就胡牌的一种役满，靠的是百分之百的运气，据说此牌一出必有灾祸降临，必须请人驱邪，消灾解厄。其他役满也有「拿到就会死」的不幸传说，但那些都是天和与地和的轶闻在日本被扩大解读的关系——听了亚里沙精辟入里的解说後，饭纲更显得春风满面，裙中的尾巴摇个不停。

    「等一下我们要去吃烧肉，两位要去吗?」

    尸鬼看著我和饭纲的脸。

    「走吧、走吧!我用赢来的钱请客!」

    「真难得，小饭纲这个守财奴居然要请客。」

    「因为我赢这么多，对大家不好意嗯嘛!」

    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不过我在此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有一张人型小符咒，从麻将桌里滑了出来，钻进亚里沙的衣袖里。

    而且在付台钱时，尸鬼偷塞了什么东西给亚里沙。我想应该是和刚才相同的符咒。

    原来如此，我终於明白个中奥妙了。亚里沙派小型的式神躲在全自动麻将桌里，再由尸鬼操控，偶尔把好牌送到饭纲手中。真是不简单。

    这样也无妨，只要饭纲能打起精神来就好。

    这家烧肉店我第一次来。店家位於沼袋车站旁，从池袋过来，坐计程车大约要二十分钟。店门口旁堆有许多酒樽，是一间气氛轻松的小店，连店门外也排满了桌椅。粗大的牛骨被粗草绳系成梯子状挂在门上，取代一般的暖廉。狭窄的店内，开放桌和包厢各一。有一个人站在酒瓶林立的吧台後方。

    「欢迎光临。请到里面的包厢。」

    那人脸色红润、满头白发，似乎是老板。

    飞迎欢』、『迎欢』。今天的『肉牛』跟『肉猪』都是上等货色喔。」

    接著说话的是一位穿著黑围裙、额头上裹著毛巾，笑容灿烂的男梦魔青年。

    「……你在做什么啊?艾姆……」

    「我跟这里的老板认识啊。今天我会让各位品尝男梦魔所准备的特制精力料理。」

    这么说来，他的确很擅长料理。人真的不可貌相，听说他连拉面都会做。我懂了，平常我们吃饭的地方不会离池袋太远，今天特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饭纲吃艾姆的料理吧。

    「首先是前菜。『身刺脏肝』」

    那是什么?冲绳料理?我们彼此互看。

    「……是肝脏刺身啊!」

    看到端来的盘子，饭纲狠狠吐嘈了一番。不过，这甘甜爽脆的肝脏真敦人难以置信。之後端上的料理，也几乎以内脏为主。原来内脏是这么美味的东西啊。

    「我的精力用之不竭的秘密就在这里。我们也有普通的『肉烧』菜单，各位尽量点。保证

    能让各位在宾馆大战四十八小时。」

    「那我要特级五花肉、盐烧牛舌、牛横隔膜，还有猪颈肉五人份!」

    尸鬼恢复平常的狠劲大叫。

    「肉入口即化啊!」

    「小饭纲，你看!这边有用铝箔纸烤的酪梨黑脚猪。」

    「这边到这边全都来一份!我和尸鬼会摆平它们!」

    「这个大吟酿，可以拿一升瓶的过来吗?我一个人暍就好，小光他完全不能暍。」

    「如果各位担心体重，饭後可以跟我去宾馆流汗。我可以一对三喔。」

    「你自己到旁边做伏地挺身吧!」

    「这样点太麻烦了，直接拿一头牛过来!」

    化为战场的餐桌上，大量的盘子定期来袭，不过众人的双手、筷子、夹子和叉子有如过境的蝗虫一般，不一会儿已是杯盘狼藉。这状况不断地重演著。

    在日期早已更易的深夜，我们走出店家。不可嗯议的是，胃部完全没有消化不良的感觉。平常要是吃这么多肉，连走路都懒了，只想回家钻进被窝睡大头觉。

    「这就是母性料理厉害的地方!」

    艾姆换了衣服同我们走出店家，得意的说。母性料理……这种用词会让人想歪。

    「饭後就是要努力创造，要是肚子太重动不了，那就没资格当小说家了。」

    你说的创造，是小孩吧。

    「总觉得我今天之内，就能把稿子写完啦!」

    饭纲对著月亮吼叫。

    「因为我胡了一堆役满!又吃了很多美食!」

    不过此时，这群别扭的小说家们听到都笑了。

    「大玩特玩後，心情很好的时候，都会做这种白日梦。」

    「等你坐在电脑前打开档案的时候，你就会醒了。」

    「你能打开档案就算很棒了吧，饭纲。」

    「吵死了!等著瞧吧，笨蛋!我回房间会不睡觉拼命写!昨天被小光骗到，害我稍微睡了一下。」

    我没有骗你吧。饭纲活泼地挥手，拦了一台计程车。

    回到公寓後，我和饭纲更加惊恐。木造的二楼公寓以夜空为背景，在黑暗中像是一团剪影，上头好像长了奇怪的东西。靠近一看，建筑物的墙壁上长满了一大片植物。

    是长春藤。粗壮的深绿色藤蔓相互纠缠，让人几乎看不见墙壁。公寓完全被覆盖住，就连楼梯的扶手也无法幸免，宛如B级恐怖片。惊慌的我们跑去猛敲一O一号（小翼房间）的门，却没有回应。我感到不安，试著转动了门把。门没上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要进去看看吗?」

    「没、没事啊!」饭纲拍了我的手臂。「连小光都为我操心吗，很嗯心耶，拜托不要，我会害羞!」

    「没有，可是，」我犹豫了很久，最後还是开口问：「上次我稍微看到了，你的尾巴整个变白了对吧。你一直藏著它——」

    「你、你看到了吗?」

    饭纲满脸通红。对著我的上臂挥拳，还膝击了我的腰。

    「笨蛋!色狼!变态!偷窥狂!」

    「不、不是，我不是偷窥。」

    「下次再偷窥的话我就咬死你!」

    饭纲冲进自己的房间後，露出半边脸大喊：

    「我待会要集中精神写稿，小光要是有事找我，记得端香喷喷的饭菜过来，不然我可是不会开门的。你不要随便进来!」

    说完她想说的话，她便甩上房门。我叹了一口气，搔了搔头。搞什么鬼啊?

    事後我感到後侮，应该有更好的问法，或是不让她生气的问法吧。但此时，我只能回自己房间，在静谧无声之中钻进被窝里。艾姆的料理很棒又不伤胃，但睡意却迟迟不愿造访。

    *

    小翼的结界确实可以完全隔绝外界噪音，但对於公寓内的薄墙却毫无作用。隔天早上，

    我被饭纲的打字声吵醒。好厉害，连墙壁都在震动。干劲十足是件好事啦。

    我冲了个澡，在网路上闲逛一下後已经过了十点，我拿著笔电走出房间。难得小翼用了结界，如果在房里听音乐的话还是会吵到饭纲，我还是去家庭餐厅工作吧。昨晚才暍了酒，想必今天不会有人来吧。

    然而，明明还是上午，妖怪作家们居然已经聚集在家庭餐厅里。他们围成一圈，一脸严肃的在商量著什么。我隐约听见亚里沙的声音。

    「……我跑遍各地，不过可能已经太迟了。果然日本狼……」

    日本狼?太迟了是什么意嗯?我跑到他们三人坐的桌旁。三人惊觉我的出现，马上停止话题假装在吃饭。

    「喂喂喂!辛吉司，你来干嘛?」

    艾姆穿著夏威夷衬衫，单手拿起茶杯耸肩说。

    「我、我是来工作的。那不重要，你们刚才——」

    「你也看一下气氛嘛。快去陪小饭纲，已经快到吃饭时间了吧。」

    尸鬼一脸惊讶地说。排在她面前的料理似乎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我坐到亚里沙身旁。

    「……饭纲出了什么事吗?」

    艾姆、尸鬼，还有亚里沙，我依序看了他们三人。大家都一脸困惑的样子。对了，不只是饭纲，连这三个人也很怪异。

    亚里沙摇头，压低声音对我说：

    「小光不用担心，没事的。」

    「可是刚才你们说什么太迟了。」

    「唉呀，那是指我的稿子。饭纲的稿子就快完成了，这段期间小光你就多陪在她身边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那个，小杉井，」尸鬼把身体前倾贴近我，手放到我的脸颊上。「真的很抱歉，这是秘密。别担心，真的没什么。」

    「辛吉司，其实我们在计画下次办个惊喜派对啦。」

    这些人明明是作家，说谎的技巧怎么会这么差。

    「不能跟我说吗?为什么?」

    三人我看你、你看我。令人窒息的沉默，盘据在凉掉的义大利面上。终於，亚里沙摇著头说：

    「真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以後我会找时间跟你仔细说明的。」

    「什么时候?」

    我们的对话就这样陷入冰封。我把电脑袋挂在肩上站起，因为我不想再被这三人那充满歉意的视线包围。

    回到公寓後，我做了墨鱼义大利面，来到饭纲房里。

    「这黑压压的东西真的可以吃吗?不过味道闻起来好像不错。」

    饭纲抢走我手中的盘子，瞬间把它扫空。

    「小光在哪里学的料理啊?高中毕业後就去学习如何当个好新娘吗?」

    「白痴啊。我从小学开始，双亲就要我打点家里的伙食。其他几乎都是在麻将馆打工的时候学的。所以我只会做炒饭、井饭之类的东西。太讲究的料理我就不会了。」

    「你有爸妈啊。」

    「当然啊。你在说什——」

    啊，对了。这家伙好像没有父母。

    「其实，我也有类似父亲的人。」

    饭纲咕噜咕噜地暍下乌龙茶，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抬头望著天花板呢喃道。

    「他是大学教授。我不知道他专攻什么，好像是生物学之类的。听说他很喜欢登山健行，有一次他差点遇难时，是狼群救了他，最後它们把我托付给他。」

    「听起来好像民间故事……这么说来，你也有正常的童年时代罗?」

    「你以为我是什么?我可是大学毕业呢!我的人生比小光要正常多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因为我高中毕业後一直都是飞特族。

    「可是你不会做菜吧。」

    我说完，饭纲羞红了脸。

    「有、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光会做给我吃!」

    「我还真搞不懂什么东西『没关系』……」

    「就算我会做菜，也一定都是肉类的东西。到时候困扰的可是小光。」

    「为何我会困扰?」

    饭纲羞红著脸，不停拍打我的上臂。

    「啊!抱歉，你要煮给我吃吗?」

    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笨蛋!小光你这一辈子都吃菜吧。」

    饭纲捧著装有乌龙茶的杯子，边咬边咕哝说。

    总觉得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聊这种话题。饭纲之前走过什么路，而我又是如何随波逐流，才会让原本境遇不同的两人在此相遇呢。这点我们都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要说出口。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些简单的小菜和下酒菜。」

    我话一说完，饭纲突然低头不语。

    「……啊，我不是要你以後自己做饭啦。反正我做一人份和两人份花的时间都一样，没什么关系啦。」

    饭纲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似乎想这么说。她的脖颈、瘫软的双耳，看起来是多么地孤寂。

    灰色的毛，几乎快呈现透明。

    所以，我问不出口。我无法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明天，我想吃拉面。」

    最後饭纲轻笑说。

    「好久没吃小光的拉面了。」

    「啊，好、好啊。」

    「还有，晚餐要吃烤鸡。」怎么突然说这个。「去年圣诞节你不是做过吗。那时候六个人一起吃，我一直梦想可以两个人吃一次看看。」

    「要做是可以啦……不过没有烤箱。」圣诞节是在亚里沙家里做的。

    「用我家的微波烤箱呢?」

    原来如此。

    「然後，後天晚上要吃炸天妇罗，大後天要吃猪排饭……」

    似乎全都要我做的样子。算了，毕竟她在赶稿，我能做的也只有帮她准备晚餐而已。不过，要是照饭纲的菜单，恐怕营养会不均衡，也得买点蔬菜才行。我到超市去，买了满满三个大塑胶袋的食材回来後，开始准备做烤鸡。

    亚里沙要我陪在饭纲身边。我听著饭纲的打字声，一边把鸡肉用盐巴搓揉入味，同时吞下内心的不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饭纲住在我隔壁，就算不特地对我说，我们也一直在一起啊。

    这天晚上，我看著饭纲一人把整只鸡啃到一根骨头也不剩，随後我把拿来这里的厨具收拾好，推开房门。

    「你、你要去哪里?」

    原本摸著肚子躺在地上的饭纲，起身跪行而来。

    「没有，我只是要回房间洗东西，我自己也有稿子要写……」

    「……对、对喔。抱歉。」

    饭纲那害臊的笑容，让我感到胸口一阵灼热。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一直连上网路的电脑从休眠中唤醒。

    饭纲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虽然她看起来很健康……

    变透明了。她的耳朵跟立体影像一样透明，已经隐约看得到耳後的景象了。那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人类，所以普通的医生派不上用场·亚里沙也说太迟了这种不吉祥的话，还提到日本狼怎么样了。这么一来，果然要找兽医?不，她是狼精灵，叫兽医来也没辙。要是他们能告诉我实情就好了。

    我上网搜寻「日本狼」这个关键字。我不期待会找到什么，只是，如果查一下狼的生态，搞不好能知道大家隐瞒我的那件事情的一丝线索。

    然而，搜寻引擎瞬间就命中了所有问题的核心。那是两个星期前那场台风的相关报导。栃木县的山林地带发生大规模的山崩，山崖下发现了无数的动物尸体。

    那些是，早已绝种的——日本狼。

    这则新闻闹得很大。我一直忙著赶稿，完全没注意到。饭纲挂心的就是这个吗?对了，她之前说过同伴活在栃木的深山里。这么一来，那头大白狼……?

    我惊觉到一件事，用力盖上笔电後冲出房门。我来到饭纲房门前，正想敲门时突然打消了念头。要问吗?该问本人吗?要是我这无聊的假设真的猜中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没办法。我不能问她。我的假设一切都很合理，就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去问饭纲。大家想隐瞒的事情。饭纲的白尾巴。狼。还有要我多陪在她身边。

    我紧握拳头，捏碎种种想法後，转身冲下楼。就在楼梯口的地方，我险些撞上一个娇小的红色身影。

    「抱、抱歉!」

    我抓著满是长春藤的楼梯扶手，努力不让自己跌倒。穿著红色和服的小翼，用圆滚的大眼睛抬头望著我。

    「……你要去哪里?东西刚才都已经买完了不是吗?请你待在房间里。」

    小翼有些意外，但语气间却有著平常没有的温暖。

    「叶隐和杉井的截稿日都过了吧。」

    我跪下来，看著眼前的小翼。

    「……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饭纲的事。亚里沙拜托你的吧?要我们大家多关心饭纲。」

    「我不能跟杉井说。」

    这位善良的座敷童，似乎不打算撒谎。所以我把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看著她的眼睛。

    「小翼是座敷童，所以这栋公寓里，哪个房间发生什么事，你多少都知道吧。」

    「……那又怎么样?」

    座敷童想从我的手中挣脱，所以我更用力抓住了她。

    「那天早上——那头大白狼来找饭纲的时候。你记得吧?饭纲把狼带到一O三号房。傍晚时，饭纲说它已经回山上去了，那是骗人的吧?」

    要是大家说谎的功力能够再好一点，我想，我就能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後，才恍然大悟。

    「饭纲没有分精力给那头狼，而是反过来对吧?」

    那头白狼，大概是因台风引发土石流而死的末代狼群们，聚集而成的遗志集合体。为了

    给予饭纲最後的精力。

    饭纲接收了，所以尾巴才会出现白毛。

    那是同胞们送给她的最後的礼物。随後，那头白狼就消失在一O三号房里。

    小翼的眼眶微泛泪光，我深深明白，我的推测分毫不差。

    记得饭纲的狼群，已经消失了。

    所以，很快的——饭纲也会消失。

    小翼低下了头，在我的双手间微微摇著头。我咬著嘴唇起身。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

    「杉井要是知道了，」小翼低头呢喃。二曰定会惊慌失措，哭丧著脸，担心到连自己的稿子都不想写，无意义的四处奔走，搞得自己满身是伤。」

    「这还用说，因为——」

    「叶隐说不想看到你那个样子。」

    我说不出话来，呆立在原地。

    「让你担心，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她希望，至少最後，你能尽量待在她身边，做饭给她吃，她可以写完小光你想看的下集的稿子，这么一来——」

    小翼的声音再度变得柔弱，被远方的车声给吞噬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真的……」

    小翼沉默的摇头。我推开她娇小的身体跑了出去。一路上，我拿出手机摸索按键，同时穿过杂司谷的昏暗坡道，往车站方向跑去。打了第六通，亚里沙才终於接了电话。

    「小光?」

    「我全都知道了。饭纲的耳朵已经变透明了。亚里沙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的另一头，听起来有些惊讶。接著，她努力压抑住声音说：

    「……我在神保盯。我已经跟我的师父谈过了。」

    对了，饭纲是管狐的同伴，阴阳师应该有办法。但她的下一句话，却将我打入无底的深渊。

    「师父说没办法。要是一族灭绝，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的话，精灵也只有迈向灭亡一途。」

    「可、可是，我们不是还记得她吗?饭纲也有很多人类的朋友啊。」

    「妖怪有妖怪的生存方式。饭纲是狼群在不想灭亡的心愿下，形成的结晶。与此相比，人类的心愿实在是太渺茫了。」

    太渺茫了。我们的心愿无法让饭纲留下来，是这个意嗯吗?怎么会?我的胸口现在、现在是如此疼痛。我耳朵紧贴著几乎快被我折断的手机，绕过寺庙的转角，奔跑在转弯的车道上。

    「就算这样，还是要、还是要想办法啊!」

    「我正在努力。小光，所以我才会请你陪在饭纲身边呀。」

    「我、我不要，好像我们在珍惜最後的时光一样，我不要——」

    「就算是饭纲的要求，你也不愿意吗?」

    我盖上手机。是饭纲说的吗?因为怕我担心，所以她想隐瞒我到最後吗?她以为只要像平常一样叫我煮饭，找我抱怨稿子写不出来，她就能开心的直到消失前一刻都一直陪在我身旁吗?开什么玩笑!她把我当成什么了，她以为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看到家庭餐厅的看板。我跑上楼梯冲进玻璃门里。坐在禁菸席，桌上堆了好几本书，正读得出神的艾姆和尸鬼同时抬起头来。

    「……唉呀，」尸鬼苦笑。「似乎穿帮了。」

    他们想把那堆书藏起来，我看到当中有民俗学与民间传承，还有动物学，以及一些可疑魔术和都市传说的书。艾姆正在看的是药效植物的图监。

    这两人也在努力寻找方法吗?为了帮饭纲。

    完全不告诉我一声。

    我把手放到桌上，书山差点崩塌。艾姆慌忙撑住後说：

    「辛吉司多陪在她身边吧。不如趁现在赶快生个小孩。」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因为，连我们都束手无策，辛吉司能做的，也只有帮她做饭而已吧?」

    话是没错，但是……

    「把精力送人别人体内是我的专长，不过这次有点『难困』，也不能一直做活塞运动。毕竟那是关系到一个物种存亡的力量。因为我们不是狼，光靠五、六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大概要一万人，才抵得上一头狼的力量吧。」

    是这样吗。我们希望饭纲活下去的心愿，只不过是一滴草露而已?

    「……要是这样下去，饭纲还有多少时间会……?」

    「消失」这个词，我说不出口。尸鬼阖上书，摇头说。

    「不知道。慢的话可以撑一、二个月，快的话大概一个礼拜。」

    我握住桌边的手不断发抖。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够如此冷静。为什么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手足无措，心痛不已呢。

    尸鬼冰冷的死者之手，温柔地放到我的背上。

    「小杉井。」

    那双凝视我的双眼，就跟海一样深沉。

    「因为我们是『这边』的人。生於夜晚，没於朝雾。我们没有寿命，所以能够无止尽的活著。因为我们的存在，是维系在某种奇怪的力量之上，所以就算突然消失也不足为奇。现在能真正担心小饭纲的人，大概只有小杉井你了。」

    被尸鬼触摸到的地方，我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

    我是活著的，这股确定与不确定感，一直存在於我灵魂的深处，比妖怪们还要更深。

    「如果小杉井陪在小饭纲的身边，她的形态或许可以多保留一段时间。虽然我不知道能延长多久，或许无法给她任何慰藉。但是她，大概也想永远跟小杉井在一起吧。」

    「我只能……只能做到……」

    我只能做到这样吗?

    「这只有小杉井做得到喔。」

    「我知道。可是……」

    我挥开尸鬼的手，走向店门口。蝶妮子刚好端冰水要来给我，我俩擦身而过。

    （插图）

    「……那只狗，以後不来了吗?」

    蝶妮子在我身旁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低语说。我无力的点头。

    「是吗。原来小说家什么也做不到。」

    蝶妮子的话，就像无数的冰针刺入血管里一样。我无法忍受，跑出店外。

    「你跑哪去啦!快做消夜给我吃!」

    饭纲察觉到我的气息後，打开房门生气地说·但她注意到我的脸色很不好，弯下腰，抬头看著我。

    「……怎么了?小光。」

    我伸手轻轻抓住饭纲的三角大耳。已经可以清楚透视到我自己的手指。饭纲突然羞红地拨开我的手。

    「你、你、你干嘛啊!别乱摸，我的耳朵很敏感的!」

    「抱歉……因为它变得好透明。」

    「咦!啊、啊?」

    饭纲赶紧把後面的头发拨松，接著用双手藏住耳朵。

    「透、透明?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跟我说?一直瞒著我。」

    饭纲缩回房间，打算关上门时，我慌忙把身体塞进门缝中。

    「小光你干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饭纲用锅子盖住头，蹲著把尾巴塞入裙子里，拼命想隐藏。我跪坐在她面前。

    「我已经听亚理沙说了。」

    「啊!呜——」饭纲跌坐在地，开始语无伦次。「不用小光担心啦。下集的稿子我也有慢慢在写。」

    「我不是担心小说，我是担心你。」

    「什么啊，你是不是因为我每次都要你做饭，怕我吃了不付钱所以生气了?好啦，我知道了，趁现在我们赶快把钱算一下。」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抓住饭纲的双手大喊。

    「你就要消失了耶!为什么你还能一脸不在乎，还想跟大家一起骗我到最後?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因、因为小光会大惊小怪嘛!要是你哭丧著脸，我也会很困扰。哎呀，不要一脸快哭的样子嘛。我、我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只是想一起吃饭，陪我一起玩，然後在不知不觉间咻——的消失，这样比较像我吧?我、我没哭喔?笨蛋，别露出这种表情!」

    饭纲说著说著，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拍打著我的胸口，企图掩饰。我也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喉咙中，有一股难以忍受的炙热。我低下头来，几滴泪珠哗啦落地。那是我的泪水?还是饭纲的泪水呢?我不知道。饭纲把头挨近，和我的额头相贴。

    「小光只要做饭给我吃就好了，不用操心别的。我原本想瞒著你的，你现在像个小鬼一样哭哭啼啼的，要我怎么办。」

    饭纲湿润的鼻音落在我们之间，混杂著泪水。

    接著，抽泣声持续了片刻。

    我们紧贴著额头，不知过了多久。

    「……我不要。」

    我的喉咙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我不要饭纲消失!」

    饭纲在我的额头上磨蹭。

    「……你这样说，我也很困扰……」

    「就算消失了，饭纲你也不在乎吗?」

    「怎么可能不在乎!」饭纲一记头槌，痛觉让我的脑门深处都麻痹了。「可是，这是没办法的。狼族的各位，最後努力地把大量的精力送来给我，我、到消失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喔!难到这段时间里要我跟小光每天以泪洗面吗?我讨厌那样。」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可是!

    饭纲把我推开。

    「我还有稿子要写!小光也快点把自己的写完!然後做饭给我吃!除此之外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插图）

    「饭纲!」

    裙子和尾巴一甩，狼的背影消失在寝室的门里。我把手放在她刚才站的位子上，感觉她残留的体温，半晌无法起身。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只能写小说跟做饭而已。没错，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才会成为作家。然後，和饭纲相遇。

    我爬著离开饭纲的房间。我的房间里，笔电发出细微的低鸣，一直等待著主人的归来。我无力地趴在床褥上，萤幕的亮光照著我的脸庞。我碰到键盘，萤幕的画面切换回我修改到一半的稿子。

    到头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平常我只要读稿子，就会想睡、想玩游戏，不然就是想看之前看到一半的书，但唯独此时，文章宛如自指尖不停满溢而出似的。敲键盘的手指停不下来。

    改稿一直不顺，如今却灵感涌现，不停推栘而去。这工作是多么无情啊，我心想。就算你的心情再怎么糟糕，只要整个人沉浸在自己所打的文字阵列中，脑中就会只想著该如何让读者高兴、哭泣和入迷。只要能逃避现实，就连故事中的血与痛，也会感到无尽的甜美与温柔。

    天快亮时，我写完了二稿。当我要发邮件给责任编辑时，我才惊觉手指关节疼痛不已。已经红肿了。

    我修稿修到这种地步吗。

    确定邮件送出後，我趴在坐垫上就这样昏睡过去。

    傍晚，责任编辑的电话吵醒了我。

    「稿子我收到了，怎么回事?我之前说截稿日提前，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亏我还拼命赶出来，你真是!」

    「也有一半是认真的。而且，如果开个玩笑可以让杉井老弟早点交稿的话，以後也用这招好了。」

    「拜托，这种事千万别再开玩笑了，会出人命的。」

    我再次无力地瘫坐在坐垫上。

    「我刚才稍微看了一下，如果初稿能写这么棒就好了。那么，辛苦你了。我仔细看一下再打电话给你。你稍微休息一下吧。你隔壁那位大概也到极限了，两位休息一阵子吧。」

    我心不在焉的看著杨杨米，接著换一支耳朵听手机。

    「……那个，饭纲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那家伙，有跟自己的责任编辑大妈说过自己会消失的事吗。

    「嗯?有、有。我听说了。公司专属的阴阳师也全数动员了，不过还是束手无策。我很遗憾，希望下卷会是本好作品。」

    就这样?

    就这样而已吗。一瞬间，我心中涌现一股冲动，差点没把手机捏烂。但那股冲动，随即滴落在潮湿的榻榻米上，溶解而去。责任编辑的语气很平常，与其说一堆冗长无用的哀悼文，这样听起来反而轻松。

    「因为我们是编辑，把稿子做成书是我们的工作。」

    「说……说的没错。」

    「我们没有其他帮得上叶隐的地方，只能做出一本好书，全力销售它而已。」

    那我呢?我能为她做什么?

    电话挂断了。我在夕阳西下的房间里，和开著的笔电独处。隔著墙壁，我听到一阵阵有如落在白铁皮屋顶上的冰雹般的打字声。

    蝶妮子也说过。小说家能做的事，除了写小说以外——

    我无意间伸出的手指，停在键盘的方向键上。

    我，能做的，事情。

    这支手上，唯一残留的能力。

    我的脑海中，各种要素互相摩擦，逐渐咬合。剧情概要伸出无数的绳索，相互连结，慢慢交织成一个网络。

    这种情况相当罕见。以某种层面来说，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这一瞬间，支配我的感情的，不是哀伤，也不是挂念饭纲的心情，更不是无力感所诱发的愤怒。我只想著一件事。

    这，似乎很有趣。

    我觉得想吐。我摩擦自己的大腿，消除伴随而来的恶寒。快想。我做不到其他的事情，所以快思考。

    我拿起电话，想再拨电话给责任编辑时，手指停了下来。这太强人所难了。刚交出去的稿子都还没校润完，他不可能有时间的。对了，还有尸鬼。之前她跟我说的那个。还有——

    我能做到吗?真的可以吗?

    但我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我打了通电话给尸鬼。

    「……啊，是我，昨天很抱歉。呃，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对，就是上次说的那个GA文库的事——」

    那一晚，我熬夜连续想了四个剧本，耳朵都快流出奇怪的汁液了。我偶然看向窗外，天早已亮了。这么说来，我好像两天没去找饭纲了。但是没办法，我们现在还不能见面。在我找出解决的办法之前。

    我整理好企划书寄出去後，稍微冲了个澡，洗掉眼皮内沉积的睡意。吹完头发後，我努力从壁橱里抽出一件像样的衣服，打点自己的仪容。我抓著手机和钱包正想冲出房门时，一个红色身影突然瞬栘出现在玄关。我向前倾倒，抓住门把。

    「你想去哪里?」

    在我的腰部附近，小翼抬头盯著我说。

    「叶隐不是说希望你一直陪在她身边吗?」

    「我要去赤坂讨论事情。」

    「赤坂?」

    「对。我要去SOFTBANKCreative。」GA文库的编辑部。

    我过去跟这家出版社没有来往，小翼听到不免一脸讶异。

    「为什么要去那里。你有准备早餐给饭纲吗?她肚子的叫声连一楼都听得见。」

    「抱歉!小翼，能不能帮我拿点东西给她吃?我冰箱里有做好的麻婆豆腐，只要再煮些饭就好。」

    「为什么要我做，而且杉井到底有什么事?」

    「真的很抱歉，我现在赶时间，之後再跟你说!」

    我穿过小翼身边跑出房间。我快步下楼的同时，打了通电话到GA文库的编辑部。

    「……是，是，我现在过去拜访您。好，这次真的麻烦您们了。啊，好的，没问题，我一个礼拜就会写完，是，是——」

    这要感谢尸鬼。我没想到隔天对方就会来电找我洽谈。平常根本不可能。我挂掉电话，朝著车站跑去。

    过午开始，连续三小时紧凑的洽谈结束後，我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五点了。在房里换了衣服，我依照饭纲的要求炸了大量的天妇罗，把它们随意倒入铺了厨房纸巾的大碗公里。接著我把碗公放在笔电上，踢了隔壁的房门。

    门开了一个缝。无精打采的三角耳和几分惶恐的眼神，出现在门缝中。

    「……吃的?」

    「嗯。我可以进去吗?」

    「那、那个，」饭纲的耳朵不安地抽动著。二刚天的那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那时候我也有点乱了手脚，哈、哈哈哈，我跟你之前没闹得这么严重过，对、对吧?」

    我把话吞了回去，从缝隙中钻进去。饭纲有些胆怯地向後退了一步，她似乎已经不打算藏住雪白的尾巴，这天她穿著热裤和无袖上衣，纤细柔弱的双脚，感觉相当刺眼。

    闻到味道又靠了过来的饭纲，看到碗公里头的东西後，哑口无言。

    「……你真的准备天妇罗给我吃啊。量还真多呢。」

    「不多做一点浪费油啊。快趁热吃吧。」

    「干嘛拿笔电过来?」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在这边写稿。」

    「……咦?」

    饭纲不知所措的手撑著墙，微微歪著头，有如群星闪烁的眼眸盯著我猛瞧。

    「今天我去洽谈了GA文库。我决定也在那边出书。既然如此，不如待在你身边，看著你写比较好。」

    狼少女的脸瞬间变得赤红。纯白透明的尾巴画著8字。

    「那、那是……什么意嗯?」

    「也就是，我要把饭纲的故事写成小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低头看著手边的笔电——这台不可嗯议的机器，会成为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手指，编织出各种不同的故事，让语言变成有形的文字。

    「你会消失，是因为心愿不足吧?因为记住饭纲的人不够多吧?既然如此，我就让他们增加。我要写饭纲的故事。我拼命拜托编辑部看了我的稿子。再过一个礼拜就能完成，最快下下个月就会出版了。」

    饭纲一脸茫然，我再度凝视著她。

    「我要让很多人看这本书，让大家记得饭纲。」

    为了集合大家那份不希望你消失的心愿。

    「你……」

    饭纲的眼眸中，七彩色的各种情感随著角度不同而散发出不同的光芒。她那樱桃色的嘴唇，因泪意而颤抖著。

    「你、你是傻瓜吗?那、那种东西——」

    「我是傻瓜，所以才会当上小说家。因为我不会其他的事情。」

    我把天妇罗的碗公塞到饭纲的手上，将爱机抱在胸口。

    「那、那种愚蠢的稿子，怎么可能会过关!就算编辑部愿意出版，也、也卖不出去!我、我没想到你居然笨到这种地步!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啊!我一直都想著你，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不好吗?」

    「啊……呜……」

    饭纲的大眼睛，轮廓逐渐变得模糊。她低下头，转身背对著我，尾巴触摸著我的脚。她那娇小的背影、棕色毛发间隐约可见的雪白颈部、宛如蜉蝣翅膀般透明的双耳，都在颤抖著。「笨、笨蛋!小光就是光写那种东西，所以书才不会卖。笨——蛋!你就一辈子当个三流作家吧!别、别打扰我写稿喔!这里只有一张桌子，你就在冰箱上写吧!除了吃饭时间以外，敢跟我说话我就咬你!」

    接著，她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了，抱著碗公跑进寝室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房内传来天妇罗的咀嚼声，还夹杂著柔和的哽咽声。我也感觉全身逐渐虚脱无力，险些把笔电摔到地上。我靠著墙壁，不让自己跌倒。

    我所做的，是傻事吗?

    大概吧。尸鬼也这么说。我想亚理沙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今天的洽谈，编辑也同样惊讶不已。

    但这是我唯一的方法。

    陪伴在饭纲身边的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弯起无力的双脚，坐到地板上。接著打开笔电，开启电源。WINDOWS的启动声，让我那处於飘浮状态的意识，好不容易跟现实连结上。

    我新增了一个文字档。档案名称早就决定好了。

    “bakerano.txt”

    接著，我把脑中的剧本，一个接一个，生硬地，将它们一一具体化。

    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所累积的点点滴滴，欢乐、感动、喜悦和哀伤。这些东西随处可见，平凡无奇，但对我而言，却是无可取代的，不断循环的。

    叶隐饭纲和杉井光的故事，即将变成文字。

    （结束）

第一卷 后记

    「这、这是什么鬼啊!我哪有这么蠢!」

    饭纲的怒吼在家庭餐厅内回荡著。她才读了几页就把书砸在沙发上，跑到在一旁写稿的我旁边，咬了我一口（慎重起见，我再次强调这只是比喻）。

    「看、看了这种东西，读者不就以为我整天游手好闲，只会玩网路游戏、打麻将还有柏青哥了吗!」

    「事实就是如此吧?」

    「小光眼里的我是那种人吗!」；

    「书上把我写得不错，所以我没意见。」桌子对面的尸鬼，翻著书本说。「只是这张插图，胸部实在是太小了。」

    「原来尸鬼一直把我当成笨蛋啊……应该说，大家都把我当成笨蛋对吧?我已经不能待在池袋了……」

    「没这回事。大家都是爱你的。」

    尸鬼采出身子，用手指温柔抚摸著饭纲耳朵上的白毛。饭纲对著她龇牙咧嘴，所以她笑著把手收了回去。

    「辛吉司的文笔还是这么差啊。」艾姆坐在尸鬼身旁，端著茶杯优雅地暍著茶，单手翻阅著。「这台词在写什么，我都看不懂。」

    「那是你的台词。」我只是照实写上去罢了。

    九月半的某一个傍晚，炎热依旧没有减缓的迹象，我们跟平常一样聚在开著冷气的家庭餐厅里用餐。蝶妮子端了料理过来，艾姆打趣地让她看了我的小说。拜托不要。蝶妮子一目十行，把书中的几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向我。真是过分。我打开一看，上头全是蝶妮子出场的部分。我瞄了走回厨房的女服务生的背影一眼，心想：其实她才是最像妖怪的人吧。

    客人光临的门铃声响起，一对人影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是亚里沙，她穿著略带绿色的夏季洋装，左手拿著洋伞，右手牵著小翼。座敷童的和服是白底配上赤红的彼岸花，也相当有季节感。

    「我好久没去打柏青哥了。」

    亚理沙拉了张椅子，在我们四个人的桌子旁坐下，接著让小翼坐在她的膝盖上，微笑著说。这个人有打过柏青哥吗?

    「虽然最近的数位机种我完全搞不懂，不过跟小翼一起打，打著打著就忘记时间，所以才会迟到。」

    「为什么不带我去啊?小翼。」

    「叶隐你大病初愈吧。」小翼耸著肩。「上星期你的脚差点消失，连路都不能走。请稍微自重一下吧。」

    「打柏青哥只要有手就行了!」

    饭纲像小孩一样噘起了嘴。她的双脚在桌下拍动，偶尔会踢到我的小腿肚。

    「对了，我刚才绕去淳久堂，看到男爵和小光的新书已经出版了。我买了一本回来。」

    亚里沙说完，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本文库本。那本书跟刚才我们看的、砸的、撕的书一模一样。

    「小光对饭纲的心意，透过书本一页一页地传达了过来，我实在不好意嗯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呢。」

    「什么!有、有写那种东西吗?」

    饭纲抢过书本，再次翻阅。咦，我不记得有写过那种东西啊?

    「……哇，哇哇，哇!」

    越往後看，饭纲的脸就越红，接连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觉得，杉井还是稍微知耻一点比较好。」

    连在亚里沙膝盖上翻著书的小翼也这么说。喂!等、等一下。读过本书内容的读者们都知道，这并不是那种小说吧?

    「哇——!」饭纲的脸颊已经变得跟酸浆果一样，她丢掉手中的书本。「不、不行!这种东西不能让别人看!全部驳回!快停止印刷!」

    「我不是说发售日早就过了。现在这本书在全国各地都买得到。」

    「啊啊啊啊啊啊!」

    饭纲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藏在双脚间的尾巴不断发抖。

    完蛋了，我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了……我这辈子只能张开结界，在那栋破公寓跟这家烂家庭餐厅之间往返了。这种人生实在太残酷了……一

    「不满意的话请你搬出去。」小翼说。

    「不满意的话就不要来。」蝶妮子刚好端冰水过来。

    「那个，抱歉，我有写到这么糟糕的事情吗?编辑什么都没跟我说。」

    「开什么玩笑!」

    饭纲突然起身对我龇牙咧嘴。

    「你这种书，看到的人会以为我、我跟小光……一

    「……我跟饭纲?」

    饭纲无法继续说下去，拿书背猛敲我的头。真的很痛，拜托你住手。到底是怎么样啦，

    真是的。

    「有什么好慌张的呢。书上写的跟现实一模一样啊。」尸鬼抖著肩膀笑说，不停翻阅著。

    「就是因为是真的，才糟糕啊!」

    「唉呀呀!所以说，这边跟这边都是真的罗?」

    「哇——!笨蛋、笨蛋、笨蛋!尸鬼是笨蛋!喂，艾姆，不要在那边偷念，我都听到了，小心我咬死你!」

    饭纲被两人玩弄著，气得面红耳赤，拿起餐巾、叉子和杯子到处乱丢。

    「好了、好了。小饭纲冷静点。书都已经出版了，也没办法啦。」

    「一句没办法就想了事吗?」

    「正面思考一下。你可以向小杉井拿演出费啊?」

    你说什么?

    「对喔，小光你在书上写了一堆我的事，该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你的版税有百分之五是我的!」

    说到钱，饭纲突然变得很强势。她在沙发上摇著尾巴跳著。

    「那，我也算是颇重要的角色，我拿百分之四。」

    「我出场少一点，百分之三就好。」

    「这样我的版税早就空了……」

    「那我就不用了。小光也需要生活费啊。」

    「请你快点付房租吧。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话题一下子变成钱的问题。事关我的生活，所以我拼死抵抗。

    「这本书算轻小说吧。百分之三。不能再低了!」饭纲把三根手指抵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以分版税为前提?」

    「我只要定额就好。小光的书应该不会大卖，所以我拿五十万元就好。」就好……个头啦!

    这个金额一点都不好。

    长达一小时的谈判（我提议；请大家到牛角吃到饱。」和饭纲的提议「版税拿来!」之间隔著一条比德瑞克海峡（注47）还要险恶的流冰之海），最後决定带大夥到池袋西口的大都会饭店附近的高级烧肉店。这里可不是那种有吃到饱菜单的庶民级烧烤店唷。而且，其他人就算了，同行当中还有尸鬼。这人堪称活著的垃圾桶，或者该说她只是普通的垃圾桶（因为她是不死系），不管任何高级牛肉，她都抱持著「肉是饮料」的一贯主张，把它们全部塞进黑洞之中。我觉得付百分之三的版税可能还比较划算……

    「我去监视尸鬼，至少要让杉井的户头里有钱可以付房租。」

    不爱吃肉的小翼，说了这句振奋人心的话之後跟我们一起来。不过，只凭挖土机上停的一只蝴蝶，真的能够阻挡得了挖土机的行进吗?

    走出烤肉店时已经晚上十点左右了。我一脸憔悴；尸鬼全身散发著光泽，一脸满足；饭纲吃到胃不舒服；艾姆则是看到女生们垃圾桶般的吃相而食欲全消。亚里沙可能是感觉到危险，所以没有同行；小翼则是中途觉得嗯心，先瞬间移动回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先走。

    「唉呀，小杉并不要这么消沉嘛。」

    尸鬼咬著牙签说。

    「就当作是被狼咬了一口，忘了它吧。」

    （注47：位于南美洲与南极大陆间的海峡。）

    「咬我的人主要是尸鬼。」

    「尸鬼老是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我才吃了十盘而已耶。」饭纲说。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尸鬼窃笑著说：

    「那收据就猜拳决定吧?」

    「开玩笑!你们一毛钱都没出吧!」

    作家们外食的费用可以用「交际费」这个名目来节税。不过店家通常只会开一张收据，所以大夥要猜拳决定花落谁家。但是今天的费用由我全额负担，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有资格拿这张收据?

    「小杉井真是唯利是图啊。你是那种人家说要请客就会吃掉一个礼拜分量的人吧?」

    「那是你吧!」

    「可惜，我今天只有六分饱而已。」

    是吗。这样啊。请放过我吧，都是我不对。

    「辛吉司，打起精神来。」

    艾姆拍打著我的背。

    「下次换我『客请』。我们去吃『地筑』的『味美』、『司寿』，这样你就会有精神『作工』了。」

    「麻烦你安慰人的时候说普通话吧……」

    尸鬼和艾姆，在人潮依旧的池袋车站剪票口和我们道别。我和饭纲目送著两人在人群中登上楼梯往月台前进的背影後，朝东口前进。

    「啊——!今天吃得好饱!」

    饭纲兴高采烈地摆动双手，在车道旁脚步不稳地走著。她心情终於好些了，应该说，她似乎已经忘记在家庭餐厅里嗔怒的事情。太好了。虽然这笔钱让我好心痛。

    我们沿著明治通的坡道往下，顺著路走往左转。这一带几乎没有行人，她的幻术解开了，露出耳朵和尾巴。我走在她身後约三步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

    饭纲的尾巴还是白色的，没有变回来。

    来到鬼子母神的转角时，饭纲突然停下脚步，双手按著尾巴回过头来。

    「干、干嘛啊。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著我的屁股不说话。」

    「咦?不、不是啦。」

    我慌忙挥手否认。

    「我是在想，你尾巴的毛色没有变回来呢。」

    「喔?喔、喔!」

    饭纲仿佛在追自己的尾巴一样，在原地一直绕圈圈。

    「就这样不是很好吗?只有前端是白色的话就跟狐狸一样。现在全白了还挺酷的呢。」

    她笑著说。但我知道她是在逞强。饭纲把眼神稍微栘开，转过身来倒著往前走。通往神社的马路很暗，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身後车辆的排气声，和我的脚步声而已。

    「我的下集也顺利出版了，又要开始写下一本书了。结果我的人生还是被截稿日追著跑。跟原来一样。」

    饭纲讽刺地笑著。不过，她的话说到这儿就止住了。因为并不是全部都跟原来一样。这点她心里知道。所以，我无法追上倒著走的饭纲，在路灯下方久站不语。

    「怎么了?小光。」

    饭纲走了一段距离，停下脚步说。黑暗中，那清澄的双眼，实在太过深邃。在黑夜里，它们依旧乌黑清澈。

    所以，我问了一个不问也无妨的问题。

    「饭纲……这样就好吗?」

    「什么东西?」

    我像著魔一样，热衷在写我和饭纲的故事时，有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一个会令我烦躁，但又无法抹去的疑问。

    饭纲你——

    「……你是不是希望那时候就直接消失呢?因为……」

    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族人了。这个国家内幸存的狼群们，几乎真的已经全数灭绝，只剩下饭纲，最後一只狼。在这都会区里，她没有半个同胞。

    难道不会觉得难受吗?

    饭纲低著头，朝我走过来。她走近路灯下，当我快看清楚她那忧郁的表情时，她冷不防的朝我胸口揍了一拳。

    「好痛!」

    「别说傻话了!」

    饭纲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拉近说：

    「执意要救我的人是小光吧?事、事到如今你说这什么话，难道，我叫你不要管我，你就会不管我了吗?」

    「当然不会!不管别人怎么说——」

    我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饭纲咬著嘴唇，眼眶泛泪，但她依然从正面看著我。没错，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写了这个故事。

    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虽然我不能替那些消失的狼群做些什么。

    「那就挺起胸膛来吧，笨蛋!」饭纲说完，低下头。「反正打从一开始，我就是孤独一人。它们把我丢给人类，完全不管我。所以我，不可能会难过……」

    她的语气难过，将额头压在我的胸膛上。

    「它们到最後，一直到消失之前，才终於来看我。反正它们早就已经把我忘——」

    就在此时。

    四周的声音，如同被海绵吸收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我们身後，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刚开始有如细雨一般，最後逐渐变成有如敲打著窗户般的午後阵雨，朝我们逼近。饭纲惊讶地抬起头，我不知为何无法回头。是脚步声。有无数的四脚野兽。我甚至听得到它们呼吸的节奏。

    我的视野两端出现白色的物体。某种柔和的触感，从我膝盖两侧轻抚而去。

    一群雪白毛色的身躯，在黑夜中轻柔地奔跑著。

    是狼。

    有好几十只、好几百只的白色狼群，在柏油路上踏著高壮的脚步声，从我的身後出现，并用身体触碰饭纲的脚，似乎在说什么，接著朝道路的另一头奔跑而去。我和饭纲两人，有如站在牛奶奔流之中。从我们身旁通过时，每只狼都会梢微放慢脚步，抬头看饭纲一眼。

    饭纲一直将脸贴在我的胸膛，抖动著肩膀。

    我不懂狼语。但我似乎明白这些温暖的喉鸣，正在对狼族最後的少女说些什么。

    也对著我说。

    再会。谢谢。我在内心回答它们。

    我的理解是否正确，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我不是狼。

    最後，脚步声被吸人黑暗之中，完全消失。随後，街道又恢复原来的吵杂。在明治通上开动的车声。载满乘客的山手线电车摩擦铁轨的声音。还有我和饭纲的心跳声。

    在我怀中，饭纲转了一圈背向我。我正想跟她说话时，她断然阻止了我。

    「什么都别说。」

    我的手腕僵住。当我想要窥视她的表情时，她又开口。

    「……不要看我。」

    她语带泪声。软下的耳朵正在发抖。

    「你不要动。暂时先维持这样。」

    你要我不要动，我们贴得这么近，真的不要紧吗?我们甚至可以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这样真的可以吗?我一边思考著，同时静静等待饭纲为同伴们所留下的最後的泪水，全数流向大海。

    现在，我只要等待就好。

    因为，我不经意的往下看，饭纲的尾巴已经恢复成我所熟析的灰褐色。虽然周围还有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粒——白狼精灵们的余韵，暂时还飘散在周围。

    饭纲背对著我，用手背揉眼睛。

    「……喂，走啦。小翼在等我们呢。」

    她故意粗鲁地说，开始往前走。我笑了。

    「明天早餐我要吃清淡一点的东西!我今天实在吃太撑了!」

    「好。牛奶粥可以吗?」

    「你要是敢放高丽菜芯，我可会咬你喔。」

    这家伙还是一样挑食。就是因为这样，煮饭给她吃还挺有趣的。

    我也梢微加快脚步，与饭纲并肩行走，走下路灯断续照亮的坡道。我稍微瞄了她一眼，饭纲的脸颊在棕色长发下若隐若现，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她应该止住哭泣了吧。

    「……我才没有哭呢!」

    （插图）

    饭纲对我龇牙咧嘴。啊啊，这家伙还是跟平常一样。眼泪果然不适合这只幸存在大都会的坚强狼族。至少当我陪伴在她身边时，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种表情。

    饭纲就在这里。在我的身边。

    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活在池袋这块土地上。

    共同过著极度平凡、无聊、散漫，以及被截稿日追著跑的日子，然而这些都是无可取代的。

    这，就是那样的故事。

    二OO八年七月杉井光

第一卷 真正的后记

    刚才我在逛新闻网站时，被一个名为「二OO八年国内最大宗破产」的标题所吸引，内容是说某不动产公司申请适用民事更正法的事。我随即打开股票交易软体，确认自己的损失，也顺便查了去富土山树海（注48）的方法，不过仔细想想，那些损失只要写一本书就能赚回来了，所以我打消念头，开启打字软体，现在正在写後记。

    我跟很多作家聊过，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可以分成两种人。一种是资本家（或有其灵魂者），另一种是消费者。

    我是典型的後者，完全无法理解前者的思考模式，因为我们的灵魂不同。我常对某位拥有资本家灵魂的作家说：「凭你的收入，怎么还住那种便宜公寓?：既然你常抱怨浴室没热水，怎么不乾脆搬家?」而对方总是会大叫：「因为这样太浪费啦。与其住好一点的地方，不如把那笔钱拿去投资，这样明年就会变成两倍!五年後就会变成百倍!为了能无限品尝金钱带来的喜悦!为了下一笔钱!为了下下一笔钱!前进吧，各位!」接著冲进柏青哥店里去。

    就是因为有这种求道者的精神，资本主义才得以如此发展。金钱对资本家来说，就如同经济学家马克斯·韦伯所说的「是依据上帝的祝福显现在世间」一样，那位作家则认为「金钱跟游戏的分数一样」，大概这两人的说法都对吧。据说只要能增加的，就会让他觉得很爽。我搞不懂，但我知道这算是一种变态了。

    （注48：日本著名的自杀胜地。）

    然而，那位作家现在也搬到宽敞、乾净，洗澡洗到一半不会突然没热水，房子也不再摇晃的新家去了。看来上帝的祝福离他还远得很。他今天依旧把「我不想工作」这句话挂在嘴边，但为了筹措资金，还是努力地敲著键盘。而看不见上帝祝福的我，一样面对著稿子。为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下个月、下下个月的生活费。

    「要赚多少钱才会辞掉小说家?」每次有人这样问我，那笔金额的位数总是会在我的想像中不断延伸，从一亿变成十亿、百亿，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就算拥有再多钱，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和大夥聚集在池袋，一边说我不想写稿、赶不上截稿日之类的，最後还是继续写小说。多亏有一群欲望浓厚的夥伴们，这个故事才得以诞生。在此我想对他们致上最深的敬意。谢谢你们了。

    二OO八年八月杉井光

    某怨念语：闲狼？贤狼？咸狼？其实这书的作者和支仓那家伙之间确实有那么点微妙关系的……XSK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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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第一话  Mr·Maternity

    以关键字「手工拉面食谱」在Google上进行搜寻时，第一页搜寻结果页面上会

    出现一个部落格。在自己的海鲜高汤尚未完成的现在，我看完这个部落格後，陷入了绝望之中。这就是我非得战胜不可的东西吗?

    这个部落格的作者正是我这回的敌人。别名『池袋种马』。一旦存够了资金，这个家伙就会以BMW作为流动摊贩巡回各地，并且生一大堆小孩，让小孩逐一接掌各个分店，藉此建立起席卷日本拉面业界的一大连锁企业。怀抱著这种鸿鹄大志的他——

    是一位爱情喜剧作家。

    *

    「小光，我们去无敌家吧!无敌家!现在去刚好有位子呢!」

    饭纲从雀庄的大楼里冲向杏无人迹的昏暗小巷後，便一边大大地扬起灰色的尾巴与栗子

    色的长发，一边转头面向我，并且带著光辉灿烂的眼神这么说。在雀庄店内以法术藏起来的巨

    大三角形狼耳，如今也倏地冒了出来。

    「我说啊，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哟?」用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後，我叹了口气。

    无敌家是池袋有名的拉面店。这家店以浓厚的豚骨酱油汤头闻名，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店外总是大排长龙，因此我也一直没什么机会去吃。不过由於这家店营业到首班电车发车为止，所以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才能不用排队就有位子可坐。可是在这种时间吃油腻的豚骨拉面，绝对会消化不良的。

    「没问题的啦。我在一点的时候才刚吃了鳗重。」（注1）（注1鳗重是一种上层放烤鳗鱼，下层放饭的双层饭盒。）

    这话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你也别竖起尾巴上的毛，还一脸高兴地说出这种话!

    「饮食可得均衡摄取才行呢。不能只是光吃饭类，偶尔也该吃点面啊。」

    「那样根本就不叫均衡摄取吧。」

    「好啦好啦，我们去吃嘛。就由小饭纲请客吧。」後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要我请?刚才明明是尸鬼赢吧?」

    饭纲伸手指向从我背後的楼梯走下来的巨乳大姐—也就是身穿塑胶亮面紧身衣的风姬尸鬼。

    时值天气开始转凉的九月末。妖怪作家们今天也过著自甘堕落的生活。我跟饭纲都在下午一点的时候起床。接著便在网路上闲晃一阵子，清洗堆积如山的脏衣服，然後又睡了一场回笼觉。等到我们前往家庭餐厅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左右的事了。工作时间—如果连我们隔著笔记型电脑畅谈那些未曾著手，却又妄想著未来能够实现的大生意也算是工作的话—大约是三个小时。接著我们便在尸鬼的邀请下前往鸡肉火锅店用餐，然後在雀庄打通宵的麻将。

    在凌晨三点的太阳通上，只有夜不成眠的野猫、才刚睡醒的乌鸦，以及废柴小说家们仍旧蠢动著。如果就这样顺势晃到拉面店去的话，那就真的无颜以对天地了……

    「走啦走啦，去吃『面拉』吧。」

    一位身穿黑色针织衫，仿佛哀悼夏天逝去的美青年，从尸鬼的後方飘然现身。明明他输得比我还要惨，脸上却还是像平常一样挂著若无其事的表情。

    「现在去的话，无敌家应该还有在卖海鲜汤头的冷面哟。我想再吃一次那个，然後彻底地把味道给记住。我想那个汤头应该是用了文蛤跟蛤蜊才对……」

    别看艾姆这个样子，其实他很擅长料理，在拉面方面的手艺更是职业级的。然而池袋是

    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拉面店激战区，所以不管白天或黑夜，他都不能怠怱研究。

    「冷面也不错呢。」饭纲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不过我每次去无敌家都是点加了所有配料的豚骨拉面呢。怎么办?两种都好想吃哦。艾姆，你可以分我一半吗?」

    「不行，我连最後一滴汤头都要品尝。」

    「小气。为什么艾姆这么爱斤斤计较呢?你应该抱持著一颗和夥伴们共同分享的心啊。」

    你自己刚才打麻将的时候还不是毫不留情地狂赢人家……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小饭纲。你只要两种都点就好啦。」

    「尸鬼真聪明!」

    「饭纲，要是你效仿尸鬼连吃两碗的话，明天可是会起不来的哦。」

    「你太天真了，小杉井。我还要点沾酱面，所以是连吃三碗。」

    「那我还要吃螃蟹味噌拉面!」

    「那么我还要转战麦当劳，把所有早餐都吃光光。」

    「那我就去吃烧肉!」

    「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上海吃完一整只烤全猪。」

    「那我就去阿拉斯加喀光一头鲸鱼!」

    就在两人进行著这种有如小学生般的对话时，一行人抵达了明治通与东通交会的五岔路。虽然无敌家外头已经没有人在排队了，不过在现在这种时间，店里还是坐了不少人。所幸店里似乎只能再坐下三个人而已，於是我便独自在外头等候他们。过了十五分钟後，带著光彩动人的肌肤与满足表情的尸鬼、看起来肚子很不舒服的饭纲，以及抱著双手直点头的艾姆从店里走出来。

    「吃太多了……好痛苦啊啊啊啊啊啊……我走不动了……」

    「谁叫你要学我吃那么多。你应该吃到第四碗就该收手了。」喂，等等。

    「我说你们两个，吃东西的时候应该像我一样更细心地品尝食物才对啊。大父姆皱起眉来。

    「我有用喉咙跟胃袋品尝啊?」

    「那是因为尸鬼是妖怪嘛。」你也是吧!

    「小光，背我……」

    站不起来的饭纲就这样一直坐在路旁的围栏上，同时一脸可怜地用右手按著腹部，左手还拉著我的袖子。

    「我才不要呢。你以为距离有多远啊?」

    「我的胃袋到喉咙的距离大概是三十公分左右。我快吐出来了呜呕呕呕呕。」我不是在问这个!

    「小杉井，你要不要去哪儿借台拖车来用啊?」

    「呜哈哈，这样就跟带子狼没什么两样嘛。不过坐在拖车上的变成狼就是了。」（注2）（注2带子狼，原名：子连九狼。讲述前公仪介错人抨一刀带著独予大五郎踏上刺客道之旅的故事。带子狼指的正定剑技高超的主角抨一刀。）

    「我哪能做出那种丢脸的事情啊!」饭纲露出她的獠牙。难道被人背就不丢脸吗?

    当莫可奈何的我真的打算背著她走时，饭纲却又提出「不要压迫到我的腹部!」这种无理的要求，这让我不禁认真地考虑著要不要把她就这样扔在人行道上，自己一个人回家算了。而且首班电车差不多就要开了，所以艾姆和尸鬼也很无情地扔下我们两个，自顾自地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好难过啊……明明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啊……」

    「快向衣索比亚那些为饥饿所苦的孩子们道歉。」

    「衣索比亚在哪啊?距离池袋几站啊?」

    抱歉。是我错了。真的是我不好。

    「呜呼。对不起啦。我会好好道歉的，你就帮我的肚子想想办法吧。」

    饭纲一股脑地趴在柏油路上，耳朵也无力地垂了下来。拜托你快起来，这样很丢脸的。

    结果我让饭纲靠著我的肩膀站起来，然後一边小心不去碰触到她的腹部，一边像是拖著她似地把她一起带回公寓。我们住在杂司谷一处邻近鬼子母神堂的公寓。因为我们两人是邻居，所以就算饭纲每天都会制造一些麻烦事，我也不能视而不见。饭纲一到玄关口就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我只好无奈地为她清理房间，整理出一块床铺的空间。铺好棉被後，我便滚著饭纲的身体，把她运到床铺上。

    「我决定再也不暴饮暴食了……我从明天开始要过著谨慎克制的生活……」

    「是是是。」

    「还有，我也不要再当废柴人类了……」

    「你本来就不是人类吧。」

    饭纲用力地抓伤了我的手。

    不过隔天——正确地说是当天下午，当我在自己的房间内将脸埋在坐垫里打盹时，敲门的咚咚声吵醒了我。我爬到玄关口，只见饭纲露出闪烁光辉的大眼与激烈摆动的三角耳，并且这么说：

    「我肚子饿了!小光，快做炒饭，我要大碗的!我只带了乌龙茶过来而已。」

    （插图）

    我的叹息在胃袋正上方一带盘据了好一会儿。

    「……你昨天是怎么说的?」

    「你是说去阿拉斯加喀光整头鲸鱼那件事吗?讨厌啦，小光。别把这种话当真嘛。」我才不是在说这个呢!不过我已经睡饱了，也没有反驳饭纲的力气。而且我打开冰箱一看，里头也确实还剩下冷饭、火腿、鸡蛋跟葱。

    「小光家的冰箱里放了哪些东西，我可是了若指掌呢。」

    不要一脸得意地说出这种话。不过当我切好材料，并且开始用炒锅热起油时，连刚起床的我也被激起了食欲。人体真是不可思议啊。

    饭纲只用三十秒就解决了大碗炒饭，接著便仰躺在榻榻米上，再度痛苦地挣扎著说「我吃太多了……好像快生了呜呜呜呜呜呜」，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

    *

    九月底。在硬是塞得满满的工作中，超过截稿日期的稿子一点一滴地堆积起来。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我反覆过著连做饭的时间也没有，整天和原稿搏斗到天亮，然後就这样昏死在电脑萤幕前，等到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的生活。由於我的胃袋到第五天终於忍不住发出了悲鸣，而且在肮脏的房间内执笔只会让人意志消沉，工作效率几乎趋近於零而已，於是我便离开了房间，顺便到外头转换一下心情。

    我们时常聚会的家庭餐厅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半个客人。

    「要是强尸作家能再来五个的话，这家店或许就会有盈余了吧……」

    绑著马尾巴、通称蝶妮子的年轻女服务生这么呢哺著。在她的视线前方，尸鬼正大口吞著快满出桌面的大量料理。尸鬼的正对面则是不惶多让地塞了满嘴薯条与炸鸡的饭纲。被两人的气势压倒的我好一阵子都无法接近她们，就这样把笔记型电脑夹在腋下伫立在蝶妮子身旁。尸鬼每个月在这家店到底花了多少钱呢?话说回来，那个人的版税该不会都花在伙食费上吧?

    「话说回来，你要点什么?」

    「咦?啊、恩，我要乌龙茶。」

    明明我没吃午餐就过来了，却完全没有食欲。我戒慎恐惧地靠近已然化为战场的那一桌。

    「哎呀，小杉井。你还真是热心工作啊，居然还带著笔记型电脑过来。听说你的原稿现在很不妙哦?」

    「都是因为小光不帮我做早餐，害我已经连续三天都吃家庭餐厅了!你这个混蛋!」

    由於两人在说话的同时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因此油滴、肉片与血沫也不断飞溅而来（血沫是骗人的）。我在饭纲的身旁坐下，看到见底的盘子变得越来越多，我身上的血液也为之冻结。撒哈拉沙漠一定就是这样子造成的吧。

    「恩——吃饱了吃饱了。」

    尸鬼把头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并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啊呼。我吃的分量大概只有尸鬼的一半而已……」

    饭纲以仰躺的姿势摊倒在沙发上。你说尸鬼的一半?我打了个寒颤。

    「既然肚子都填饱了，我们就去雀庄吧。把亚里沙也叫来吧。」

    褐色的尾巴碰碰地拍打著我的大腿。

    「都跟你说过我的原稿很不妙了。」

    「距离发售日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是只剩一个月!而且已经超过截稿日了!你到底当了几年的作家啊!」

    「你太天真了，小杉井。既然这个业界如此广大，当然也存在著形形色色的前例哟。好比出版前两周才送印刷厂，或者是在轮转式印刷机前执笔之类的。」

    「那是都市传说啦!」

    「那个我也知道!」饭纲的三角耳倏地立了起来。「只要在电脑旁边摆著咖啡牛奶和巧克力饼乾，然後把开机的电脑就这样放著不管，到了早上原稿就会自动完成呢。」

    「我听说的版本是放日本酒跟鱿鱼乾哟。」

    「哎呀，是这样吗?难怪我尝试的时候会失败。」你也不要随便尝试这种怪方法，自己写稿吧。

    「算了，别管这个不识趣的家伙了，我们自个儿去LaQua流汗吧，小饭纲。」

    「走吧走吧!」

    LaQua是东京巨蛋城（注3）（注3东京ドムーシティ为一都市型综合娱乐区的名称，由株式会社东京ドーム营运。）里一个设有温泉的休闲设施。令人意外的是饭纲喜欢洗澡。因为狗或猫之类的动物讨厌碰水，所以我当初知道饭纲喜欢洗澡时，曾经不小心脱口说出「好奇怪哦」，结果饭纲生气地对我大喊「人家才不是狗呢!」，还狠狠地咬了我一口。由於我们家公寓的浴室很理所当然地让人兴致缺缺，所以饭纲总是不时跑到SPA温泉馆泡澡（尽管饭纲常说凌晨四点的时候人很少，泡起澡来才痛快，但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太不像样了吧）。然後从温泉回来的饭纲就会带著红润粉嫩的肌肤来到我的房间，并且一脸开心地嘲笑我那暗沉的皮肤。

    不过在这天的傍晚，和尸鬼一起回到家庭餐厅的饭纲却无精打采地拖著尾巴，耳朵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她那刚沐浴过的健康肌肤更是显得有些苍白。

    「……怎、怎么了吗?」

    我盖上原稿完全没有进展的笔记型电脑，并且站了起来。饭纲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然後便在隔壁桌的沙发上缩成一团。

    「你听我说，饭纲洗完澡一量体重……」「尸鬼你这笨蛋!」

    尸鬼轻巧地闪过了想扑过来咬她的饭纲，然後在我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她居然胖了……呜哦呜公斤，变成……呜呃呜公斤哟。」「笨蛋笨蛋!不要说出来啦!」

    饭纲一边和尸鬼缠斗成一团，一边用手堵住尸鬼的嘴，好不容易才掩盖了具体的数字部分。听了这番话的我不禁哑口无言。搞什么嘛，居然是体重的问题?

    「小光，你干嘛一副『那又没有什么』的表情啊?」

    「因为那本来就没有什么——」「你这混蛋!」我被饭纲一拳击倒了。当我摩娑著自己的头，并且偷偷地从桌子底下抬头仰望时，只见饭纲气得满脸通红，耳朵上的毛发也倒竖起来。我不懂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毕竟那也不是我的体重，关我屁事啊。

    「就、就算我胖得像颗球一样，小光也觉得无所谓吗?」

    「那有什么不好?这样一来，要是你又像之前那样吃太多的话，我就可以用滚的把你滚回家了—好痛好痛好痛!我是开玩笑的啦!」当我正想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时，饭纲狠狠地踩了我的手。

    「小光乾脆罹患脂肪肝死一死算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真是的……结果是重了几公斤啊?」

    「鬼、鬼才会告诉你勒!」

    「比我们上个月一起去SPA温泉馆时重了两公斤哟。」

    「尸鬼也因为食物中毒去死吧!」

    「我早就已经死了啦，因为我是不死系的。」

    搞什么啊，才区区两公斤而已。只有这么一丁点根本就不用在意吧?

    「不准在那边偷偷摸摸地说什么人家的胸部只有一丁点!」

    「我才没这么说呢!不要故意曲解别人的旁白啦!」

    说到这里，我才突然察觉到。两公斤?

    「……我说啊，你是刚吃饱饭就立刻量体重吧?那增加的两公斤应该只是吃掉的分量而已吧?」

    我回想起饭纲白天暴饮暴食的模样。既然饭纲吃饭的速率是大胃王风姬尸鬼的一半，那么就算她解决掉的量不到两公斤，也必然是以公斤为单位起跳的。

    然而饭纲却一脸茫然地歪著头。

    「你在说什么啊?小光。东西吞进肚子里不就没了吗?为什么那些食物会让体重增加啊?」

    听了这番话後，就连那个吊儿郎当的尸鬼也露出一副哑口无言的表情。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样吧。

    「……你念的是理科吧?而且大学有毕业吧?」

    饭纲点了点头。她到底是怎么毕业的?莫非在我高中毕业之後，质量守恒的法则就从这个宇宙消失了吗?

    「那个啊，小饭纲。」

    尸鬼在饭纲的身旁坐下，并且热心地讲解食物吞进嘴里後会变成如何。饭纲的尾巴咻咻地旋转了起来。

    「我都不知道耶!搞什么嘛，那个体重计害我吓了一跳!原来只要隔天撇个条就会恢复原状啦。太好了!我放心了!今天也要来大吃一顿!」

    不，你先等等。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吧。不过饭纲马上向过来接受点餐的蝶妮子点了晚餐时间的套餐。

    「洗过澡後，肚子又饿了呢!」

    蝶妮子的眼神已经完全把饭纲当成栅栏里的小浣熊了。她将饭纲的点单输入PDA後，便退回厨房里去了。看到这种情况的尸鬼笑著耸了耸肩。几分钟後，大量食物挤开我的笔记型电脑，占据了整张桌面，紧接著饭纲立刻从其中一道料理开始进攻。

    「啊、甜点有新产品耶。蝶妮子，我还要这个紫芋千层糕!」

    「我说啊，你以为自己吃了多少东西啊——」

    「可是吃了咸的东西就会想吃甜食嘛。」

    连千层派也吃得一乾二净後，饭纲又说出「总觉得又有点想吃拉面了」这种可怕的话来。

    「吃了甜食又会想吃咸的东西!吃了咸的东西……」

    饭纲一脸开心地跪立在沙发上，接著一边像是追著自己尾巴的前端似地转起圈子，一边极力地陈述自己的主张。你就一辈子这样转下去吧。

    「我懂你的心情，小饭纲。」

    「是要在这里点排骨面好呢?还是要到东口的哪家面店吃好呢……?」

    「要去很久没去的野人拉面吗?」（注4）（注4东京豚骨拉面ばんから）

    「红烧肉拉面!我要吃!」

    我事後听说，饭纲离开拉面店後，又跑到3l冰淇淋尝遍了各种口味的冰淇淋。（注5）（注5三一冰淇淋，本名BaskinRobbins，三一冰淇淋为台湾与日本特有的称呼。）回到公寓後，饭纲似乎还饥渴地大啖海苔岩盐口味的洋芋片。这真是一段令人背脊发凉的故事。

    不过因为这时我的原稿真的不妙到了极点，所以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虑饭纲的饮食生活。而这种情况也是造成那个惨状的原因之一。

    *

    我的原稿在十月的第一天完成了。这天把信寄给编辑之後，我就像失了魂似地狂睡。上午十点，我在自己胃袋的叫声中醒了过来。不管在过去或将来，我被自己胃袋的嘀咕声吵醒的经验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历经一段乱七八糟的赶稿周期後，我总算又回归了平常的生活。

    尽管我累得手脚发麻，但因为空腹感强烈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於是我便像把脚踏车拖著地面走似地骑车前往超市购物。由於我一口气买了一个礼拜份的食材，所以回程的路上骑得更加摇晃了。

    我选择容易调理的石锅拌饭作为中餐。在日常习惯的驱使之下，我做了两人份。墙壁的另一端听得到脚步声，我想饭纲人应该在房间里吧。

    「饭纲，我拿中餐过来罗。」

    在我一手拿著摆了大碗公的托盘，一手打开隔壁房门的那一瞬间，我和饭纲对上了眼。在浴室的入口处，饭纲正掀起她的衬衣，努力地系紧牛仔裤上的皮带。只见饭纲绷紧了尾巴，同时变得满脸通红。

    「——什、你、你这混蛋!不要随便进来啦!」

    「对、对不起。」

    在海绵、洗发精、肥皂、剪刀等物品的攻击下，我慌慌张张地逃出了门外，还差点把大碗公给摔到地上。搞什么嘛，明明她自己平常总是对我说「只要饭一煮好，就算我还在睡，也要把我挖起来」的!

    「你、你、你、你看到了吗?」

    门後传来饭纲焦躁的声音。

    「看到什么啊?」她不是已经换好衣服了吗?

    「没、没什么啦。」

    「那个，我把饭摆在这里哟。」

    「不用了，我不吃。」

    「啊、抱歉，你已经吃过啦?」

    「恩，对、对啦，刚才——」这时，一阵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打断了饭纲所说的话。「哇哇哇哇哇哇!」门後的饭纲似乎手忙脚乱了起来。

    「刚、刚才那是NICONIC0动画的声音啦!」那是哪门子的动画啊?那应该是你肚子叫的声音吧?这家伙何必那么死命地掩饰呢?肚子饿了就吃饭嘛。

    当我准备收拾饭纲扔了满地的东西时，我才突然察觉到。海绵、洗发精、肥皂，这些东西我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会有剪刀呢?这么说起来，那家伙的头发似乎是乾的，那么她到底在浴室里干什么呢?

    把收拾好的东西和碗公一起放在托盘上後，我犹豫了起来。要是进一步追问下去的话，好像又会被她咬的样子。莫可奈何的我只好悄悄地打开门，并且把托盘摆在玄关的水泥地上，然後就这样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我走进寝室时，一个娇小可爱的人影正蹲在我的床铺上，让我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位穿著和服的年幼少女——正是公寓的房东·神无月翼。身为座敷童的她可以瞬间移动到公寓的每个角落。虽然这是常有的事情，不过这样真的对心脏很不好呢。

    「阿黛打电话给我。她说她虽然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杉井跟叶隐都不接。」

    「啊——抱歉。我关机了。」

    每次完成原稿後，我必定会这么做。因为我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接到编辑的电话。

    「阿黛请你带著叶隐一起去家庭餐厅。」

    「她有什么事情吗?」

    「听说是要讨论旅行的事。」

    ……旅行?

    「抱歉，这个单字并不存在於蜗居族的语汇之中，所以我完全听不懂……」

    「废话少说，赶快准备出门。」是，真是对不起。

    黛亚里沙是我们的大前辈作家，而且她还时常去冲浪或潜水，是个力行充实生活的户外活动派。只要那个人不率先发起，我们这群夥伴根本就不可能去旅行还是什么的。不过为什么她会选在这种时间呢?

    「饭纲，你听到了吧?亚里沙在家庭餐厅等我们哦。」

    我对著墙壁这么说。由於我们公寓的墙壁薄得像张纸一样，所以声音能很清楚地传到另一边去。

    「吵死了，笨蛋!你先去啦!」

    她为什么又生起气来了?当我站起身子，并且披上运动外套时，小翼凑近我的脚边，然後抓住了我的牛仔裤裤管。

    「怎么了?……啊，小翼也要去吗?」

    座敷童有点害羞似地点点头。我抱起了像气球一样轻盈的娇小身躯後，便离开了房间。在正常的情况下，要是我们以这副模样和警察错身而过的话，一定会被拦下来盘问的，幸好小翼是个妖怪，她能隐藏自己的身影。

    虽然这样一来，看起来就变成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摆出奇怪的姿势而已……

    「小光，你脱稿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原本靠坐在桌边，并且以优雅的动作啜饮香草茶的亚里沙，一看到我抱著小翼走进家庭餐厅，便莞尔一笑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她穿著符合秋天这个时节的淡紫色洋装，身旁一如往常地摆著阳伞。一头金色的卷发镶嵌著那张高雅的笑脸。

    我把小翼放在亚里沙隔壁的座位後，便在两人的对侧坐下。

    「这下正好，我们预计在下下礼拜出发旅行。」

    「那个，为什么会突然说要旅行呢?」

    「哎呀，你没有听GA文库的编辑说过这件事吗?」

    咦?GA文库的编辑?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当亚里沙正准备开口说明时，宣告客人来访的铃声响起，同时店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朝著我们这桌冲过来的，是一位庞克打扮的大姐。在这个天气差不多要开始转凉的时节，她身上的衣服却仍旧裸露出大部分的肩膀与大腿。

    「呀——喝!小杉井，恭喜你脱稿了!赶快来大玩特玩一场吧。我听亚里沙说了，这回要去冲绳耶!冲绳!西表岛!」尸鬼这么大声喧嚷著。

    「冲、冲绳?」虽然我完全摸不著头绪，不过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事情的细节似乎都已经谈妥了的样子。

    「冲绳现在不是还很热吗?我讨厌热，也讨厌冷。」

    小翼轻声说。

    「是啊。听说那边到十一月为止都是夏天呢。」

    「尸鬼的脑袋一年到头都像夏天一样热吧……」

    「啊哈哈。小杉井的搞笑梗还是一年到头都像冬天一样冷呢。」

    用手掌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後，尸鬼便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

    「其实这回的旅费是由GA文库编辑部出的。」

    「咦咦咦咦咦咦?」为什么?

    「听说对方想在第二集里采用我们女生阵容穿泳装的图。所以他们只会出五人份的费用而已。旅馆和床位也只有五人份的样子。」

    所谓的五人份是指——

    「我、亚里沙、小翼、小蝶妮子，还有。」

    「泳、泳装?」

    一听到这阵突然响起的怪叫声，我和尸鬼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该、该不会我也要穿吧?」

    那是才刚抵达家庭餐厅的饭纲。她指著自己的脸，同时张大了嘴巴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上看不见狼耳和尾巴的踪迹。大概是用法术藏起来了吧。这个家庭餐厅里又没有一般客人，就算不藏起来也没关系啊。

    「那当然，要是饭纲不在的话，事情根本就不用谈了。一

    亚里沙微笑著这么回答後，便将小翼抱到自己的膝盖上，为饭纲腾出一个位子。

    「可是、可是我没有泳装啊。」

    「我的借你吧。那件泳装是我搞错英寸和公分而买下来的，我完全套不进去呢。」

    「不过就算如此，尸鬼的泳装对饭纲而言还是太大了吧?不如用我小学时代的泳装好了。」

    「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饭纲好像快哭了呢。」

    「吵、吵死了!我的胸部可是比小翼的还大呢!」

    「是这样吗?小杉井，你说呢?」

    「为什么要问我?」

    「小光作品里的主角大多设定成观察力敏锐的人吧?我记得你还有一篇短篇是描述光从衣服就能看穿胸围的男人呢。既然如此，我想本人一定也是这样的。」

    不要随便做这种无谓的解读啦!

    「你、你、你果然看到了吧!小光你这个笨蛋、色情狂、变态!」

    「好痛，不要踹我的腿啦!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什么尺寸啊!」

    「我的胸部小到让你连看都看不出来，还真是抱歉哦!」我才没有说过这种话呢!在饭纲执拗的踢击之下，我一边哀号著，一边像是从沙发上摔下来似地逃难。

    「算了算了，小饭纲，你冷静点。没问题的啦，只要把胸部泡在成分相似的液体里，它就会自己长大的。」

    「不要把我的身体跟不死系的你相提并论。」

    被尸鬼箝制在怀里的饭纲露出了獠牙，同时还不停地胡闹挣扎著。由於饭纲的情绪太激动了，以致於她的法术突然失效，耳朵和尾巴就这样整个显露出来。茶色的尾巴就像吃坏肚子的鳗鱼般在牛仔裤的屁股部分摆荡得啪答作响。

    ……咦?

    不知道小翼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发现了这个异常现象，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突然伸手揪起了饭纲的尾巴。尾巴上的毛发倏地倒竖起来。

    「你、你干嘛啦。我的尾巴很敏感，不要随便乱摸啦!」

    饭纲转身拨开了小翼的手。她的尾巴就这样一股脑地垂落在两腿之间。不，从尾巴的角度看来，与其要说是垂落下来，倒不如说是被压在屁股上还比较正确。

    「叶隐，你牛仔裤的开口位置。」

    当小翼开口这么说时，饭纲耳朵上的毛紧张得颤动起来，然後她立刻扑向小翼，并且用手捣住了小翼的嘴。拜饭纲这样的反应所赐，我完全搞清楚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由於牛仔裤上让尾巴露出来的开口位置偏掉了，导致牛仔裤压住了她的尾巴根部。不，应该说她的尾巴之所以会被牛仔裤压住，根本就是因为裤子腰身不合的缘故。

    这也就是说。

    「……饭纲，你胖了吧?」

    草率地作出这番发言後，我看到饭纲满脸通红地转过头来，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我的视野里就进出了火星。

    「你、你、你、你这混蛋!」

    听到头上传来饭纲的怒吼声时，我才察觉到自己从沙发上摔下来，四脚朝天地摊倒在地板上，同时鼻子也因为正面吃了饭纲一拳而阵阵抽痛。

    （插图）

    「你你你你这么说我是有什么、有什么根据吗?」

    虽然我想回她「衣服不合身不就是比什么都要来得有力的根据吗?」这句话，不过光是防御接踵而来的猛踹洗礼就够我忙了，根本没有机会这么说。饭纲应该也察觉到自己变胖了吧。

    她刚才在浴室里大概是一边用镜子照著牛仔裤的屁股部分，一边拿剪刀调整尾巴用的开口吧。

    「小杉井还是一样粗线条呢。这种时候你就该保持沉默，然後贴心地献上WiiFit作为礼物，这才是受欢迎的男生应有的风度啊。」

    「你不用担心，最近已经有把腹部的赘肉集中到胸部的技术了。」

    「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饭纲好像快哭了呢。」

    「笨狗，你要点什么?又要点所有种类的新甜点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饭纲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一边挥舞著双手，赶跑了过来点菜的蝶妮子。「你、你们给我走著瞧!我明天就开始减肥!到冲绳旅行之前，我一定要让自己的体型变得像DOA里的角色一样!」（注6）（注6DOA：DEADORALIVE，生死格斗。）

    「需要我帮你介绍技术高超的脑外科医生吗?」

    饭纲把装冰水的杯子扔向尸鬼後，便泣不成声地逃出了家庭餐厅。

    只留下翻倒的椅子、洒了一地的水，以及满目疮痍的我。店内播放的背景音乐是八竿子打不著关系的管弦乐。

    当蝶妮子默默无言地整理完桌子周围时，不知道为什么，她还用力地踹开了我的腿，接著便回到厨房里去了。明明我是客人，而且好歹也算是个被害者，为什么我得遭受这种待遇啊?

    「饭纲真的哭了呢。我们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亚里沙露出一脸担心的表情。

    「她刚才可是说明天才要开始减肥哟。她根本就没有反省嘛。」

    「脂肪flag都立起来了呢。」（注7）（注7日文的脂肪与死亡同音，这里是开死亡flag的玩笑。死亡flag原本是指游戏中选择后会导致gameover的选项，後来用以借指某些老套的侨段或对白，一旦这些侨段或对白出现，该角色的死亡率就高达八成。）拜托你别开这种只有书面上才看得出来的玩笑。「不过太好了，她本人似乎也想去冲绳的样子。真让人期待呢!」

    没错。说起来那才是事情的开端。

    「那个，你说GA编辑部只愿意出五人份的旅费吧?」

    「恩。他们是这么通知我的。」

    为什么他们会联络亚里沙呢?明明作者是我，居然还跳过我，搞什么嘛。

    「因为上一集里没有我的图嘛，而且就算放了你的图也没什么用啊。」

    「谢谢你这么老实地告诉我理由!那我不就没事干了吗?我可没办法自掏腰包去哟。」

    「啊——旅费还多出一人份哟。蝶妮子说她不去。」

    我猛然回头窥探著厨房一带。说的也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人是不可能随这种计画起舞的。

    「然后啊，我们下榻的地方似乎是出租别墅，所以得自己带负责煮饭的人过去才行，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叫小杉井你来的原因。」

    「理由居然不是『因为你是主角』啊……」我流泪了。

    「和那种小事情比起来，当然是吃饭比较重要啊。小饭纲最近之所以变得胖嘟嘟的，不就是因为小杉井偷懒不煮饭的关系吗?要是每餐都吃家庭餐厅的话，一定会变胖的嘛。」

    「那为什么吃了三倍分量的尸鬼一点事情都没有呢?」

    「因为我是不死系啊!」尸鬼气势汹汹地挺出那对巨乳。「虽然我也想过要出一本巫术减肥法的书，不过要是带起了这个风潮後，超市里买不到蝙蝠翅膀或猫的头盖骨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最後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哎呀，超市里可没有卖蝙蝠和猫哟。」「该吐槽的点不是那个吧!」

    「我们是要搭飞机去冲绳吗?」

    小翼面不改色地回归正题。

    「是啊。我们又不可能坐船去。」

    「人家讨厌飞机。」

    「你怕坐飞机吗?」

    「人家才不怕呢!」小翼瞪了我一眼，她的头发微微地颤动著。「人家只是无法信任那种在天空飞的铁块而已!」看来似乎是很害怕的样子。

    「毕竟我们是妖怪，就算坠机了，死的人也只有小杉井而已，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可大了!而且还有其他乘客在呢，拜托你别轻率地说出这种话呀!」

    在我们讨论得正热烈的时候。

    「等一下。你们可不能就这样决定让辛吉司与你们同行啊。」

    我的背後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回过头一看，艾姆正站在我的背後，他的手肘靠著座位间的隔板。那件秋季感十足的米黄色针织外套让他看起来比平常要年轻许多。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要是你们忘了我高超的料理手腕，那还真是伤脑筋呢。与其要带辛吉司去，倒不如带我去吧。『绳冲』可是有『多很』有益『康健』的食材呢，像是『腐豆』跟『布昆』。」

    「哦……都是一些没听过的食材呢。」腐豆?布昆?

    尸鬼立刻进行解说：

    「他说冲绳有一大堆有益健康的食材，像是豆腐跟昆布。」

    「拜托你给我说日语。」

    「呜哈哈。因为琉球腔跟我国的术语很像，所以我也可以帮忙翻译哦。」

    「冲绳人会说日语啦!给我向冲绳县民道歉!」

    艾姆哈哈大笑几声後，便在亚里沙（还有小翼）的身旁坐下。

    「一听到泳装，我就不能再默不作声了。毕竟『绳冲』现在还是海水浴的时节嘛。我知道几间还没有把今年的新泳装下架的店家，不管要挑选还是试穿，我都可以帮忙哦。」

    「艾姆，你还真是朝气蓬勃啊。不过我先声明，我们旅行的时间是暑假结束後，而且去的地方是西表岛哦。到时候可没有人让你搭讪哟。」

    「就算是我，要同时应付四个人也会忙得不可开交呢。」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知道了。我去吧。要是艾姆去的话，我也会很担心的。」

    「你不用担心啦。我一定会为生下来的孩子取个充满琉球风格的名字的。」

    「我才不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呢!请你别这么做!你这样反而让我越来越担心了!」

    「一旦小饭纲的贞操有了危机，就连小杉井也会拼命起来呢。」

    「拜托，你在说什么啦，我才不是在担心这种事情呢!在烦恼饭纲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之前，你们四个女生和艾姆一起去旅行才更应该担心吧!」

    「没问题的啦，我会确实地施行荻野式的。」（注8）（注8计算安全日的避孕方式，由於此一避孕方式与日本人妇产医生获野久作发现的月经周期有关，因此通称为获野式避孕法。）

    我已经没有吐槽的力气了。

    「辛吉司有点太高估我了吧。我的精力只能算是普通程度啦。」

    「要是艾姆那种程度算普通的话，这个国家的少子化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

    「不过啊，在这个国度里可是存在著像我这样的人也望尘莫及的豪杰呢。辛吉司应该也听过《四性兽》的传说吧?」

    「我才不知道呢。我也不需要那种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里设定。」（注9）（注9里设定为作品中未提及的设定。）

    「艾姆擅长的是多人宴客的料理，这还真是伤脑筋呢……」

    亚里沙抚摸著小翼的头发，同时陷入了沉恩。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认真地研究是否要和种马男一起旅行呢?不管再怎么想，都应该选我才对吧。莫非她真的只是从负责煮饭的角度来考虑人选?

    「我和辛吉司不同，不管是哪一种鱼，我都能处理哟。」

    「呜……我确实是没什么料理海鲜类的经验啦。」

    「我最擅长的应该是女体拼盘吧。」

    「亚里沙!带这种家伙去真的可以吗?请你认真地想一想!」

    就算我砰砰砰地拍打著桌面，并且拼命地这么劝说，尸鬼和亚里沙还是完全不以为意，就连小翼也只是对我投以怜悯的视线而已。

    「用读者的人气票选决定如何?」

    「我不认为小光能拿得到票。而且强迫他面对现实也太可怜了点。」

    不用你多管闲事。

    「人家喜欢杉井的料理。艾姆的调味太重了。」

    这天第一个建设性的意见是出自於依然一脸酷样的小翼口中。亚里沙和尸鬼都带著一副赞同的表情点了点头。

    「而且他还满不在乎地用了辣椒。人家根本就吃不下那种东西。」

    由於这位座敷童的体质超乎想像地虚弱，因此只要一吃到辛辣的料理，她似乎就会犯头疼的样子。

    「小翼吃过的只有『酒配』的『菜小』吧?主食归主食，而且调味方面还可以再作调整，不会有问题的啦。」

    「人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小翼撇过头。

    「说的也是。负责煮饭的人还是得用料理来决定才行。」尸鬼轻声呢哺。

    「我接受挑战。比赛项目是什么?」

    艾姆卷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喜欢鳖肉火锅、北京烤鸭，或者是河豚全席。」

    「我们又不是在问尸鬼你想吃的东西!」

    「是啊。这东西除了主题要明确之外，还要富有变化性，两个人都会作，最重要的是要能够简单明确地分出高下……」

    亚里沙也将手靠在下巴，两眼直盯著天花板不放。这样不就真的演变成要用料理来决一胜负了吗?我们的本业到底是什么来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场的气氛却让我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不徵询饭纲的意见行吗?她也要一起去吧?」

    「小翼，你打从刚才开始就尽足说些正经的意见呢。你真的是作家吗?」

    「你把作家当成什么啦?」

    要是没有小翼在的话，话题大概会越扯越远，就算过了四个小时也无法回归正题吧。被座敷童用草鞋的鞋尖轻轻地推了一下之後，我便用手机打给饭纲。

    『——干、干嘛啦!』

    电话另一头的饭纲劈头便大声嚷嚷起来。背景音非常嘈杂。有通风扇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撞得铿锵作响的声音。

    『我没吃!我什么都没吃!真的!』

    「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还没……」

    就在这个时候，饭纲背後的声音传进了话筒里。

    『让您久等了，这是所有佐料增量的大碗双份肉拉面。』

    店员的声音盖过了饭纲莫名其妙的怪叫声。我本来还在想她在哪儿，结果居然是在拉面店啊。你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来著?

    『啊、从明天开始!我从明天开始减肥啦!让我吃碗一生最後的拉面又有什么关系!我会怀抱著这个回忆努力下去的!』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说，饭纲却滔滔不绝地丢出藉口。

    我叹了口气，然後挂掉电话。当我环视起桌子时，只见亚里沙露出了宛如冬日暖阳般的温柔眼神，小翼耸了耸肩，艾姆拼命地忍住笑。

    而尸鬼则是以一切都了然於心般的慈爱语气说：

    「那么就决定用拉面决一胜负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

    「这摆明是找我碴嘛。」

    回到公寓的饭纲听了比赛的详情後，便一脸愤慨地挥舞著尾巴。

    「我都已经说过要减肥了，为什么还要搞出一个拉面比赛啊?而且连我也得当评审。」

    虽然她看起来正在发火的样子，不过她的两耳耳尖却不住地跳动著，证明她也很期待这场比赛。

    「所以啦，谁能做出让下定决心减肥的饭纲也会忍不住想吃的美味拉面，谁就能赢得这场比赛啊。」

    这几乎可以说是诡辩了。应该说正如同饭纲所说的一样，尸鬼发起这个提议的真正用意确实只是单纯地找碴而已。不过饭纲那条晃动的尾巴却稍微缓和下来了。

    「呜、恩、恩……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会吃的!拉面这种东西，我现在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那是因为你才刚在拉面二郎吃了大碗拉面的关系吧。

    「艾姆说要做一碗丸久拉面风的清爽盐味鸡肉乔麦面呢。」（注10）（注10まるきゅうらーめん）

    「鸡肉乔麦面?」

    饭纲的眼神一瞬问闪烁著光彩，同时她的尾巴也突然翘了起来。丸久拉面是饭纲在池袋这一带最推荐的盐味拉面专卖店。当饭纲不经意地察觉到我的视线时，她吓得连忙挥舞著双手。

    「我才不会被那种东西诱惑呢。从明天开始，我只喝水!」

    「呃，这个嘛，我是不打算妨碍你减肥啦，不过绝食对身体不好吧?我会多加些青菜的，你可要吃哦。」

    「我讨厌吃青菜。」

    「你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小光总是煮西洋芹或小黄瓜之类的菜嘛!人家就是讨厌那种又绿又白又脆的东西嘛!」

    蔬菜几乎都是又绿又白又脆的东西吧。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家伙。饭纲泪眼婆娑地抱著膝盖蹲在墙边。

    「算了啦。就算肚子叫了，我也会吟唱著般若心经撑过去的……」

    拜托你别这么做，会给附近邻居添麻烦的。

    我并没有到常去的超市，而是到商店街的肉店、乾货店，以及百货公司的食品卖场绕了一圈，采买了大量的食材。有猪骨、鸡骨架、乾香菇、柴鱼、青花鱼乾、竹荚鱼乾、昆布、各式各样的蔬菜，还有虾米和千贝乾。

    把高汤的材料排列在自己房内的厨房地板上後，我坐在一堆材料的正中央，并且开始回忆著艾姆只请我吃过那么一次的拉面口味。

    尽管拉面深植於日本的饮食文化之中，却也是与一般家庭最无缘的一道料理。除了作工紧复之外，材料与调理法也鲜少为一般大众所知，再加上这道料理本身就不适合少量烹调，因此几乎不会有人想在家中自行烹煮拉面。

    所以当我第一次吃到艾姆的豚骨拉面时，我吓了一跳。因为那碗拉面的味道就算放在店家里卖也不奇怪。

    看过东海林祯雄的散文集後，我才知道外行人与专家的口味差异主要是干贝乾造成的。（注11东海林さだお，日本漫画家、随笔作家。其描述上班族生活的幽默漫画作品广受读者喜爱。）在拉面使用的食材中，这项价位最高的珍味可说是效果超群。利用千贝乾熬煮出来的汤头也大受饭纲好评，六人份的高汤几乎都被她自己一个人扫光了。

    不过这样还是无法和艾姆的口味相提并论。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事实。虽然汤头越来越接近艾姆的味道，不过当我试著询问艾姆时，我才知道我们两人的材料有很多是重复的，所以两人的味道相近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於是艾姆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精心研发出来的豚骨高汤，而改用鸡骨架熬煮汤头。我再怎么样都无法像他一样大胆。

    不过啊，如果我还是用之前那种普通的豚骨汤头应战的话，我是绝对没有胜算的。毕竟在自制拉面方面，我和艾姆之间存在著数年的经验差距。我一定得另外想个什么办法才行。

    对决的日子订在一个礼拜後。评审委员是随同旅行的四个人，也就是亚里沙、尸鬼、饭纲，以及小翼。

    「你还真是认真呢。这样一点都不像杉井平常的作风。」

    看到堆积如山的汤头素材间忽然出现一个娇小的人影，我忍不住「哇」了一声，还腾空悬起了腰。原来是小翼用念力瞬间移动到我的房间。和服白色的振袖在地板上延展开来。

    「你那么想赢艾姆吗?」

    「咦?恩、恩……是啊。」

    「杉并不是说过讨厌旅行吗?」

    「那是因为很麻烦啊，再说我也没有那个钱。不过这回亚里沙似乎会安排所有行程的样子，而且既然GA编辑部愿意出钱的话，那我觉得去也无妨。」

    「是因为叶隐也要一起去的关系吗?」

    「恩恩?啊啊，是啊。这次是四天三夜的旅行吧?要是我不跟去的话，那家伙大概会狂吃肉吧。」

    「人家说的不是这个意恩。」

    小翼不快似地瞪了我一眼。要不然是什么意恩?

    「你听不懂就算了。」

    到底是怎么搞的?由於这位座敷童平常总是板著一张脸，因此很难分辨出她到底有没有在生气。我刚才有说过什么会惹她生气的话吗?

    「另一个原因其实跟冲绳旅行没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想试著作出一碗能够让艾姆认同的完美拉面。这次刚好是个好机会呢。」

    小翼皱著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後便伸手把装昆布与柴鱼的袋子接二连三地抓过来。

    「人家讨厌有鱼腥味的拉面。请你在熬煮昆布或鱼类汤头时记得去除腥味。」

    「……咦?啊、恩。」

    「人家不能吃热的东西。请你做成就算冷掉也很美味的拉面。」

    别无理取闹了。不愧是虚弱体质的小翼，她完全没办法接受刺激性强的食物。

    「……话说回来，小翼也是评审委员吧?你不是不能随便给参赛者意见吗?」

    「你不想赢艾姆了吗?」

    小翼突然用力地拍打我的膝盖，让我吓了一跳。

    「什么叫做想试著做做看，你以为抱持著这种轻率的想法能赢得了他吗?」

    「呃、这个嘛。咦?你希望我赢吗?为什么?啊、对了，小翼好像比较偏爱我这边嘛。」她说过艾姆的料理调味太重了。

    不过此时我却目睹了一幕非常罕见的景象。那就是小翼的脸胀得一片通红。吃了一惊的我正想仔细地观察她的脸时，昆布和柴鱼却突然飘浮起来，撞向天花板和墙壁。碗盘与冰箱也传来震动的声音。这是座敷童引发的灵动现象。这也证明小翼的内心现在极度地惊慌失措。到底是怎么了?

    「人家、什么时候说过、偏爱、偏爱杉井了。」

    「不是啦，因为你刚才说自己不能接受艾姆的料理嘛。」

    （插图）

    小翼一瞬间僵住了，四处飘浮的昆布和柴鱼也倏地停在空中。

    「……既然你说的是料理，那就直说嘛!」

    我们从刚才开始谈的就只有料理而已吧!为什么我非得被她骂不可呢?

    汤头的材料啪答啪答地散落一地。小翼撇过头说：

    「真是的，时间只剩下一个礼拜，请你赶快准备动手试煮吧!」

    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在寸胴锅（注12）（注12圆筒形的深锅。）与浅底平锅里分别装了足够的水，然後放在炉火上加热。

    「香菇要放多一点。还有请你不要放红萝卜，要不然甜味会太强烈。把鸡骨架上的肉刮乾净，只用骨头如何?猪绞肉也不用放吧?」

    「等一下!」

    玄关突然敞开，同时传来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回头一看，只见饭纲正抓著门把站在那里，她耳朵上的毛都倒竖起来了。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听你们两个人的对话了，小翼你说的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嘛!我喜欢的是鸡骨架和猪骨混合的汤头!猪背油也给我加进去!还有不能放香菇!」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听吗?」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听啊……」

    「呃、啊、呜，因为墙壁这么薄，隔壁有什么骚动，我当然都听得到啊!」

    「叶隐说过今後再也不吃拉面了对吧?」

    「我不会吃的，我只会出一张嘴而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之後饭纲与小翼在成山的食材间促膝而坐，并且直言不讳地开始议论起来。

    「一定要加猪背油。」

    「我讨厌高丽菜的菜心。」

    「大蒜加太多了。」

    「只能放青葱。」

    「鱼乾放竹荚鱼的就好。」

    「把巧克力加进去啦。」等等。

    我叹了口气後，便把两人丢在一边，开始川烫起猪大骨。

    *

    这个礼拜的後半，我几乎都在池袋的大街小巷晃荡，进行拉面店巡礼。

    虽然我千方百计地哄小翼暍下我试煮三次的汤头，然而她却冷淡地回说「全都很普通」。饭纲则是怀著钢铁般的意志拒绝试吃。要是我能做出更具有冲击性的美味拉面的话，饭纲大概也会愿意吃吧。一旦脑海里开始出现这种想法，我就再也无法在肮脏的厨房里继续待下去了。

    在拉面一级战区的池袋里，还有好几间连我都没有去过的有名店家。像是口味爆辣的蒙古汤面，被誉为沾酱面风潮引领者的大胜轩，以及会把拉面配料用另一个盘子分别端上来的光面。虽然这些店我都试吃过了，但都不是令人惊艳的味道。顺道一提，这些店我都是和尸鬼一起去的。

    「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被当成塑胶垃圾桶看待啦。」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不过尸鬼还是把我只试吃了一两口的拉面扫得一乾二净。要是每家店的拉面部吃完的话，我的胃袋一定撑不住的。

    晚上十一点的明治通。我和尸鬼并肩坐在路旁的护栏上，一边浸渍在背後拥挤杂沓的人潮，以及迎面而来的汽车废气中，一边抬头仰望夜空。我的胃好沉重。

    「味道的雏型完成了吗?」

    「不……我完全摸不著头绪。」

    「这就好比还没拟好故事大纲就要写出一本小说来嘛。你现在应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吧?」

    尸鬼的比喻让我无言以对。

    「唉，反正今天是你请客，不管你之後还要去几家店，我都奉陪啦。我想你也知道我是个味觉白痴，如果你要我提出什么精辟的意见，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只要是食物，尸鬼你都会开心地吃下肚吧。像是橡皮长靴或旧轮胎之类的。」

    「是啊。只要洒上麻油跟盐巴，我大概什么都吃得下去吧。」

    我在等你吐槽啊!

    「好了好了，赶快找下一家店吧。」

    尸鬼将那对巨乳紧紧地贴在我的手臂上。在她这样催促之下，我再度用手机连上网路，开始浏览起拉面情报的网站。池袋有名的店家……

    「……恩?」

    在某个池袋地方性留言板上，我发现了一个奇妙的标题。那是个关於『谜样的摊子』的话题。

    据说最近在西口公园一带有个不可思议的拉面摊出没。营业时间是半夜十二点以後的深夜。拖著这个摊子的，似乎是一台完全不搭调的高级外国车，店长还是个会让人误以为是演艺人员的大帅哥。这个标题底下有数量惊人的留言。每当有人P0出「没看过那种摊子」时，马上就有人以自身的经验谈反驳说「我的确有吃到，而且很美味呢」。像这样的争论一直如火如茶地延续著。

    几乎要把脸贴在手机上的尸鬼突然开口说：

    「……这个该不会是?」

    我和尸鬼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吧。

    高级外国车拖著拉面店的摊子。

    店长是个大帅哥。

    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人看不见这个摊子——

    「去看看吧。」

    我跳下护栏，然後把手机硬塞进口袋里。尸鬼也点了点头。

    「……哎呀，这不是小姬和辛吉司吗?『迎欢』『迎欢』。」

    在大得不像样的池袋西口公园正中央。

    BMW敞开的行李箱绑著一台小巧的摊子。悬吊在摊子上的红色提灯映照著寸胴锅里冒出来的蒙蒙蒸气，以及站在热气後，头上还绑著毛巾的青年—艾姆。

    「可以请你们稍微挪动一下，好腾点位子出来吗?这边还有两位客人要坐。」

    艾姆一边单手翻动著中华炒锅，一边对挤在长椅子上的女孩子们这么说。这些女孩子们都很年轻，而且都是一身夜游归来的奢华打扮。她们瞥了我和尸鬼的脸一眼後，便往长椅子的右侧挤了过去。

    「来，让你们久等了。这是『芽豆』菜『面拉』、『蛋鸡』、『面拉』，还有『葱青』、『面拉』。」

    「好赞啊!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不过真好吃!」

    「这种简单又便宜的拉面真是不错呢。」

    「我一直在找像这种清爽又美味的店呢，真是太好了!」

    豆芽菜拉面、鸡蛋拉面，以及青葱拉面让女孩子们大为感动。

    「辛吉司和小姬要点些什么?」

    「不，我才要问艾姆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插图）

    我总算能够开口出声了。尸鬼则是厌倦似地耸了耸肩，接著便迅速地在椅子上坐下。

    「一看就知道了吧。这是『面拉』的摊子啊。我最近在这里开店。因为我从凌晨十二点开始营业的关系，所以客人大多是『种特』行业的『姐大』，还满有趣的呢。」

    的确是一看就知道啦，不过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

    「最近大家都在讨论这个摊子哟!」

    「我的男朋友因为找不到这里，所以一直吃不到呢。」

    「因为我的店只有可爱的马子才看得到啊。还附赠甜点哟。就是我本人啦。呜哈哈。」

    艾姆和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你居然能张开这么精巧的结界啊。拜托你把那份劳力多用一些在正经事上吧……」

    尸鬼叹著气这么说後，谜题总算是解开了。原来是艾姆在摊子的周围设下了结界。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艾姆没有营业许可，又把店开在这么显眼的场所，再加上池袋警署就在隔壁而已。而且他把结界调整成只有女孩子才看得见的型式，所以才会有一堆人说「没看过那种摊子」吧。

    「末班车也差不多快开了。」这么说完之後，女孩子们便从椅子上站起身子。艾姆迅速地和三人互换手机号码。不愧是艾姆，手脚快得吓人。

    「你们两个就先吃吃看嘛。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哟。」

    在艾姆的催促之下，我和尸鬼都点了『片肉』『面拉』（菜单上真的是这么写的）。艾姆端出了两碗铺满肉片的拉面。清澈的高汤上只浮著一点点油光，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配料了。

    「……恩。艾姆，你的手艺进步了呢。」

    尸鬼用三口就把拉面吃得连一滴汤也不剩之後，便带著一副心荡神驰的表情这么说。我只啜饮了一口高汤，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汤头很清澈，我原本以为味道会很单纯，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在那个汤头里加了很多贝类哦。为了去除腥味，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摆摊的?」

    「从你们说要比赛的那一天开始。因为评审们都是女性嘛，所以我才想看看女孩子们的反应啊。」

    「应付小杉井这种逊咖对手，你也未免太认真了吧。」

    「狮子要扳倒兔子的时候，不是也会大喊GIROPPON吗?」（注13）（注13六本木的俗称。早期的演艺圈用语，现为死语。）

    「才不会呢。」

    「可是啊，我在这个业界里混了这么久，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和我比赛煮『面拉』呢。」

    艾姆一边笑，一边搅拌著锅里的高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立刻从汤碗里拾起头来。

    「尽全力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这样才合乎礼仪吧?」

    我一边让脸沐浴在香味浓烈的蒸气中，一边愣愣地注视著艾姆的脸。

    这是何等的奇迹啊。假设这个业界里有一千个小说家，其中有两个人开始做起拉面，而这两人又彼此相遇。这样的机率就好比碰巧遇上蜻蛉羽化的日子，或是适逢沙漠降下甘霖的奇景一般吧。

    从艾姆身上收回视线後，我低下了头。接著便气势汹汹地吸起拉面。我的胸口闷得发慌，无法顺利地吞下拉面。洋溢在摊子照明灯光中的白色蒸气，逐渐消溶在池袋西口公园那犹疑不定的黑暗之中。

    由於末班电车就要开了，於是我便把尸鬼送到车站的剪票口。

    「哎呀，吃了好多拉面呢。」

    尸鬼啪啪啪地拍著庞克装底下裸露出来的肚脐一带。那么庞大的分量到底是跑到哪里的异空间去了呢?这也难怪饭纲会误以为东西只要吃下肚就消失了。

    「看你那种表情，在比赛前就输定了嘛。」

    尸鬼弯著身子，从下方窥探著我的脸。她的眼神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我是个味觉白痴，所以我也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言就是了。」尸鬼轻轻地戳著我的胸口。「不过小杉井的情况应该是那样吧。你不知道要做给谁吃对吧?」

    尸鬼这番话仿佛在我的脸上泼了一碗拉面似地，我大受冲击。尸鬼一边轻轻地挥手，一边穿过自动剪票口，然後消失在通往月台的楼梯上。

    不知道要做给谁吃。

    不，可是，评审们不都是熟人吗?

    我慢吞吞地踱出车站。然後逆著人行道上的人潮来到明治通。尸鬼所说的话一直绊住我的脚步。

    回西口去吧，我不经意地这么想。艾姆的摊子还在营业吗?如果再吃一碗的话，或许可以想出什么好主意也说不定。不，刚才是因为有尸鬼同行，我才能穿过那个结界，一个男人大概找不到那个摊子吧。毕竟艾姆说过那个摊子只让女性光顾而已。

    我倏地停下了脚步。

    某个人从後面撞得我往前扑倒。一个貌似暍醉酒的年轻男子一边对我吼著意义不明的话语，一边从旁边超越我。

    那么，我是为了让谁吃而煮这碗拉面呢?

    我是为了看到谁露出开心的笑脸，才这么努力地研究汤头呢?

    尸鬼说的不知道要做给谁吃—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恩呢?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奔走在各个店家之间，因为每一家都无法让自己满意而满腹牢骚，然後又一个劲地陷入消沉之中。如果眼中没有任何目标的话，自然就到不了任何地方。

    所以我的脚擅自动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沿著明治通的人行道迈开脚步。就算低著头，我也能抵达那个独一无二的场所。也就是位於杂司谷的公寓。

    「拜托你赶快想办法处理一下那个!」

    当我回到公寓时，小翼立刻从管理员室冲出来，并且这么对我说。她指著的楼梯上方传来狼的远吠声。

    「……饭纲怎么了吗?」

    「她正在用吼叫声盖过肚子叫的声音!」

    爬上二楼後，我悄悄地打开饭纲房间的门。

    在最深处的寝室里，有个娇小的人影和被窝一起埋在堆积如山的书和DVD中。那是屁股朝向这里跪坐著的饭纲。她的尾巴垂直地竖了起来，还刷刷刷地抖动著。她的头上戴著野兽专用的耳机。耳机咚锵咚锵的漏音很严重。个人电脑的萤幕上正拨放著某个动画的MAD影片。

    饭纲扭动身子，再度吼叫了起来。我上前摘掉她的耳机。

    「你在干什么啊?」

    「看了就知道吧，我在减肥啊!」

    看到饭纲一边用大吼声盖过肚子咕噜叫的声音，一边窝在房里看NICONIC0动画的德行，我实在不认为这是在减肥……

    「你的脸色很差哦。饿肚子对身体不好，你好歹也吃点东西吧。」

    老实说，饭纲看起来本来就没有胖多少。

    「什、混、混蛋!小光不是说我变胖了吗?」

    「我才没有呢。我只有说过你的裤子变紧了吧?」

    「你这不就在说了吗?」

    说的也是。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啊。

    「再说，饭纲你的意志力那么薄弱，根本就不可能绝食的。」

    「你、你说什么!我只要有心去做就办得到!」

    气得满脸通红的饭纲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朝著我扔了过来。不过当我弯下腰准备收拾的时候，却发现四处散落著虾味仙和小熊饼乾的空袋子，我不禁叹气连连。

    「那、那是我的早餐跟中餐啦!吃那个总比吃肉好吧!」

    饭纲死命地为自己辩解，她的尾巴和耳朵四处乱甩。吃肉应该都比吃这个好吧。

    「没、没关系啦!接下来我都只喝水了!」

    「我是叫你要均衡地摄取饮食啦。」

    饭纲一脸不高兴地戴上耳机，然後再度转身背对著我。我死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熬煮拉面汤头的材料还剩下不少蔬菜，而且高汤也很充足。我烧了一锅开水，下了一些面条，然後用西洋芹、红萝卜、洋葱、高丽菜作了一些热炒蔬菜。毕竟我煮了一大堆拉面汤头，得快点消耗掉才行。

    我端著两碗盛了大量蔬菜的豚骨拉面回到饭纲的房间。

    有好一阵子，饭纲都一动也不动地盯著配料堆得高高的汤碗，然後她伸手拿起筷子。

    「……喂，不要只是吃面，蔬菜也要吃啊。」

    「不要。人家讨厌蔬菜。小光你自己吃。」

    饭纲轻巧地用筷子把蔬菜栘到我的碗里。她簌簌地吸著面，呼噜呼噜地大口暍汤。

    「再说啊，豚骨拉面居然只放了炒蔬菜，这样根本就不可能会好吃嘛!」

    虽然我想开口反驳，不过话却梗在喉咙深处，然後就这样滚回胸口里去了。

    不可能会好吃。

    我战战兢兢地挟起高丽菜塞进嘴里。然後是韭菜、红萝卜。豆芽菜还可以接受。不过西洋芹和白菜等等却让人绝望。

    饭纲说的没错。豚骨高汤和蔬菜根本就不搭。

    「还有不要放西洋芹。这种东西哪能吃啊!」

    不，可是。难不成要我现在从头煮出一锅全新的高汤吗?艾姆这么做了。他将汤头的材料改成以鸡骨架为中心，而且做出来的成品甚至能够摆在店里卖钱。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就连这个豚骨高汤，我都还研究得不够透彻。那么我该怎么做，饭纲才会愿意吃呢?比方说用酱油味。炒青菜时加入高汤闷煮。蔬菜的甜味会太强吗?那么加点辣椒如何?或者煮成像广东炒面那样的芡料——

    「小光，再来一碗面。小光!你怎么了?不要发呆啦。」

    额头被啪啪地拍打了几下後，我从汤碗的蒸气中抬起头来。饭纲的眼睛就在我的眼睛正前方。

    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中，我的脑海里想的就只有该如何让饭纲吃下我的拉面而已。

    「而且小光你明明就写过有拉面店出现的小说，为什么没办法两三下就想出新的拉面来啊?」

    「因为那本是我在开始作拉面之前写的啊……」

    「你说什么!我被骗了!你明明就有写到研究拉面汤头的桥段啊!而且看起来还很好吃的样子!混蛋!把我的感动还来!」

    因为饭纲好像要一口咬过来的样子，所以我赶紧举起手来挡在胸前。不过她只是用筷子把面从我的碗里夹出来，然後吸哩呼噜地吞下去。虽然你叫我把感动还给你，不过小说家不是本来就会写些虚构的故事吗?

    「啊……」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我一愣住，汤碗也跟著从我的手上滑落下来。

    「呜哇啊。」饭纲大叫著接住汤碗，不过我却完全不以为意。

    我的小说。

    我站起身子。吓了一跳的饭纲抬头仰望著我，她尾巴上的毛发都倒竖起来了。我跑出玄关，然後一个急转弯地冲回隔壁的房间。我在书架上搜寻了起来。我是丢到哪儿去了?不，找电脑档案应该会比较快吧?不过那是我在买笔电之前写的短篇作品，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来。要是我有好好整理的话就好了。而当我翻找著电子琴上堆积如山的书本时，书山好像要整个垮下来似的。最後是壁橱。我总算在瓦楞纸箱的角落找到了。

    那是一本在改版的同时也跟著休刊的厚重杂志。

    我在商业志上写的第一篇短篇就刊载在後面几页。那是当时才刚开始没多久的长篇系列作的番外篇，而且是个关於拉面店的小故事。饭纲说的就是这个。此外，当时的我还不具备煮拉面的基础知识，所以我是光凭想像力写出这篇文章的。

    答案就在这里面。

    的确，在写这篇短篇的时候，我甚至连该如何劈开猪大骨都不知道。不过现在的我能够想像出实际的味道，也能在脑海中组合搭配食材。这个真的行得通吗?用了这个做法之後，我的豚骨高汤真的就能和水分丰富的蔬菜调和在一起吗?我只能放手一搏了。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改良汤头本身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错，在熬煮汤头方面，我或许赢不了艾姆。

    不过拉面也是一道料理。既然如此。

    我把脑海里想到的所有食材潦草地写在便条纸上後，便准备出门。在玄关处，某个东西差点绊倒了我。那是两个叠在一起的汤碗，大概是饭纲摆在这里的吧。只有蔬菜丝毫未动地剩下来。我不禁感到热血沸腾。

    我绝对会让你吃下去的。

    *

    比赛的地点是惯例的家庭餐厅。亚里沙勇敢地透过蝶妮子拜托店家借我们厨房，结果顺利地获得了许可。

    「……你是怎么拜托她的?我们明明给这家店带来那么多麻烦的说。」

    把寸胴锅搬进厨房里时，我偷偷地询问过来帮忙的亚里沙。由於这群妖怪们为了赶走人类而使用与生俱来的能力『结界』，导致除了我以外的客人长久以来都无法靠近这问家庭餐厅。

    「其实啊，大家在这间店设下的结界已经失效了。」

    「咦?」

    「『吗的真』?」艾姆也回过头来。顺道一提，『吗的真』和长崎的出岛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把『真的吗』倒过来念而已。（注14）（注14『真的吗』的日文原文为『まじで』，艾姆将它反过来念就变成了『でじま』，正好与出岛的日文念法想通。）在为数众多的艾姆国术语中，这个词以最让人火大而闻名。这件事先摆到一边。

    「不过现在也是完全没有客人上门啊。」

    艾姆伸手指向空旷的店内。只见饭纲与尸鬼面对面地坐在禁菸区的正中央，小翼则是规规炬炬地坐在尸鬼的膝盖上。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影了。

    「小光不是把这家店和我们的事情写成一本书，而且还出版了吗?这样一来，结界的效力自然就会消失。」

    「哦哦……」

    对了。由於我在九月出了第一集的关系，妖怪们使用这家店的事情已经广为人知了。所谓的结界是用来『让人无法认知』的东西，所以这些结界才会失效啊。

    「也就是说，这家店到现在都还是门可罗雀吧?圭父姆说。

    「是啊。」亚里沙莞尔一笑地接著说：「只是因为这家店落伍了，没人想来而已。」

    真是个悲伤的真相……

    「尸鬼很擅长吹牛呢。她一提到今後我会运用风水帮忙招揽客人时，老板就允许我们在今天使用厨房了。幸好老板是个心胸宽大的人。」

    当我们一边谈论著这样的话题，一边在业务用瓦斯炉前准备锅子时，厨房的人口站著一个绑著马尾的人影。那是蝶妮子。她依序瞪了亚里沙与艾姆一眼，最後将视线刺向我的身上。

    「你们只能用四口瓦斯炉和这半边的流理台。绝对不要碰触其他地方，也不要靠近冰箱。借给你们的餐具就只有摆在这边的而已。」

    「我还想借用绑著马尾巴的可爱女服务生呢。」艾姆笑盈盈地走向蝶妮子。「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能打包回家。」

    「菜刀就用这个。」

    蝶妮子拿菜刀往艾姆环抱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戳下去。虽然艾姆痛得快要昏过去了，不过他不是人类，应该不用担心吧。

    「听清楚了吗?我会确实收取使用费的。还有，请你们务必在下午五点之前用完。」

    「好的。我们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的。毕竟只是煮个拉面而已。」

    顺道一提，厨师和其他外场人员们正把头一直线地并排在厨房的入口旁，同时好奇地窥探著这里。毕竟人类和淫梦魔（而且双方都是作家）以煮拉面进行对决的场面，这辈子可能看不到第二次吧。我竖起耳朵试著倾听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他们似乎以为等一下会像少年取向的料理漫画一样上演打雷啦、闪光四处飞散啦、银河炸裂开来等场景。就算你们抱持著这种期待，我也只会感到很困扰而已。

    「我肚子饿了!还没好吗?」

    在这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饭纲突然推开看热闹的群众，并且探出头来。

    「要是让我再继续等下去的话，我就让最早端上来的人赢!」

    「等汤热还需要一点时间啦。」

    我和艾姆同时开火加热寸胴锅。饭纲的视线锐利得彷佛要挖开我的脸颊似的。

    「……那个……干嘛?」

    「自从那次以後，你就没有再让我试吃过了……」

    「你不是说过这种东西哪能吃吗?」

    「我虽然不吃蔬菜，但我还是要吃面啊!」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希望饭纲能一滴也不剩地吃完这碗新拉面。

    「亚里沙也帮忙把饭纲带回位子上吧。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所以我不希望制作过程被人看见。」

    「哎呀，说的也是。」

    饭纲就在绷著一张脸死命地瞪著我的状态下，被亚里沙押著肩膀推出厨房。蝶妮子把围观群众赶回去之後，也退出了厨房。於是在充满蒸腾热气的厨房里就只剩下我和艾姆两人而已。

    这是一对一的单挑。

    「……辛吉司，你用了很罕见的东西呢。」

    艾姆探头看了我买来的食材袋子後，冒出这么一句话。为了防止自信心萎靡，我尽可能地不去看艾姆调理的过程。

    所以当艾姆往中华炒锅里倒油，并且开火热锅时，我吓了一跳。他不是要做清爽的盐味拉面吗?

    不，现在再怎么担心都已经来不及了。油爆开来的爽快声音，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香味。我背对这一切，自己也把中华炒锅用力地摆在炉子上，然後点火。

    帮我们送餐的人是蝶妮子。在这家店里，她似乎被称为「妖怪负责人」的样子。因为我的事前准备比较费工，所以艾姆的拉面先送到评审们的面前。

    「呜哇—一片通红呢。」

    听到这样的声音时，我慌慌张张地跑出厨房一探究竟。

    令人惊讶的是，艾姆的拉面真的一片通红。

    「……人家不能吃辣的东西。」

    小翼瞥了一眼之後，便把碗推开。

    「没问题的啦。我只是用辛香料增添香气而已，其实几乎不会辣啦。」

    走向桌边的艾姆这么说。我也凑近艾姆的身旁，看了一下饭纲端起来的面碗内容。红色的东西是浮在表面的油。蛋汁在略带稠度的白色高汤中轻柔地飘散开来，中间还夹杂著豆腐、韭菜，以及香菇。

    「……呼哇啊。」啜饮一口汤後，饭纲的耳朵就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有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呢。」

    「这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艾姆，再来一碗。」尸鬼居然已经吃完了!

    「这个——到底是什么拉面呢?」

    小翼战战兢兢地暍了一口汤之後，便瞪大眼睛这么问。

    「这是『面汤辣酸』。」

    艾姆倏地立起食指，并且这么说。虽然发音听起来很像三菱汽车的新型车款，不过这个名字当然也是艾姆国术语之一。（注15）（注15艾姆这句台词的原文为メンタンランサー，正好与三菱汽车的LANCER（ランサー）系列同音。）所有评审都不解地歪著头。

    「是酸辣汤面……」

    我不假恩索地做起解说来了。虽然我一口都没吃，不过一看到那个外观，一闻到那股香味，我马上就知道了。没想到艾姆居然会在比赛里拿出这种东西。毕竟评审里有不能吃辣的小翼在。他怎么会那么大胆啊?

    「我用麻油炒过豆办酱之後，只取其中的油来用而已。所以才会没什么辣味。不过醋的分量挺难拿捏的就是了。」

    「哦哦，原来这个不是辣油啊。难怪一点都不辣。」尸鬼一边从旁边偷吃小翼碗里的面，一边这么说。

    不过小翼用手拨开尸鬼的筷子後，便用袖子掩护似地抱紧面碗，自顾自地埋头吃了起来。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败北。光是那个小翼愿意吃热腾腾的东西，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小翼的这种表现等於是为艾姆打了满分。

    「要是我迁就小翼的舌头而做出一碗普通的清爽盐味拉面，就一点也不有趣啦。」

    艾姆一脸满足似地点点头。我感到背脊发冷。这个人是真的想把我打得干疮百孔。

    「艾姆，我也要再吃一碗。」

    「饭纲，等一下还有小光的份要吃呢。」

    虽然亚里沙开口制止饭纲，不过我的干劲已经被削弱不少了。然而饭纲接下来所说的话，更是一脚踹开了我的心意。

    「反正小光的一定是普通的豚骨拉面啦。虽然还没有吃，不过我早就猜得到味道了。」

    我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用力地握紧拳头。现在不能再愣愣地观望著艾姆的战果了。我冲回厨房。蝶妮子正抱著胳膊站在入口处。那双瞪著我的眼睛彷佛诉说著「快点煮一煮」一般。

    我把五个煮面用的笊篱扔进大锅里沸腾的热水中，接著下面。当我把蔬菜丢进热好的中华炒锅时，锅里的油瞬间著火，照亮了我的脸。

    最麻烦的步骤是装盘。为了不让面条泡软，我迅速地在高汤的正中央堆出一个高高的绿色金字塔。

    就连那个蝶妮子也在端面时惊讶地瞪大了眼。

    面送上桌子时，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全黑的……?」

    「这是什么?这能吃吗?」

    「哎呀，这个是。」

    亚里沙用手里的小调羹推倒堆得高高的绿色蔬菜，然後捞起一匙黑色的高汤。高汤真的是全黑的。炒过的高丽菜、红萝卜、白菜和面一起沉入汤底下。

    「里面好像放了不少蔬菜的样子。这摆明是找我碴嘛!还有，为什么闻起来会有生西洋芹的味道?那种东西跟拉面根本不搭嘛!」

    我现在只注视饭纲的嘴边而已。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我像是自言自语似地这么说。饭纲有点吃惊地直眨眼。她的嘴撇成了「＼」字，耳朵前端也弯下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蔬菜拉面。你把面和蔬菜一起吃就知道了。」

    先别开视线的是饭纲。她将视线落向碗里。用筷子搅拌了两、三次後，她把蔬菜和面一起挟起来。当她一口气把面吸进嘴里时，她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这是芝麻吧……」

    亚里沙以一副出神的表情轻声这么说。

    「哦。在『面拉』的汤头里加『麻芝』啊。」

    「这味道好浓郁啊。」尸鬼已经完全不用筷子和调羹了，她直接捧起碗，咕噜咕噜地暍了起来。

    「好、好奇怪啊。」

    饭纲把几乎见底的碗用力地摔在桌上。

    「明明就有西洋芹的味道啊!放、放在面上的这个，带叶子的东西!这是什么?味道好像西洋芹!」

    「哎呀，饭纲，结果你全部吃光了啊。」

    「对啊对啊，小杉井，这个蔬菜是什么?这应该不是鸭儿芹，也不是水芹。」

    尸鬼指向小翼那个几乎没有动过内容物的汤碗。

    「这个东西叫做白芹。」

    我一边压抑著从肚子底部涌上来的东西，一边故作镇定地进行说明。

    白芹。由於这种蔬菜不耐久放，所以在一般超市里鲜少贩卖。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在三越的食品卖场里找到它的。它的茎像鸭儿芹一样又细又柔软，香味也很温和。我本来把西洋芹当成最後一手，和细葱一起摆在浓郁的高汤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希望有芹菜鲜烈的香气。不过这么一来，芹菜的味道就太强烈了。於足我花两天走遍了整个池袋，总算才找到这种蔬菜、面、浓厚的豚骨汤头、炒青菜，以及生的香菜。包容这一切，并且加以调和的，就是黑芝麻的魔力。

    芝麻拉面——那是在两年前刊载的短篇中，我漫不经心地写进去的妄想料理。在饭纲提起之前，连我自己都忘了。

    「哎呀，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红色拉面和黑色拉面的对决啊。」

    在这么说的同时，尸鬼还试图进攻身旁小翼的碗，结果她的筷子又被小翼给拨开了。

    「我也『跳一了吓』呢。艾姆抱起胳膊。（注16）注16吓一跳的日文是びっくり，艾姆说成クリビツ，而小光解读成つり（クビツリ），也就是上吊。

    「他说的是吓了一跳。」

    「拜托你至少在惊讶的时候好好地使用日语啦!」

    「没想到辛吉司居然有投出这种变化球的胆识。」

    不过吃了一口我的拉面後，就连这样的艾姆也沉默下来。他大概也没体验过这种味道吧。

    不久，吸面的声音和调羹敲击汤碗的声音都停止了。四位女性评审隔著桌子面面相觑。

    「接下来，我们就各自表决该推选哪边的拉面吧。」

    亚里沙露出微笑。我把微微冒汗的手掌在牛仔裤上抹了几下。饭纲不时斜眼偷瞄这里，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

    「我还是选艾姆的。」

    尸鬼将碗底积了一点红油的汤碗往前推。

    「虽然小杉井的也很难取舍，不过味道太温和了，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之处。红色这碗就放了很多肉，我喜欢。」

    居然是肉?结果你还是选肉嘛!

    「我也选酸辣汤面。」

    亚里沙也将汤碗推到桌子中央。我感到一阵晕眩。

    「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胸口为之一紧呢。」

    「呜哈哈哈哈，辛吉司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酸辣汤面可是马子们爱不释手的人气料理呢。最後还是要靠人气的力量取胜!」

    艾姆要帅地把头发往上拨。这时，一个残留黑芝麻汤头的碗被推到桌子正中央，撞上另外两个汤碗。

    「……人家觉得是黑色的赢。」

    小翼面无表情地这么说，还不时斜眼瞄著我。我想我大概正露出一脸蠢样吧，只见小翼不快似地突然瞥开视线，重新注视著正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饭纲身上。狼少女一边轻柔缓慢地转动耳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著碗里。当她察觉到其他人都注视著自己时，她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干、干嘛啦?」

    「小饭纲的决定是?」

    尸鬼用不怀好意的语气这么说，同时从下方窥探著饭纲的脸。

    饭纲再度转头瞪著我。

    「……你以後该不会也要用这种方式骗我吃下蔬菜吧?」

    「不，你说什么骗——」

    我才刚开口，又马上闭上了嘴。

    饭纲说的不是一点也没错吗?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煮拉面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之所以会觉得黑色那碗的味道太温和了，是因为那碗拉面是为了小饭纲而煮的啊。」

    「也就是说，小光这一辈子都要用这样的料理让饭纲维持健康的体型吧。」

    「你、你、你说什么?」

    面红耳赤的饭纲一边甩著尾巴，一边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什么叫做这一辈子啊!我、我可没有对小光说过这种话。」

    「哎呀哎呀。小饭纲，就算你不说，小杉井也会懂的。」

    「反正叶隐不是本来就打算一辈子强迫杉井帮你煮饭吗?」

    「少、少罗唆!又没关系，反正小光擅长煮饭嘛!」

    饭纲把残留黑芝麻高汤的碗公咚一声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要带谁去旅行吧!」

    有好一会儿，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著四个摆在一起的汤碗。

    两碗红的，两碗黑的。明明只是个赌上旅行费用的拉面比赛，我的心脏却暴动到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饭纲是认同我了，不过—结果会变成如何呢?

    「双方同票啊。该怎么办呢?」亚里沙一脸恩索的表情。「我原本认为猫舌头的小翼大概会因为吃不下去而无法参加评审，所以没有想过同分时的处理方式。没想到你们两个人都做得那么好吃。」

    「听到你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

    「小杉井和艾姆用比腕力决定如何?」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进行拉面对决的!

    「那么我们来比看谁能空手抓住刚煮好的面吧。」

    「别闹了，我跟身为妖怪的你不同，我可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啊!」

    「看谁从飞机上摔下来不会死——」

    「最先游到冲绳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翼突然站在沙发上，并且倏地举起手来，越过我的肩膀指向後方。

    「用那张议长票来决定吧。」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大家的视线落在厨房的入口处。原本正抱著汤碗吃面的蝶妮子瞬间拱起肩膀，并且停下筷子。那碗拉面大概是她擅自用剩下的材料煮出来的吧。沾染在面条上的高汤是黑色的。

    不知道是不是无法忍受我们的视线，蝶妮子默默地躲进厨房里去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个人难为情的样子。而且随後还继续传来吸面条的声音。

    （插图）

    只要她说想吃，我就会帮她准备一份了啊……

    「……可以吗?把那当作最後一票。」

    尸鬼轻声地这么说。我环视著众人，只见饭纲耸了耸肩，亚里沙笑著点了点头。

    最後艾姆则是咧嘴一笑地对我伸出手。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还是没有涌现出获胜的真实感，不过我还是接受了他的握手。

    池袋作家拉面对决，红低黑，就这样宣告终结了。

    *

    重新回到一如往常的无聊日子，已经足三天後的事情了。

    当我和饭纲一起到东急HANDS（注17）（注17东急ハンズ，东急集团旗下的流通关系企业之一，足以贩售日用品杂货与住宅设施相关商品为主的卖场。）买齐了包包、海滩鞋、折叠伞等旅行用品後，正准备踏上归途时，饭纲的手机响了起来。

    「亚里沙叫我们到家庭餐厅集合。」挂断电话的饭纲这么说。

    因为回程刚好顺路，於是我们就这样抱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前往家庭餐厅。令人惊讶的是，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里停放著好几辆汽车，店里也看得到携家带眷的全家福或情侣的身影。客人真的逐渐回流了啊。

    我们在禁菸区最深处的地方找到了亚里沙，她身穿华丽的白色洋装。她的膝盖上坐著小翼。小翼穿著深蓝色的和服，和亚里沙形成相当显著的对比。尸鬼和艾姆也坐在两人对面的位子上。

    「怎、怎么了吗?」

    由於大家都闷不吭声，其中尸鬼更是露出了一副极为沉重的表情，所以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飘高了。

    「……哎呀哎呀，你和饭纲两个人相亲相爱地去HANDS买旅游用品吗?两位年轻人还真是让人羡慕啊。明明还有一个多礼拜才要旅行。心却早就已经飞到冲绳去啦。」

    「讲、讲话干嘛那么酸啊，尸鬼不是也要去吗?」

    「尸鬼去不成了。」

    亚里沙带著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这么说完後，便叹了口气。去不成了?

    「那、那个，为什么啊?截稿日到了吗?」

    「如果只是截稿日快到的话，我会带著笔电去冲绳写的!」

    尸鬼砰砰砰地敲打桌面，咖啡杯顿时被震飞起来。

    「我不是和蝶妮子约好要帮忙让这间家庭餐厅的业绩回升吗?然後事情就演变成我得每天来这里大吃大暍好一阵子了!」

    「只要小姬在店里暴饮暴食的话，那股氛围就会感染其他客人，点单自然也会增加哟。还有她也可以帮忙处理废弃的料理。」

    「那、那样太过分了!他们根本就是把尸鬼当成塑胶垃圾桶还是什么的——」

    哎呀，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塑胶垃圾桶?

    「他们也希望小翼在这家店里待一阵子。」

    亚里沙轻抚著座敷童的黑发。我马上就明白了个中原由。座敷童是一种可以为居留的场所招来幸运的妖怪。如果她待在这问家庭餐厅里的话，营业额应该能确实地成长吧。

    「那……冲绳旅行该怎么办呢?」

    「因为有两个位子空下来了，结果就变成我也要去罗。」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举办拉面比赛的啊!

    「那就只有四个人去吗?」当饭纲这么问时。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後方传来尖锐的哄笑声。我和饭纲抱持著绝望的心情回过头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宛如金刚力士般伫立在店门口，外头的空气将黑色斗篷的下摆吹得啪答作响。听到一般客人的骚动声後，蝶妮子立刻冲上前去踹了那个人影一脚。

    然而那个人影却不把蝶妮子的踢击当一回事，一跃就飞越了玄关到我们这桌的距离。太阳眼镜配上全部往後梳的发型，这个怪异到极点的男人——正是男爵宇野。

    「在淡季去冲绳旅行正是充实生活的极至!吾辈当然也要去!」

    男爵立起斗篷的领子，并且竖起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脸。

    「不，男爵你先等等，我们可是要去冲绳哟?那里号称常夏的太阳哟?你会瞬间化为灰烬的。」

    我急忙阻止他。男爵是正统派的吸血鬼，注定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生存。

    「因为杉井过著和充实生活相距甚远的隐居生活，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在我等吸血鬼的国度里，已经出现了能够完全阻隔UV的优秀防晒霜呢。太阳根本就不足为惧。」

    「男爵，你的原稿呢?」

    尸鬼眯起眼来瞪著男爵，并且愤恨地这么问道。

    「虽然十一月出刊的稿子吾辈连一行都还没写，不过如果是为了充实生活的话，那也没办法了!和杉井那种拖泥带水的室内派作家不同，吾辈当然不可能带工作用具去冲绳的。」

    「是是是，真是太好了。一路顺风啊。你就化为灰烬，变成星砂的一部分吧!」

    尸鬼已经完全进入堕落模式了。

    「……哎呀，不管怎么说，这样就凑齐五个人了。虽然和当初的安排差很多就是了……」

    亚里沙苦笑著摇摇头。

    「呃、啊，不、这个、那个，等一下。我们之所以要去冲绳，不是因为GA编辑部想用泳装的图吗?不过五人之中已经有三位替换成男生罗?这样应该行不通吧。」

    就算看了臭男生们的泳装图，应该也没有人会觉得高兴吧。

    「区区跨页的泳装彩图，赤人应该光靠想像就能漂亮地画出来吧?」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作吧!这趟冲绳旅行有什么意义吗?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小杉井。玩得开心点啊。要是顺便发生食物中毒啦、台风直扑当地啦、中暑昏倒之类的情况，那就更好了，可以拿来当成短篇的题材。」

    「就算小姬你自己去不成，也别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嘛。」

    被艾姆这么一说，尸鬼回了一个鬼脸。

    小翼闷不坑声地绷著一张脸。她大概很想去冲绳吧。

    「如果吾辈没记错的话，亚里沙应该有潜水的执照吧。吾辈认为自己也差不多该来追求大海的充实生活了!」

    「是啊，我还把登山排进行程里呢。」

    「我想吃吃看道地的冲绳蔷麦面……」

    「要是你被饭匙倩咬就好了……」

    在座的人热烈地讨论起来。我和饭纲看了彼此一眼後，便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并且放下行囊，接著把其他椅子拉过来这一桌。

    因此，您或许看到本书的卷头刊载著五位女性人物的跨页泳装图，不过那是和正文完全无关的想像画面。还望您见谅。

第二卷 第二话  黛亚里沙

    所谓的阴阳师，是对万物的根本原理，也就是对阴与阳有深入的了解，并且分析其趋势，有时还会加以扭曲的人。绝非用以形容表（阳）里（阴）差异很大的人。话虽如此——不过见了黛亚里沙後，人们却很容易产生这种误解。

    这是因为实际见面交谈时，她总是给人一种温柔稳重的印象，和我从编辑部听来的可怕谣言相去甚远。像是每当她完成一本长篇时，责任编辑就会住院啦。因为伯她会爆走，所以要讨论剧情时一定得选在靖国神社境内啦。编辑部之所以会将新办公大楼迁到山手线的内侧，是因为害怕亚里沙施法作祟啦。我听过好几个像这样的传言。

    听说这个人在旅行途中会露出本性。阳中之阴，也有人用这样的话来形容她。在灿烂地照耀大地的冲绳阳光下，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阴呢?时值出发前夕，我感到相当不安。

    *

    「小光，是海耶!看得到海耶!」

    右边座位上的饭纲一边把脸颊贴在窗户上，一边啪啪啪地拍打著我的手。虽然国内线的狭小机舱里尽是嘈杂的引擎声，不过饭纲的音量还是大到令周围的其他乘客们皱起眉头回过头来。这样很丢脸，真希望她快点住嘴。

    「好棒!真的好像玛瑙石哦!那个是珊瑚礁吧，珊瑚礁!」

    这时，手背传来什么东西快速摩蹭的触感。我低头一看，只见饭纲用法术藏起来的尾巴因为过度兴奋而显露出来了。我慌慌张张地把活蹦乱跳的茶色毛块塞进座位的角落里，并且把帽子戴在饭纲头上。因为她连耳朵都露出来了。

    「饭纲，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看到海吧?」

    左边的亚里沙把身子挺到我的面前这么问。无袖洋装真不愧是夏天的典型装扮啊。

    「恩!因为我是山里长大的小孩嘛。而且我从小学到高中部一直念没有游泳池的学校，所以我也没有游过泳。」

    「这样你真的可以潜水吗?」我开口这么问。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小光。我们不就是靠写些自己没看过也没见过的东西来赚钱做生意的吗?不会有问题的啦。」

    那应该跟潜水没关系吧!不过一瞬间就接受这种说法的我也有点问题。

    「我最擅长在马子的肉体上跳水了。」

    「没有人问你那种事情。」

    艾姆的位子和亚里沙隔了一条走道。他穿著有点保守的黑白夏威夷衬衫，打扮得十分帅气。要是他能闭嘴就更帅气了。

    「小光，你真的不潜水，也不去爬山吗?我们抵达之後，还是可以打电话增加人数哟。」

    「恩，是啊。虽然这样有点糟蹋难得的旅行，不过。」

    我指著放在小型摺叠桌上的笔电。从羽田机场出发後经过两个半小时的现在，一直开著的原稿只进展了几行而已。

    因为我的万般疏忽，导致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截稿日是下个礼拜吧?回到东京之後还有三天嘛。你就尽情地玩吧，小光。」

    「你那是哪门子的算法啊?我可是连一半都还没写完哟。」

    「哎呀，截稿日才是正要开始执笔的时候呀。」

    亚里沙笑容满面地说出编辑们听了可能会昏过去的话。

    「你知道芝诺的悖论吗（注18）（注18Zeno-sOaradox，古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ofElea）提出的一系列的哲学悖论，阐述欲动的不可分性。）飞矢是静止的。就算过了截稿日，发售日的一个月前还有『预防万一的截稿日』。三个礼拜前有『真正的截稿日』。两个礼拜前是『真实的截稿日』，十二天前是『真理的截稿日』，接下来还有『光速的截稿日』、『涅盘的截稿日』、『虚空的截稿日』——」

    「亚里沙，请你别把你专用的异常进度套用在我身上……」

    「就像飞行中的箭矢永远射不中目标一样，只要能够无限分割时间而做出新截稿日的话，截稿日也永远不会到来哟。每当原稿十万火急的时候，我总是一边这么想，一边练习我最喜欢的射箭呢。」

    「别做那种事情了，快点写稿吧!」

    「小光是不是总是在做相同的吐槽啊?」饭纲这么嘀咕著。那是因为你们都不工作啊。结果亚里沙终究也和池袋的妖怪作家们同为一丘之貉，对於原稿的态度真是有够散漫的。

    「我跟辛吉司不同，如果对象是马子的话，我每次都会做出不同的吐槽哟。」（注19）（注19吐槽的日文へつっこみ也有刺入、深入的意恩。）

    虽然我反射性地试图开口回嘴，不过我还是奋力地克制住了。我之所以会觉得好像听到什么黄色笑话，大概是因为我的心灵受到污染的缘故吧。一定是这样没错。拜托你们让我静一静吧。我想写稿啊。旅行是四天三夜。如果我的工作早点完成的话，说不定後半段的时间就能尽情地玩了。

    ……虽然我十分清楚那种可能性等於零就是了。

    我们的目的地·西表岛，就位於冲绳本岛西南方四百公里远的八重山列岛之中。由於天然的热带林几乎覆盖了所有面积，平地只有沿著海岸线一带而已，因此岛上并没有机场。从那霸机场飞到石垣岛後，接下来的路程就得靠渡轮移动。

    当我们抵达西表岛的玄关口·大原港时，饭纲的表情已经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好热……头好晕呜呜呜呜呜……」

    因为看到大海而兴奋过度的饭纲，在渡轮航行途中一直跑出甲板四处乱晃。结果惨遭酷暑与晕船的双重打击。

    从大原港的码头来到陆地上时，可以在铺著轮胎的缓坡上看到港口的站务设施。那是一栋有著平坦的三角屋顶，纯白色的墙壁因久经日晒而泛黄的建筑物。宽广的停车场周围长著茂密的深绿色桫攞，高度跟成人差不多。海风甜得腻人，浓烈的阳光紧紧地笼罩著我们，港口背後隆起的山林在蒸腾的热气中摇曳著。

    这里是西表岛，十月的下午三点。

    令人不敢相信在短短几个小时前，自己还置身在杂司谷那栋破烂公寓的昏暗一室中。

    由於时值淡季，所以下了船的观光客似乎就只有我们而已。自称旅行达人的艾姆只带了一个小小的手提包。最後是一边咖啦咖啦地拖著两只大行李箱，一边经过栈桥走向这边的亚里沙。透著一丝黄绿的白色裙子在海风中微微摆荡著。

    「亚里沙，为什么你的行李那么多啊?」

    「因为我是阴阳师，所以必须先做好各种准备嘛。毕竟这里是琉球，也就是所谓的异界之地哟。」

    「哦。」她说的准备会是什么呢?我总觉得她的微笑有种不吉利的感觉。

    「快点去住的地方啦。我快被烤熟了……」

    饭纲一股脑地趴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同时不住地呻吟著。

    「男爵已经到了吗?」我再度用手机确认时间。

    「他反而比较早到吧?毕竟前天就寄出去啦。」

    男爵和我们乘坐不同班机来到当地——应该说是被运送过来。因为男爵必须把自己的床，也就是把棺材寄过来，所以他本人就乾脆一起塞进棺材里当成货物空运过来。这样真的可以吗?多亏他能顺利地通过检查啊。

    虽然有好几辆巴士从大原港发车，不过由於我们投宿的地方是出租别墅，所以我们一行人便开著出租车前往那里。在冷气运转的车内，饭纲迅速地恢复精神。

    「好棒啊!扶桑花真的开了耶!啊、小光，你看你看!那个看板!」

    饭纲的手指前方是立在道路旁的巨大看板，上头的照片里有一只满身条纹的猫，还标著大大的『小心山猫出没』。

    「是雅玛皮卡列。」

    饭纲用才刚学会的琉球腔大叫。当地人称为『雅玛玛雅』（山猫）或『雅玛皮卡列』（山里发光的东西）的谜样生物—就是特别天然纪念物·西表山猫。

    「看起来不怎么可爱呢……」

    艾姆一边握著方向盘，一边道出这番极为正直的感想。我也有同感。

    「为什么?明明就很可爱呀!艾姆，车子不要开太快，要是撞到雅玛皮卡列该怎么办!」饭纲从驾驶座後方敲打著艾姆的头。

    「饭纲对西表山猫还真是温柔啊。」

    坐在助手席上的亚里沙回过头来这么说。

    刹那间，车内的气温稍微改变了。饭纲愣了一下，然後暧昧地点点头。

    饭纲是狼的精灵，是日本狼群们渴望活下去的意志凝聚而成的少女结晶。她的眷属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现在的她还能继续存活下来，靠的是将人类的愿望强行汇集起来的力量。

    对饭纲来说，濒临灭绝的西表山猫或许不是毫无关系的外人也说不定。

    「要是在登山途中发现西表山猫的话，我一定要把它抓起来，然後紧紧地抱著它摩蹭一番!」

    「结果你只是想抱西表山猫而已吗?那么自己一个人感慨起来的我不就跟笨蛋一样吗?」话说回来，特别天然纪念物可不能乱抓啊。

    「小光，你在生什么气啊?」

    我举起来的手不住地颤抖。我不管了啦。

    如今在这个地球上，每天平均有一百种左右的生物灭绝。其中大多是动物保护团体的仁人志士们一点也不爱护，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这样静静消失的微生物与昆虫。因为濒临绝种，所以非得保护不可，这是多么可笑的说法啊。因为长得可爱，所以想抱紧它摩蹭一番，这种感情反而要来得正常多了。

    「我也会让小光抱抱的啦。」

    饭纲这么说完之後，便用尾巴拍打著我的手背。

    「咦?……呃，不、不用了啦。你在说什么啊?这样很丢脸吧。」

    尾巴毛发的触感让我彻底慌了手脚，连忙远离饭纲的身边。

    「为什么会丢脸?只不过是只山猫啊?」

    「……山猫?啊、啊啊，恩，你是说西表山猫?」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讲雅玛皮卡列吧!小光你总是在发呆!」

    由於我犯了一个相当丢脸的误解，为了不让饭纲察觉出来，我刻意将目光转向车窗外的夏日风景。艾姆大概注意到我想歪了吧，只见他啪啪啪地敲打著方向盘，同时拼命地忍著笑。

    车子一边左右蛇行，一边绕过转角处後，遮蔽视野的峭壁突然中断了。右手边的护栏外，一望无际的茂盛红树林绵延不绝地扩展绿意，在远处与蓝色的大海互相交融。在视野的最远端可以看到白色的沙滩。

    「亚里沙，河，是河耶!我们要在这里泛舟吗?」

    听到饭纲高兴地这么大声嚷嚷，我将视线转向左手边。当车子正准备过桥时，窗外看得见一条隐没在森林里的小河。

    「泛舟得在腹地更大的河才行。」

    「那种地方会有雅玛皮卡列吗?」

    「恩，说不定会有哦。小光眼睛那么尖，或许找得到哟。」

    「现在又要加入眼尖这个设定吗?」

    如果去得了的话，我是很想去啦。不过在飞机上的那段时间里，我的原稿也几乎没什么进展。结果我只得窝在下榻处继续工作。

    「辛吉司不是要负责煮饭吗?一直在住的地方待命反而比较方便吧。」

    「这倒也是……」「说的也是。」

    在艾姆这番极为现实的意见跟前，亚里沙和饭纲都完全打消了想带我一起去玩的念头。无所谓啦，人家才不会觉得寂寞呢!

    *

    在扶桑花盛开的围篱包夹之下，车子开进白色的碎石子路後，眼前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水泥立方体。在一片灿烂得刺眼的景色之中，唯有那个地方显得黯淡无光。从上头设置著窗户、门，以及金属楼梯看来，那东西似乎是栋建筑物。

    「与其说像民宿，倒不如说像公厕……真是一栋没情趣的建筑物。」

    饭纲这么抱怨。用这种说法就真的变得一点情趣也没有了，真希望她别再说下去了。

    「再说，怎么会建在这种内陆的地方呢?应该要建在海边啊!」

    「哎呀，因为这是GA文库编辑部当成作家们的疗养设施而买下来的建筑物嘛。」

    当车子停在广场上时，亚里沙一边打开助手席的车门，一边这么说。闷热的空气瞬间流进车里。

    「既然是作家专用，也就代表使用者们几乎都是妖怪。进来这里的道路入口处设了结界哟，你们没有发现吗?」

    我完全没有发现。所以才不能选在海边吗?总觉得有点遗憾呢。其他人都能去海边潜谁，我却只能窝在这里。明明来到了冲绳，不过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搞不好我会落得连海边的沙子都没踩过半次就回家的下场。

    饭纲一边用帽子扇脸，一边走出车外后。棺盖发出微弱的声音，同时震动了几下，但还是没有打开。

    「啊——真是没办法。」

    「等一下，饭纲!」

    亚里傻的阻止来得太迟了。在饭纲拆掉塑胶包装，并且稍微抬起棺盖的那一瞬间，棺材的缝隙间突然冒出漆黑色的瘴气——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吾辈复活啦!这里就是充实生活的南国啊!……嗯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掀开棺材盖占起来的男爵正面照到南国的太阳后，便瞬间化为尘埃。

    「哎呀，男爵真是有精神啊!」饭纲嘎吱嘎吱地搔着耳后，并且这么说。

    「这叫哪门子的有精神!他才刚被消灭啊!」我慌慌张张地冲向棺材。

    因此，我们抵达下榻处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扫帚与畚箕扫起男爵的灰，再由亚里沙与饭纲分别滴上一滴血。

    （插图）

    被饭纲评为公厕的建筑物内装倒是出乎意料地像样。这栋两层楼建筑内部有很大的挑高空间，上头有两间寝室。两问寝室里分别有三张床与两张床，总计五个床位。

    「看来不用特别烦恼该如何分配房间了。那么我和饭纲就用一个房间吧。」

    「是啊。那我也睡这边，男爵和辛吉司就睡前面的房问吧。」

    我和饭纲从正面和背面同时赏了艾姆一拳。

    「吾辈要休息一下……」

    才刚从灰烬复活的男爵用那双还站不太稳的脚迅速地钻进被窝里。

    我走下一楼确认设备。厨房里有两座火力强大的瓦斯炉。用来煮菜应该不成问题。

    「喂喂，亚里沙。浴池，没有浴池!只有淋浴间而已耶!」

    四处开门查看的饭纲大声怒吼。

    「这附近好像有温泉的样子。是天然岩池的秘密温泉哟。」

    「温泉?」

    饭纲甩著尾巴，并且带著闪闪发亮的眼神回到厨房。

    「露天浴池?太棒了!走吧走吧，我们快点去洗吧!」

    「当然，我也要去。应该是男女混浴吧?」

    「艾姆你去给我去做沙浴吧!」

    「反正今天也没有任何安排，就来洗去一身的尘埃吧。」

    明明现在才傍晚，亚里沙和饭纲却已经去洗澡了。二楼传来男爵的鼾声。

    「那我也去钓鱼好了。」

    「你该不会想去偷窥吧?」

    「喂喂，辛吉司，你的品味是停留在几年前的爱情喜剧里啊?那种幼稚的情景根本不可能发生啦，又不是在写小说。」不好意恩!我的确是在写小说!

    艾姆扛著钓竿出门了，被留下来的我决定先完成晚餐的事前准备。我洗好五人份的米，并且设定好电锅的煮饭时间，接著把昆布丢进装满水的锅子里，然後把小鱼乾的头和腹部分开。

    既然都已经做好准备了，那么我也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我从包包里拿出笔电。在打开档案之前，我一直缺乏干劲。没想到自己来到冲绳居然还得工作。

    就是这样。既然这次是和亚里沙一起过夜，那么会不会发生金发美女穿著泳装这样那样的场面呢?还是金发美女在温泉里这样那样的场面呢?抱持著这种期待的各位读者们，请节哀顺变。因为发生的是一点也不香艳刺激的另一起事件。

    因为原稿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於是不耐烦的我便带著笔电走出门外。民宿坐落在一个布满白砂的小广场上，背後是深邃的森林。相对於玄关口的地方摆著两张附带遮阳伞的白色桌子，森林外围是垂落著气根的茂盛桩树，无数分歧的粗壮树枝挡住了阳光，让这里稍微凉爽了一些。

    我掸落桌上的砂子後，便打开笔电。虽然换了个环境，不过我还是无法集中精神。因为我的汗水正源源不绝地渗出来。

    西表岛属於八重山列岛之一，位於不折不拙的热带地区。所以有时会下起骤雨。才刚看到天空稍微转阴，紧接著在下一个瞬间，豆大的雨滴便不分青红皂白地落在森林、砂子、屋顶，以及遮阳伞上，还打起了雷。

    当我为了避免雨水打湿笔电而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时，天空立刻重新放晴，眨眼间晒乾了大地。最後只有草丛散发出浓郁又清冽的热气。

    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就是在这种刚下过雨的午後。

    因为完全丧失了敲打键盘的干劲，於是我便用行动电话的相机拍起水水嫩嫩的扶桑花围栏与对侧的森林。这是为了搜集更新部落格用的题材。当我正打算拍下椿树的时候，那个娇小的人影突然闯进了液晶画面里。我不假恩索地按下快门後，便放下拿著手机的手，再度确认那个难以置信的东西。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榕树弯曲的树干上，同时目不转睛地盯著我。

    少女有一头茶红色的乱发，滴溜溜的两只大眼睛，打著赤脚，身穿样式类似和服，还附带一条毛皮围巾的衣服。气质跟小翼有点像。

    她是妖怪，我直觉地这么想。这不可能是普通的女孩子。毕竟亚里沙说过这里设下了结界，而且周遭也没有其他民家。这里该不会原本是她的地盘吧?如果是这样就糟了。虽然看著那群作家时总会不自觉地忘记，不过妖怪这种东西原本就很保守。一旦自己的栖息之处遭人破坏，妖怪势必会大发雷霆。

    （插图）

    该怎么办呢?总之，我得先让她知道自己没有敌意才行。

    「……你、你好。」

    不知道日语说不说得通。虽然感到不安，不过我还是继续恩考著该如何接著说下去。

    「从今天开始，我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我只是来这里旅行的，那个。」

    当我的腰因为紧张而僵硬起来时，女孩突然失去了踪影。在下一个瞬间，笔电像是试图咬住我的左手一般突然啪答一声地阖起来。

    原来是那个女孩跳到桌子上了。她弓起背部，撑起双手，一口气将脸凑过来，让我吓得连人带椅子整个往後仰倒。女孩的鼻尖几乎快碰到我的衣领了。

    ……她在闻味道吗?

    那个女孩用鼻子在我的脸颊旁嗅了一阵子後，才总算离开了我的脸。我既无法大叫，也无法逃跑，只能默默地数著从T恤底下的背部滴落的汗珠。

    如果她是妖怪的话——而且是厌恶外人的类型的话，那么我现在的情况可说是相当危险。

    「……鱼。」

    那个女孩突然开口说。

    「咦?」

    「有一股没闻过的鱼味。」

    有好一会儿，我都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女孩子在笔电上缩成一团，并且再度将鼻子凑近我的手。这么说起来，我刚才是不是碰过小鱼乾啊?

    「汝是内地人吗?」

    内地人……我记得这个说法的意恩是『本土的人』，也就是来自外县市的人。怎么办?我该老实说吗?我暧昧地点了点头。要是她知道我不是冲绳人後，突然对我施以严酷的私刑的话，那该怎么办才好啊?

    「汝认得咱吗?」

    咦?

    她是问我认识她……吗?

    啊啊，不，这家伙可是妖怪啊。我几乎已经确定这点了。她大概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类目击自己的身影而吓了一跳吧。

    「呃、这个。」

    我一边想著该如何回答她，一边把被她踩住的手从笔电之间抽出来。

    乍看之下，她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除了外表看起来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之外，她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出手攻击我。不过一旦用错了应对方式，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我、我认识很多妖怪。我想大概是因为已经习惯的关系，所以我才看得见你吧。恩。没事的。我不是来这里做坏事的。」

    我吐出这段有点可疑的解释。女孩怀疑似地眯起眼睛。

    「那、那个……从以前到现在，岛上的人都没有看过你吗?」

    女孩并没有回答，反而咻地跳到我的膝盖上。我紧张得喘不过气，全身也僵硬不已。女孩又把鼻子凑近我的胸口、肩膀，以及手臂一带，继续闻了起来。我完全没有余力去在意哪里痒或是觉得难为情。因为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好怀念的味道。」

    那是什么意恩?

    莫非我的身上散发出妖怪独特的气味?的确，我的朋友里几乎没有人类。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女孩的红发突然翘了起来。

    「小光——你在哪啊?快点煮晚餐啦!」

    厨房那边传来饭纲的声音。她们似乎已经洗完温泉回来了。被打开的厨房後门里稍微露出茶色的三角耳与栗子色的毛发。我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子。

    「哎呀。什么嘛，你真的在工作啊?为什么要跑来这种热得要死的地方啊?」

    「呃、啊，不、那个。」

    当我低头望向桌子时，我差点放声怪叫。

    因为那个女孩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个是Kijimuna啦。」

    我在晚餐的餐桌上道出这番奇妙的亲身体验後，饭纲便一脸兴奋地跳起来，并且这么说。

    「这里不是有榕树吗?而且有一头红发，身材又娇小对吧?那一定是Kijimuna不会错啦。」

    Kijimuna是冲绳广为流传的妖怪。好像是榕树的精灵吧。

    「欵钦，亚里沙。我没记错的话，Kijimuna是不是座敷童的同类啊?」

    「没错。就像小翼一样，据说和Kijimuna同住的家会兴盛起来，带著Kijimuna一起出海捕鱼必定能满载而归哟。」

    「我去把Kijimuna抓起来!然後带去柏青哥店!」

    饭纲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捕虫网後，便从厨房的後门冲出去了。真是没品的家伙，现在还在吃晚饭呢。

    「虽然吾辈只在水木茂的漫画上看过而已，不过这个叫做Kijimuna的家伙好像只有这么一丁点大吧?」（注20）（注20水木しげる，鬼太郎的作者。）

    「虽然我只在猪股睦美的插画上看过而已，可是真的长得很可爱哦。」（注21）（注21いのまたむつみ，知名插画家，动画制作人。担任NAMC0传奇系列（TaleSOfseries)的人物设定。）

    明明你们自己就是妖怪，对於妖怪的知识居然只有这点程度啊。

    「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个十岁左右的可爱女孩，不过言行举止很奇怪，除了会闻味道之外，还会突然出现消失。听起来的确不像是普通人类的样子。」

    说到知识，首屈一指的就是亚里沙。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秀丽的阴阳师抱著胳膊凝视著半空中。

    「就连我也没有亲眼看过Kijimuna。据说外形非常接近人类，所以就算看起来像个女孩子也不足为奇，不过那不可能会是Kijimuna。」

    「为什么?」

    「……不。我还是别说得太笃定的好。在这异乡之地，我那半吊子的知识似乎也派不上用场。如果那是什么危险的妖怪的话，事情就严重了。」

    「吾辈和亚里沙没有道理会输给一两只冲绳妖怪的，狼应该能靠自己的力量战斗，而艾姆

    就算被干掉也能复活的样子。既然杉并没事的话，那么把那个Kijimuna放著不管应该也没关系吧。」

    「就算辛吉司把她抱到膝盖上摸来摸去也没事吧?那应该就不要紧吧?」

    「我才没有摸来摸去呢。拜托你不要随便捏造事实。」

    「就算实际上真的做了什么下流事，辛吉司事後写稿的时候还是可以修正的啦。」喂!别说了。要是读者们信以为真怎么办?

    「小光能和那个女孩正常交谈对吧?」

    亚里沙带著一副异常认真的表情这么问。我有点畏缩地点点头。

    「那就好。只有那样是不会有事的。」

    那是一张可靠的笑脸。

    「既然小光有阴阳师的才能，那我就把秘诀告诉你吧。不管是人类或妖怪都没关系。言语就是一切。『只要好好谈过就会懂了』。」

    总觉得那听起来不像阴阳师，而是别种职业的秘诀……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後门打开了，饭纲一边拖著附有长握柄的网子，一边走进来。就算到了十月，冲绳的日照时间还是很长。虽然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外头的天空依然很明亮。

    「我连椿树顶端都爬上去看过了，可是根本就没有Kijimuna嘛!小光你这个骗子。」

    「她会不会是隐身了?」

    「或许那是想逃避原稿的小光在脑海中制造出来的幻影也说不定。吾辈也经常啃自己的棺材呢。」请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既然这样的话，我要设陷阱把那家伙抓起来。Kijimuna喜欢吃什么?」

    「听说是鱼的眼珠。」

    「那小光，煮个炖鱼头吧。我要放在椿树的陷阱上。」

    「不要浪费食物。」

    「我会把眼珠以外的部分吃掉的啦，快点快点。要放一堆姜哦!」

    由於饭纲啪答啪答地甩著尾巴，加上手边又刚好有艾姆从岩滩钓回来的不知名大鱼，因此我只好无奈地回到厨房里。

    结果饭纲把眼珠也吃掉了，吃饱後连Kijimuna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净了。虽然我好不容易才让她习惯了以蔬菜为中心的饮食生活，不过现在看来，她的体重似乎会在旅行途中恢复原状的样子，真叫人担心。

    *

    隔天吃完早餐後，其他四个人便立刻出门登山去了。当我一个人埋首於工作中时，那个女孩又来了。明明天气热得乱七八糟，我却还是在遮阳伞桌上打开笔电。如果要说我这么做的理由中没有参杂著想再见那女孩一面的期待，那绝对是骗人的。

    「汝的名字是『光』吗?」

    当我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从键盘前抬起头时，一头乱蓬蓬的红发与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正好在我的正前方。女孩蹲在桌子上，双手贴著我的笔电边缘。强烈的逆光让她的头发看起来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恩……恩。」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我知道『汝』就是『你』，『咱』就是『我』，但我却有一件事情搞不懂。她为什么会知道我么名字呢?不，这么说起来，她昨天是不是有听到饭纲在叫我啊?

    「跟咱同名。」

    这么说完之後，女孩指著自己的脸，同时咧嘴一笑。

    「咦?」

    「岛上的人叫咱『光』。」

    岛上的居民帮她取了名字……也就是说，其他人并非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吗?她真的是Kijimuna吗?我忍不住一直盯著那件用毛皮和布料拼凑而成的和服。亚里沙说的没错，她看起来的确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阿……阿光你……」

    我因为犹豫著该不该用这种称呼而结巴起来，然後又因为犹豫著该不该问她「你是Kijimuna吗?」而找不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阿光歪著头，并且出奇不意地伸手捏住我的嘴唇往两旁扯开，试图找出我接下来的问题。我惊慌失措地把椅子往後撞开，腰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呃、那个，你一直住在这一带吗?」

    「在汝来之前，咱就住在这里了。」

    不，这个我知道啊。

    「在岛上的人来这里之前，咱就住在这里了。」

    我抱起胳膊沉吟著。虽然我不清楚西表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类居住的，不过那应该也

    是相当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吧?

    是琉球王朝还存在的时候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阿光可真是出乎意料地长寿呢（虽然在妖怪里并不稀奇就是了）。

    喂，这家伙该不会是故事的宝库吧?不为人知的琉球历史。移民们与疟疾抗争的见证人。被誉为东洋加拉巴哥（注22）（注22FalapagosIslands，位于南美外海，被称为神秘之岛。）的西表岛所保有的独立生态系。光是这些题材就能写成一本书了（虽然可能卖不出去就是了）。不过当我试著开口询问时，阿光却一脸无聊地回答：

    「岛上一点意恩都没有，所以咱不是很清楚。电视和网路反而有趣多了。」

    我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电视?网路?」

    听到我这么大声怪叫，阿光皱起眉头。

    「小光明明是内地人，却连电视和网路都不知道吗?」

    此时，我的脑海里响起了西表的神秘崩溃的声音。不，我当然知道啊。我可是再清楚也不过呢!

    进一步追问之下，我才知道距离这里三十分钟的路程有个现代化的旅馆，放在旅馆大厅的电脑似乎任谁都能使用的样子。怪不得阿光在言语沟通上几乎没什么问题，而且就算看到我和笔电也不感到惊慌。

    「网路可有趣啦。咱可以让闪亮亮的身体直接连上网路。咱在线上游戏里可是被誉为神速玩家哦。」

    「你居然有在玩线上游戏啊……不对，那个，你说你可以直接连上网路?」

    「咱表演给汝看。」

    阿光用手指按住笔电的USB插槽。在那个瞬间，接触的部分蹦出火花。阿光的手臂变成透明状，接著化为几条光束，同时规律地跳动著。原来阿光的身体真的能直接连上回路呢。

    液晶萤幕上开启了新视窗。那是踩地雷。阿光以惊人的速度找出地雷，过关时间正不断地被更新当中。

    「如何!咱很厉害吧!」

    总算将手指抽离笔电的阿光在桌上挺起胸膛。我哑口无言。直接连结电脑的妖怪。原来现代的日本里还潜藏著这么多非比寻常的存在啊。

    「你平常都是这样使用旅馆的电脑吗?柜台的人不会说些什么吗?」

    「和咱说话的人就只有小光而已。」

    那么一般人果然还是看不见她吗?

    「所以咱接下来不玩线上游戏了，咱要跟小光一起玩。小光不是也要在这里住下来吗?」

    「那个，我只是来旅行的，马上就会回去——」

    阿光的眼眶里泛出许多泪水，并且紧咬著颤抖的双唇。我连忙安抚她。

    「我、我知道了。我们一起玩吧。」

    工作呢?我意识中认真的部分这么吐槽。不过那个声音非常微弱。小说家是种每分每秒都会藉故不写稿的生物。阿光倏地蹦出刺桐花般的笑脸。

    「那就来玩掷骰子真心话吧。」（注23）（注23サイコロト―ク，为富士电视台「ライオンのごきげんよう」节目中的一个单元。）

    「为什么要玩那个啊?」

    「因为电视上看起来好像很有趣嘛。咱想说不定哪天会有像小光这样的人来，所以早就用桩树枝削好骰子了。」阿光得意洋洋地说。掷骰子真心话是一个电视节目的企划。玩法是先在骰子面写上『○○的事』取代数目，然後按照掷出来的主题谈天。

    「没有其他游戏可以玩吗?」

    「汝是要叫咱自己一个人玩掷骰子真心话吗?」阿光的眼里又再度泛出泪光。

    「不是啦，对不起。」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自己一个人玩掷骰子真心话还要凄凉的事了。

    「那汝来掷。」

    「从我开始吗?」

    「咱已经掷过好几万次，早就腻了。」结果你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玩!

    顺带一提，骰子面上的话题种类跟原创版的一样，就像以下这种感觉。

    『情史』、『第一次的○○』、『最悲惨的事情』、『最丢脸的事情』……

    为什么我非得和冲绳的妖怪聊自己的情史不可呢?

    「……所以小光也没有写原稿，只是一味地跟她聊著自己的隐私吗?」

    亚里沙不可置信地这么说。日晒让她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把头发绑在後面，让脖子露出来的缘故，她的娇艳程度比平常增加了两成。这天的晚餐是用辣椒调味的冲绳风什锦火锅。民宿的起居室里充满了蒸气，从山里回来的四个人在吃饭前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我们也不是一直在玩掷骰子真心话啦……不过对方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那家伙是Kijimuna吗?」饭纲一边啃著猪脚，一边说。

    「我不知道。可是人类好像看不到她的样子。虽然她平常似乎都在附近旅馆的大厅杀时间，不过要是看到那种打扮的女孩子自己一个人闲晃的话，其他人应该会说些什么吧。」

    这时，饭纲的耳朵微微地抖动了一下。

    「——那、那家伙是女的?」

    我停下正准备伸向锅子里的手。哎呀?我没说过吗?

    「我、我没听说这件事啊。」饭纲左右甩著尾巴，啪答啪答地敲打著地板。

    对了，昨天我在讲话的时候，饭纲人几乎都在外头。她说要Kijimuna还是什么的。

    「我还有用手机拍下来的照片。」当我这么一说，艾姆立刻开口说要看。大家凑到我的手边盯著手机瞧。「哎呀，好可爱的女孩。」这么说完後，亚里沙露出了微笑。而饭纲则是仍旧绷著一张脸。

    「饭纲你为什么生气啊?」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满脸通红的饭纲就这样握著猪脚与筷子站起来，然後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是因为辛吉司是萝莉控啊。饭纲一定很担心吧。」

    艾姆一边畅饮Orion啤酒（注24）（注24オリオンビール，根据地设於冲绳县的啤酒制造商，市占率为日本国内第五。），一边不怀好意地窃笑著。这混蛋又在鬼扯了。饭纲只是一直瞪著我，嘴里还「呜—呜——」地低吼著，然而不久之後，她便背对著我一屁股坐在坐垫上，接著默默地开始啃起猪脚。她尾巴上的毛仍然愤怒地倒竖起来。

    「饭纲，蔬菜也要吃——」

    「吵死了，你这个萝莉控不要跟我说话!」

    「我才不是萝莉控呢!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搞的啊?」

    「对啊对啊。对辛吉司来说，只要年纪够小，就算不是马子也没关系。这点只要看过他的作品就知道了。」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虽然吾辈未曾为了泡盛而感动，不过这个陈年老酒例外。和豆腐乳很搭呢。」

    「男爵总是坚持加冰块直接暍呢。我听说用扁实柠檬稀释的味道不错（注25）（注25琉球诸岛与台湾的原生种，台湾称为山桔仔，又叫台湾香柠。）而且柑橘类跟泡盛很搭呢。」

    「你们两个不要开心地在那边开酒会，快帮我说说话啊。」

    仔细一看，放在亚里沙与男爵席闾的泡盛瓶子已经见底了。

    「小俩口争风吃醋的吵架又不能当成下酒菜。」

    男爵这么说完後，饭纲伸手用力地抓了他的膝盖一下。

    「不说这个了，我想多听一些那个女孩的事情。」

    即使已经带著几分醉意，亚里沙依然不改微笑的表情，并且这么说。我看到饭纲的耳朵又突然竖起来了。

    「恩、这个。她似乎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西表岛上了。」

    「移民迁入之前，也就是比江户时代更久以前罗。」亚里沙说。真的是这样吗?我实在是不这么认为。今天和小光聊了一整天下来，我觉得她的心智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该不会那个阿光无法分辨『自己』和『我们白、』吧?」

    「……咦?」

    「这是隔离地区的妖怪常见的现象。由於整个集团的同胞像是一个人一样共有意识，所以不会去区分祖先和自己的差别。那位阿光说的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了，指的或许是她们一族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这也不无可能。那么那家伙真的只是个小孩子吗?

    「话说回来，她的眷属们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啊啊，这个嘛，我们没有掷出关於这种话题的那一面。」我说的是骰子。亚里沙笑了出来。

    「你们真的规规炬矩地在玩掷骰子真心话啊……小光人也未免太温柔了。」

    「小光你这个笨蛋。你就掷出骷髅的同点死一死算了。」

    饭纲轻声地这么说。那是什么游戏吗?

    「总之，我有点担心呢。毕竟也不清楚那位阿光的真实身分。」

    「不是Munakiji吗?就算和那种妖怪和乐融融地玩在一起也没有害处吧。」你平常说的话就已经让人听不太懂了，可以拜托你别再把冲绳话倒过来说吗?

    「Kijimuna的传说只流传在冲绳群岛而已。八重山列岛上并没有发现过。」

    「咦……」

    那也就是说。

    「西表岛和石垣岛上本来应该是没有Kijimuna的。不过现在则是被当成对观光客宣传用的形象角色而流传到整个冲绳县了。」

    我把杓子放回锅里，然後陷入沉恩。那么阿光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能够把身体转变成电子讯号，然後直接连上电脑的妖怪啊。就我所知……」

    「亚里沙也有不知道的妖怪啊。」

    「是啊。妖怪这种东西不可能一直像文献记载的那样生存著。妖怪会灭亡，也会新生，有时还会配合环境变化。」

    原来如此。我悄悄地依序看了饭纲、艾姆，以及男爵的脸。大家都是进化成适合现代生活的妖怪。

    就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孕育出更为意想不到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办呢?虽然明天预定要潜水，不过我也留在这里好了。我想看看那位阿光的模样，而且要是发生什么危险的话，我也可以马上应对。」

    「不，其实啊。」

    我老实地对亚里沙说出阿光告诉我的话，而且这大概是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话。

    「……我的气息?」

    「恩。她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根据阿光的说法，昨天她似乎是因为闻到了『纸、墨，以及岛上没有的香木味』，所以才会立刻逃走。也就是说，阿光那个时候之所以会突然消失，不是因为饭纲从厨房後门探出头来，而是因为察觉到亚里沙回来的缘故。

    不过这番话似乎更加深了亚里沙的疑惑。

    「那位阿光对气味还真敏感呢。」

    「要是亚里沙在这里埋伏的话，那家伙大概就不会来了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饭纲依然把脸撇向一旁这么说。

    「不过那样就变成辛吉司和亚里沙两人独处罗?天晓得他们会干些什么好事。」

    艾姆突然打岔。

    「亚、亚、亚、亚里沙，你想做什么?」

    我制止了龇牙咧嘴的饭纲。我们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吧。你以为我们会干什么啊?

    不过啊，要是阿光没有过来玩的话，我也只能全心投入工作而已。不，我说真的啦。要是那个女孩没有来的话，我绝对不会因此狂睡，导致我的原稿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而且亚里沙不是潜水的指导教练吗?要是你留在这里的话，谁来敦我们啊?」饭纲啪啪啪地拍著地板，并且这么说。这话也有道理。

    「不过我也担心小光啊。」

    「反正等到我们回到本土後，小光就会因为违反儿童保护法被逮捕了啦，别管他!」

    「冲绳也有儿童保护法哦!」

    「该吐槽的点不是那里啦!＝小光又在作同样的吐槽了!」

    陷入无限回圈。当我回过神时，锅子和第二瓶泡盛都已经空了。

    *

    隔天早上，前来造访的阿光看起来有点奇怪·

    当我像平常一样在外头的桌上执笔时，突然传来了什么人踩在沙子上的声音。我从萤幕里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茶红色的娇小身影正蹲踞在桩树的树根处。那是趴在地上的阿光。这样远远看来，摆出这种姿势的她有点像饭纲。

    「……你在干嘛?」

    阿光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双腿高高地撑起屁股，接著露出獠牙（……獠牙?），同时以警戒的视线侦查周围，然後突然「嘎」地大声吼叫出来。

    随著一阵仿佛要灼烧空气般的可怕声响，她的双眼笔直地射出两道光线，横扫过我的头顶。

    这回我真的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我一屁股跌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我的视野两端，白色的东西正翩然飘落。那是裁剪成人形的纸片——是亚里沙贴在墙上用来监视的式神。

    「那是小光设置的吗?」

    低沉的声音。

    「不、不是。」我把手靠在桌上，试图将身体撑到椅子上，同时死命地摇著头。

    「是那个有怪味道的女人吗?」

    怎么办?我该老实回答吗?虽然我曾经看过她将身体转变成电流，但我却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话说回来，刚才那是什么?

    「那叫眼睛射线。」阿光挺起胸膛。

    「谢谢你简单易懂的解说。」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明明是个冲绳土著的妖怪，她到底是从那儿学来这种恰如其分的说法啊?

    「咱在网路上看到的。本土那里也有很多人会用这招哦。」

    才没有呢。那是二次元的人物啦。虽然阿光总算靠近了我的身边，不过我的脸却僵硬了起来。

    「是小光要那个有怪味道的女人干的吗?」

    我再度死命地摇著头。这不是谎话。担心我的亚里沙提议要设置式神时，我可是主张「虽然还不清楚阿光的真实身分，不过她看起来不像危险的妖怪，不会有问题的啦」。不过最後我的主张还是被驳回了。

    阿光再度把脸凑过来。这回她直接把鼻子贴在我的手臂与胸膛，仔细地嗅著味道。要是随便乱动的话，她可能会用眼睛射线在我的肚子上开个洞，所以我全身上下都僵得硬邦邦的。

    「汝似乎没有说谎的样子。」

    阿光抽离她的脸，在我的胸膛上咧嘴一笑地说。你光凭味道就知道哦?

    「小光。把那个有怪味道的女人赶出这个岛。咱想一直跟小光玩。那个女人是阻碍。是咱的敌人。」

    我的喉咙深处有种什么东西滚动的触感。

    她说亚里沙—怎么来著?

    「你认识亚里沙吗?」我忍不住把双手放在阿光的肩上，并且这么质问她。

    「咱认得味道。她杀了咱。」

    她杀了咱。

    她杀了咱?亚里沙杀了阿光?

    「她用弓箭像这样呼咻呼咻、噗滋噗滋地。有点痛呢。」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因为，她不是还活著吗?她是幽灵吗?我最先想到这个可能性。由於职业性质的关系，因此我时常遇到幽灵（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没办法，这是事实）。因为是幽灵，所以才能转变成电流吗?还是说——

    这时，我回想起昨天亚里沙对我说过的话。

    无法分辨『自己』和『我们』。

    「钦、阿光。你的父亲母亲—」

    当我这么问时，阿光讶异似地扭曲著脸。看到她的表情後，我结结巴巴了起来。对她而言，父母亲这个概念或许不存在也说不定。既然如此。

    「——其他的阿光怎么了?」

    我发现她的眼光闪烁了起来。这时，她第一次主动瞥开了视线。

    「大家都死了。」

    我把双手抽离阿光的肩膀。

    「弓箭呼咻呼咻、噗滋噗滋地。咱逃到了岛上。在岛上又有更多阿光死了。因为撑不过去，所以一个个死了。」

    我发不出声音。不过阿光又再度咧嘴一笑。

    「那都没关系了。小光来了。咱只要一直跟小光玩就好了。」

    我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她的过去。由於阿光出身於共同生活的妖怪一族，个体的独立性薄弱，因此对同胞之死的认知大概就像我们看待手脚受伤一样吧。所以就算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其他个体全都死了之後——

    她还是能像这样笑著玩耍?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可是，你的夥伴全都死了哦?你不觉得寂寞吗?」

    我想这位少女大概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体验过失去什么的心情吧。她只是歪著头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阿光会提到亚里沙?虽然确实有那个人从好几百年前活到现在的谣言流传，不过那终究只是像业界传说的东西罢了，再说，她也没有理由杀阿光——尽管我对那个人的认识还不到能够这么断言的地步。

    「小光，来玩吧。今天来玩突击电话吧?（注26）（注26テレフォンジョッキング，为午间带状节目『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中的一个单元，特徵是当集艺人现场callout邀请下一集的艺人。）。」

    「两个人玩这游戏有什么意恩?」如果有闲工夫学这种电视知识，我倒希望你多学学寂寞或心痛之类的感情。

    「不管，咱要玩!咱来演拨电话的人，小光就演塔摩利。」

    这种详细又微妙的角色分配是怎么回事?

    「下礼拜你能来吗?」「讲那句话是我的职责啦!」

    阿光无视於我的吐槽，自己一边兴冲冲地分饰五个左右的角色，一边进行节目。结果我变成了下个礼拜一的来宾。

    算了，只要她高兴就好。

    「明天也要继续玩这个哦。」

    不，等等。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因为旅行只有四天三夜。」

    阿光的视线愣愣地在我的脸四周盘旋。有好一会儿，她似乎都无法理解我所说的话。

    不久，她把双手摆在我的膝盖上，并且猛然挺出身子说：

    「咱没有叫小光回去，咱是说赶走那个女人。」

    「不，所以说，我们明天就要一起回东京去了。」

    「不行。小光要一直跟咱一起玩。」

    「你这么说我会很困扰的。」

    「要一直一起玩!」

    阿光的眼里没有丝毫疯狂之气。不过这样反而恐怖。我感觉到汗水濡湿了我的背。然而我的喉咙却乾渴不已。糟了，怎么办?

    当我试图开口随便回她一句时，阿光突然将鼻子抬到上方，同时回过头去嘶嘶地嗅著。她绷紧那幼小的肩膀，接著跳上我的膝盖，并且弓起背部成警戒姿势。

    我知道阿光是为了闪躲什么才跳到我的膝盖上。不过我却没有时间注意到以惊人的速度从视线的另一端冲过来的影子。

    阿光放声大叫。然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抓到啦啊啊啊啊啊啊!」

    一面网子把阿光娇小的身躯按向地面。出乎意料地，双手紧握著捕虫网的握柄站在我身旁的，是兴奋得满脸通红的饭纲。

    「……你、你——」

    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况。为什么饭纲会在这里?而且还很不巧地穿著泳装。

    「我抓到Kijimuna了!明天我要把她带去那霸的柏青哥店!」

    「咿呀——」阿光撕裂网子逃了出来。

    「你这家伙，对我的捕虫网干了什么好事?」

    「咱才不是虫呢!」

    两个女孩开始在砂地上扭打了起来。简直跟猫狗打架没什么两样。传来的声音就像「咪呀——」「吼啊啊啊啊」这种感觉。她们彼此乱抓、互咬，花招百出。由於饭纲的体格占上风，所以不久後，阿光就被她制服了。

    「乖乖地跟我去柏青哥店——」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阿光的红发轻轻地飘了起来，同时有好几道短短的光束汇集在她的双眼之中。我踢倒椅子站起来，紧接著奔向饭纲的身边。当我紧紧抱著狼少女娇小的身躯扑倒在砂子上的那一瞬间，阿光释放出来的两道光线贯穿了饭纲飘扬的栗子色毛发，划过半空中。

    我一边往後爬，一边站起身子。腹部正下方的饭纲生气地大喊「你干嘛啦!」，同时胡乱地挥舞手脚。在扬起的砂尘烟幕对面，阿光以野兽的姿势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用还残留著朦胧余光的眼睛瞪著我，然後便往砂地用力一蹬。

    我听到榕树树干嘎吱作响，以及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阿光就这样消失了。

    「喂、笨蛋，快点闪开啦!」

    腹部吃了一记铁肘後，我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这时我才想起饭纲穿著泳装的事实。虽然说是紧要关头，但我确实用力地抱住了她。和饭纲对上眼时，我不禁感到相当难为情。

    几分钟後，亚里沙铁青著一张脸冲回民宿。而且还穿著泳装配海滩鞋。一问之下，我才知道他们为了避免紧急事态发生而放弃潜水，改在最近的海岸边普通地游泳戏水。亚里沙察觉到监视用的式神被烧毁後，便慌慌张张地和饭纲一起赶回来了。

    「我的脚力比不上饭纲……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虽然亚里沙只穿著比基尼，披著一件丰毛衫，不过她却直接以这身惊人的打扮一把抱住我跟饭纲，并且把我们压向她的胸部。

    「没事啦!不要抱得那么紧，很难过耶!」

    饭纲推开亚里沙的爆乳後，便远离她的身边。我也一边把视线瞥向其他地方，一边逃出她的怀里。

    「话说回来，那个女孩怎么了?」

    「从眼睛射出射线後就逃了!」

    「哎呀。」

    亚里沙大概也想不到阿光居然能射出射线吧。

    两枚人型的符纸掉落在後院的砂地上。那是阿光用射线砍断的式神依代（注27）（注27神灵附身的媒介物。）。亚里沙慎重地捡起那两张符纸。

    「可恶。那家伙明明比我还矮，居然嚣张地射出射线。我也好想要那种必杀技啊……呃，亚里沙你在干嘛?」

    饭纲窥探著亚里沙的手边。亚里沙居然用电线把烧焦的式神符纸连上手机。

    「我在看那个女孩的影像。符纸里应该有纪录下来才对。，一

    「哦……」

    真是高科技的阴阳道啊。最近的妖怪跟式神都电子化了吗?看了小小的液晶萤幕上显示出来的东西後，亚里沙的表情微微地僵硬了起来。

    「……怎、怎么了吗?」

    「这……这就是那个叫做阿光的女孩吗?这个模样……?」

    她的模样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吗?的确，她穿的衣服显然不属於现代的风格，发色也很奇怪，不过。

    「外表应该是个跟小翼差不多大的小孩吧?」

    「……不。没什么。」

    亚里沙一边挡住饭纲试图偷窥的视线，一边盖上手机。

    「什么啦，也让我看看嘛，我想看看射出射线那一瞬间。我也要来练习!」

    「饭纲是办不到的，也没有那个必要会。你光凭那双强健的腿就足以保护小光了吧?」

    「你、你说什么啊?」

    茶色的尾巴在穿著泳装的屁股上慌乱地拍打著。

    「谁说过那种话了?我、我只是想用来抓Kijimuna而已啦。」

    「那不是Kijimuna。」

    「咦?要不然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呢?」我一边掩住大吵大闹的饭纲的嘴，一边直攻事情的核心。尽管我有些犹豫，不过我还是把阿光说过的话也一并告诉亚里沙。

    她说「亚里沙杀了她的同胞」。

    默默地听完我所说的话後，亚里沙再度打开手机确认著什么，接著一脸微笑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你是说阿光的真实身分……吗?」

    「恩。不过那是秘密。」

    「为什么?」

    「她看起来像个可爱的普通女孩，只是会从眼睛里射出射线吧?」

    虽然我不认为普通的女孩会从眼里射出射线，不过在亚里沙难解的微笑魄力之下，我还是

    屈服地点了点头。

    「那样不就好了?」

    亚里沙以一身不吝惜露出好身材的比基尼装扮笑著说出这种话，接著又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让我完全无法回嘴。我完全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恩。

    「毕竟我们明天就要回东京去了。而且只要有我在，阿光大概也不会接近这里。虽然会觉得有点难过，不过至少回忆是美好的。」

    亚里沙这么低喃著，她的眼里闪烁著和冲绳完全不搭调的色彩，就像冻人的寒冷黑夜。

    「呜哈哈哈哈哈哈!充实生活充实生活!为了来到冲绳还得窝在民宿里的杉井，吾辈拍了很多珊瑚礁跟热带鱼的照片哦!」

    「哎呀，潜水真好玩啊。要是白天在『边海』玩潜水後，晚上也能在马子身上潜水的话，那就是一百分满分啦。」

    充实生活搭档·男爵与艾姆在太阳下山之前回来了。

    「……你们去潜水了吗?咦?为什么?」

    身为指导教练的亚里沙又不在。

    「两位马子不是跑回来救辛吉司了吗?因为太无聊了，所以我和男爵两个人就跑到港口边搭讪啦。结果人家还顺道邀请我们参加潜水体验活动呢。」

    「仔细一想，吾辈是个不死者，就算不呼吸、不平衡耳内压力也不会有事。在河里会被冲走，所以很麻烦，不过在海里就简单多了。在肺被水压挤烂之前，吾辈尽情地享受了充实生活。」

    「……算了，虽然我原本就不抱任何期待，不过你们一瞬问难道没有考虑过回来救我这个选项吗?」

    「谁叫辛吉司要违反儿童保护法嘛，那是你自作自受。」

    「我不是说那个!」

    「杉井。吾辈今晚要到把上的女人们住的地方吸血，麻烦你晚餐做得清淡点。」

    你就不要回来了。我一边絮絮叨叨地发著牢骚，一边回到厨房里继续做料理。最後我还是搞不清楚我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西表岛。连原稿也完全没有进展。

    当我把盘子和锅子端到客厅，并且在桌上摆开来时，我发现亚里沙消失了。好奇怪，她到刚才为止都在这里啊。就算我试著朝二楼的寝室呼喊，也没有任何回应。

    「亚里沙刚刚出去罗。」

    饭纲一边狼吞虎咽地偷吃卤肉，一边这么说。

    「她去哪啊?洗澡吗?」

    「不是。她去附近的旅馆。也许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需要上网的要事吧?」

    当我们先用泡盛乾了一杯，并且开始用手抓著晚餐吃起来时，亚里沙回来了。

    「哎呀哎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因为我有点东西要调查。」

    「是工作吗?」

    基於晚来的人先罚三杯的原则，我立刻往亚里沙的玻璃杯里倒酒，同时试著开口询问。

    「不是。我是去打听阿光的事情。」

    我停下拿著筷子的手。饭纲也皱起眉头。男爵和艾姆则是面面相觑。这是因为他们两人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

    「旅馆那边的人也很清楚阿光的事情哦。」

    「……咦?」

    那就奇怪了。因为阿光曾经说过类似「普通人不会发现阿光」的话。我应该是第一个目击到她的人才对。

    「她不是Kijimuna吧?那么她是何方神圣呢?」

    男爵一边啜饮著泡盛，一边这么问。我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亚里沙知道那个女孩的事情吗?因为她说亚里沙——」

    「她是普通的女孩子。」

    亚里沙带著宛如初一新月般的笑容打断了我的话。

    「小光你为了写原稿而来到西表岛，然後在这里遇见了那位普通女孩子。就只是这样而已。这样不就好了吗?」

    那是阴阳师的言语。是能将故事刻进现实中的言语。

    亚里沙说的没错。其实这样就好了。

    不过我还是心有芥蒂。毕竟这种不告而别的方式太过分了。

    当然——我也不可能为了一直和她玩而住在冲绳就是了。

    「把她抓起来带回东京不就得了?」

    「笨蛋，艾姆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公寓禁止养宠物哦。而且如果她不是Kijimuna的话，那我也不要。」

    「反正又不是饭纲要养的。要不然当我的宠物好了。」

    「好了好了，艾姆就多暍一点吧!」

    我把泡盛咕嘟咕嘟地倒进玻璃杯中，并且强行灌进艾姆的嘴里，好让他闭嘴。

    「也给我一些吧。」

    到第三天晚上我才发现，参加这次冲绳旅行的尽是池袋妖怪作家中的嗜酒之徒。不喝酒的只有饭纲一个人而已。饭纲就这样握著装了扁实柠檬汁的玻璃杯，看似不开心地瞪著酒会的盛况，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居然说出「我也来暍一点看看好了……」。

    我没有时间阻止。「好!暍吧!」男爵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泡盛掺进果汁里。饭纲只暍了区区一口就变得满脸通红，接著便往後方摔了个四脚朝天。

    *

    第四天并没有特别安排玩乐的行程，前一天跑去潜水的男爵与艾姆因为过度疲惫与宿醉的双重打击而下不了床。

    「小光也稍微做些像是观光的事情如何?距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还很久，要不要一起去由布岛呢?」

    在亚里沙的邀约之下，我、饭纲，以及亚里沙三人两三下就决定一起出门了。

    由布岛是一个邻近西表岛的小岛。我们乘坐水牛牵引的车子横渡只有数百公尺长的浅滩。驾驶座上摆著一把冲绳乐器·三线琴。

    「就算到了涨潮的时候，这里的海水高度也只有一公尺左右而已哦!」

    驾驶牛车的欧吉桑异常开心地对区区三名乘客这么说。这段期间内，他仍然不断用长棍子啪啪啪地拍打著水牛的屁股。

    「好像连我都走得过去的样子。」

    坐在我旁边的饭纲环顾著一直延伸到彼端岛影的透明海洋，并且这么低喃。

    「啊哈哈。劝你别这么做。因为这一带到处漂著水牛的大便啊。」欧吉桑大笑。饭纲揪起脸来，然後重新坐直身子。在这段期间内，我一直注视著亚里沙藏在洋伞底下的脸。

    为什么她要隐瞒阿光的事情呢?

    亚里沙以前真的曾经加害过阿光一族吗?所以才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不信。她不是那种人。

    不过仔细一想，我对这个人的事情完全不了解。

    牛车突然歪向一边，我失去平衡地倒向饭纲。

    「不要发呆啦!」饭纲抱怨。

    由布岛是个由砂子构成，海岸线全长小於两公里的岛屿。整座岛俨然是座植物园。我们一边吃著味道难以形容的火龙果，一边观赏著水牛与热带植物。「水牛这种动物看起来既迟钝，又不爱工作，而且就算屁股被打了也完全不在意，简直跟某人一模一样嘛!」饭纲这么大声嚷嚷。

    植物园的正中央有棵腐朽的桩树，围栏的阴影处立著混凝土短墙与小柱子。生锈的黄色看板上写著『由布岛中小学遗址』。

    「哦。原来这种小不溜丢的岛上还有学校啊。」饭纲穿过门柱踏进遗迹里。

    「在被台风的洪水淹没之前，这座岛上似乎也有不少居民呢。」亚里沙说。「不过现在顶多只有负责管理植物园的人住在这里而已了。」

    我伫立在门柱旁，凝视著这个过去原本有小孩子追逐嘻笑的场所。长得几乎跟人同高的茂密九重葛，如今花苞都染上了鲜艳的紫红色，并且逐渐绽放。

    那是寄宿魂魄的花，亚里沙是这么说的。

    「哇——好夸张啊——这棵树被劈成两半耶。」

    饭纲找到了埋没在九重葛中的古老残干。高度及腰、垂直地被劈成两半的树干变得一片焦黑，并且逐渐腐朽。

    「是落雷吧。」亚里沙说。「说不定是暴风雨让这座岛被海水淹没的那个时候劈断的。」

    我总觉得亚里沙的语气不自然地沉了下来。她的目光也一直落向下方。

    简直就像被下眼睑里朦胧的昔日光景夺了魂一般。

    「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咦?」

    「不得不一直目送著人们离散而去的心情。」

    当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亚里沙笑著摇摇头。然後抓起长裙一角走进茂密的草丛中。

    「冲绳好棒啊，明明都已经十月了，却还是像夏天一样到处开著这种红通通的花。」

    「随著品种不同，九重葛可是一年到头都会开花的哦。还有，那个红色的部分不是花办，而是叶子。花在这里面。」

    「什、什么!我被骗了!」

    「漂亮的花总是会骗人的。女人也一样。」

    「是这样吗?」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不久，两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地溶化在波涛声中。

    我往後退一步，离开了门柱。数十年前已然断绝的孩童笑声，如今似乎还回响在这片花草之间。

    当我们搭上驶出大原港的船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了。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下，从深蓝色逐渐转变成翡翠色的海浪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白色的阳光散布在各个浪头上。

    「别了，充实生活的国度啊……」

    男爵用双手紧握著船尾的栏杆，像个金刚力士般伫立不动，同时凝视著西表岛逐渐远去的悠扬剪影。他的黑色斗篷被海风吹得啪答作响（他不热吗?丫

    「回到池袋就得面对十一月刊的现实了……」

    请你不要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我们还在冲绳县啊。不过因为男爵会在石垣机场被塞进棺材里当成货物寄送，所以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就已经在池袋的公寓房间里了。回归现实的时刻近了。

    「我很担心能不能重回工作岗位呢。说不定心会一直留在冲绳回不来呢。」

    亚里沙若有其事地说著这种恐怖的事情。

    「呜——我也好想潜水啊。」饭纲把尾巴弯成8字形，同时眺望著岛屿。

    「我们改天再来玩嘛。下次也带小姬跟小翼一起来吧。：父姆说。「辛吉司跟男爵就免了。还有，寝室只要一间就够了。」

    「艾姆自己一个人从东京湾游到冲绳吧。」

    「你好『薄刻』啊。」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明明忘了什么东西，却又直接离开一样。当然，我说的就是阿光。我连再见都没对她说过。

    受不了日晒的男爵钻进船舱里去了。饭纲和艾姆也因为输给了冷气的诱惑而随後跟进。不过我却没有将手指抽离栏杆。目光也没有离开西表岛那逐渐溶人海平线的绿色影子。

    「你在生我的气吗?」

    身旁的亚里沙这么说。

    「……咦?……不。没有这种事。」

    「对於我完全不把阿光的事情告诉你，你不会感到烦躁吗?」

    既然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嘛。我有一点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我并不觉得生气，也不感到烦躁。我的情感并没有那么炽热。毕竞我在短短三天前才刚认识阿光，我对这个女孩的了解并没有那么深。

    我只是觉得不太舒畅而已，就像海藻缠著锚一样。

    这份心情也随著逐渐变绿的岛影一起被抛在白色浪涛的彼端。

    擦拭著脖子上的汗水，我也进船舱里去好了。感觉好像快中暑了。当我通过还继续凝视著西表岛的亚里沙身旁，正准备走向舱门时。

    四周突然暗了下来。我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我惊慌地抬头一看，只见鼠灰色的云层不知不觉问覆盖整片天空，遮蔽了阳光。刚才明明还那么晴朗啊。当我因为脚下的甲板大幅倾斜而差点跌倒时，某个人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地把我拉起来。

    「你没事吧!」

    是亚里沙。她一手撑在船尾的栏杆上，一手紧抓著我。

    滔滔巨浪开始蹂躏船只。好奇怪，我这么想。的确，天气恶化了，风势也变强了，不过浪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得那么高。

    「小光，到里面——」

    轰然雷鸣抵消了亚里沙的声音。

    「暴风雨来了!快进来里面!」

    晒得黑抹抹的粗壮船员从船舱的窗口探头大叫。我和亚里沙在甲板上脚步踉呛地左右倾倒，好不容易抵达了舱门。背後闪过的第二道闪电将我们赶进船舱里头。在关上门的那个瞬间，我的脑袋里响起一阵声音。

    『——小光!』

    吓了一跳的我正准备回头时，亚里沙把我按进座位里。

    刚才的声音该不会是。

    「海浪很怪!＝船在原地打转!」船员们慌了手脚地大叫。十来个双人座包夹著通道并排在狭窄的船舱内。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乘客。饭纲毫不顾虑地露出耳朵和尾巴，并且放出妖气戒备四周，男爵也摘下太阳眼镜，用那双染成一片通红的眼睛瞪著窗外。好几滴雨水流过玻璃窗，模糊了视野。

    「麻烦你们把这个符纸贴在四个方位。」

    亚里沙从腰包掏出符纸，然後扔向艾姆和男爵。通往船尾的舱门内侧已经贴上一张了。

    「难缠的家伙追上来了。」

    男爵一边把符纸用力地按在窗户上，一边呻吟。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听见接连而来的雷声之间穿插著一个声音吗?这一点我不知道。

    『小光!汝不是要一直跟咱玩吗?』

    我试图起身冲向船舱的舱门。不过亚里沙的手指却深深地陷进我的肩头。

    「不能出去!外头很危险啊!」

    「可、可是。」

    那是阿光啊。她是来追我的吗?这场雷雨和海浪都是阿光干的好事吗?

    当男爵、艾姆，以及船员们正把头凑在一起交谈些什么时，一阵强烈的震动袭击了整个船体，使得船身大幅地倾斜。饭纲摔倒在座位间的通道上，我连忙过去撑起她的身体。

    那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落在甲板上所造成的震动。接著响起了刮弄钢铁的声音。

    『小光!汝要丢下咱吗?』

    那是快要哭出来似的声音。当我环视起众人的脸时，我才明白，听得见这个声音的不是只有我而已。

    「我去!那个死小鬼，这次一定要跟她分个高下!」

    饭纲在我的怀里露出獠牙。

    「这样太乱来了!饭纲，请你乖乖地躲在船舱里!」亚里沙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那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小鬼啊!我可是狼哦!一

    「她不是普通的小孩——」

    说到一半，用背部抵住舱门的亚里沙又闭上了嘴。她的嘴唇微微泛白。为什么她要保持沉默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亚里沙—她在隐瞒什么呢?

    「亚里沙。船员们都关在操舵席里了。你要说什么都没关系。」

    男爵在船舱的另一端这么低喃著。吸血鬼的眼里寄宿著危险的光芒。艾姆大概正在拢络船员们吧，短阶梯上只看得见他的背影。每当船身一摇晃起来，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势又变得更为剧烈，雷光与雷鸣的间隔正逐渐缩短。

    亚里沙呼地叹了口气。

    「阿光是……雅玛皮卡列。」

    饭纲的尾巴啪答地掉到地上。在短暂的沉默中，闪电落下三次。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饭纲。

    「……西表山猫?那个家伙吗?」

    亚里沙带著哭笑不得的表情摇了摇头。

    「从以前开始，西表岛的居民间就盛传有人曾目击山里栖息著眼睛带有光芒的奇妙野兽。那就是被称为雅玛皮卡列的存在。西表山猫被发现时，许多人都认定这就是雅玛皮卡列的真面目。不过也有少部分的异议存在。两者最大的相异点是野兽的体格。传说中的雅玛皮卡列比西表山猫要大上许多。据说几乎有小型豹那么大。」

    「也就是说。」

    男爵不时窥探著窗外，并且插嘴说道：

    「那座岛上栖息著有别於西表山猫，而且眼睛能发光的大型野兽。」

    「是的。」

    亚里沙中断了话语，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後拿出手机。她掀开手机，并且操作些什么功能之後，便把液晶萤幕凑向我和饭纲的眼前。

    萤幕里显示的是白色的遮阳伞、桌上的笔电、我的侧脸、椿树下鲜明的阴影，以及——

    一只红毛的猫。

    「这就是雅玛皮卡列。」

    听到这句话时，我抬头看了亚里沙难过的脸一眼，然後再度将视线栘回画面上。

    那是一只猫。和在照片上看过的西表山猫相比，这只猫的毛色极为普通——不，等等。这是那时候式神纪录下来的影像吧?也就是我和小光一起玩的那个时候。那么这只猫是?

    这只猫是阿光吗?为什么?

    「阿光是雅玛皮卡列的幼体。成体的体长应该接近150公分吧。也曾经有人发现过更大的个体。」

    「……这是……普通的猫?」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我向旅馆的柜台人员们探听过了。他们说偶尔会有红毛的猫来玩。岛上的人应该都把她看成猫了吧。」

    我差点放声大叫。

    岛上的人看不到她，指的就是这个意恩吗?并不是看不到身影，而是看到的东西有所不同的意恩吗?

    「小光有见鬼的才能。不知道这是幸或不幸。小光能看见对方真实的样貌，也就是人类的型态。那个年幼的女孩应该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吧。」

    「这是妖怪吗?」饭纲抬起视线。

    「是的。」

    亚里沙突然转头眺望外头。激烈的雷雨敲打著玻璃窗，雨声歇息时，我听得见少女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雅玛皮卡列在本土叫做——雷兽，或者叫做鹤。」（注28）（注28面似猿猴，体如狐狸，手脚如虎，其尾似蛇，声如画眉的妖怪，传说中为源赖政所灭。）

    在雨声包围的船内，亚里沙生硬的声音显得相当刺耳。

    「……鹧吗?这可是大人物啊。」男爵面无表情地低喃。「不过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据说是这样没错。由於鹌大闹京都，所以技艺高超的武士和阴阳师愤而群起围捕。虽然我并没有和鹤战斗过，不过在先人之中，应该有人使用和我相同的招式杀了鹌才对。阿光应该是带著一族被迫害的记忆而流亡到岛上的——幸存之子吧。」

    亚里沙哀伤地中断话语後，便转过身子握住门把。

    「请、请等一等。」

    我推开饭纲，然後一边在狭窄的通道上跌跌撞撞地走著，一边接近亚里沙。船身像是被突然举起来似地剧烈摇晃。

    『小光!小光!』

    雷兽悲痛的声音混在波涛中，同时不断地敲打著玻璃窗。

    「你想做什么?该不会是要出去外面吧?」

    「这样下去，船说不定会沉没。雅玛皮卡列拥有足以这么做的力量。」

    「吾辈也去吧。刚好天色也暗了，只要变成蝙蝠型态的话，吾辈也能战斗。」

    「不。我并没有要战斗，所以男爵请你待在船舱里。」

    亚里沙打开门。随著一阵震摄身体的雷鸣，雨水灌了进来。

    「别说傻话了，对方可是活性化的雷兽哦?怎么可以让你单枪匹马地应战——」

    「所以我说并没有要战斗啊。」

    亚里沙在雨中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笑著这么说。我感到毛骨悚然。男爵也被亚里沙的气魄压倒而往後退一步，同时结巴了起来。亚里沙的剪影对侧可见白色的闪光正无情地撕裂著昏暗的天空。阿光呼喊著我的声音也逐渐转变成嘶哑的野兽咆哮声。

    「我只是去和闹别扭的女孩子稍微聊一下而已。」

    门在我的眼前阖上了。贴在玻璃上的护符挡住了亚里沙的身影。被风雨翻弄的白色洋装浮现在闪过雷光的昏暗之中。

    「亚里沙。」

    男爵冲向舱门，并且将手伸向握把。就在这个时候，护符发出炫目的光芒，弹开了男爵的手。

    「……什……」

    推开浑身打颤的男爵後，饭纲也试著接近舱门。护符夹带的光芒明灭闪烁，全身毛发倒竖起来的饭纲像是往後仰倒似地停在门前两步的距离。

    「亚里沙这个笨蛋!居、居然设下这种莫名其妙的结界!」

    饭纲咬紧牙关。那是驱除妖怪的符咒。为了让里外部无法靠近舱门。

    亚里沙真的打算一个人和阿光对峙。我的四肢都僵住了。明明阿光会爆走都是因为我啊。

    亚里沙打算自己扛起所有事情吗?

    而我只是在船里蜷著身子发抖?

    「——喂，笨蛋!小光你在干嘛啊?」

    饭纲的声音敲打著我的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打开了门，正准备走进暴风雨中。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当我穿过护符的结界时，我的皮肤窜过一股轻微的麻痹感。不过我并非妖怪。即使是亚里沙，也无法阻止如此无力，又莫可奈何的人类。光是打开门，梢微把身体往外采出一点点，我全身的寒毛就倒竖起来了。我很清楚地感觉到风里夹带著电流。登上甲板的楼梯明明只有几阶而已，对我而言却像是从井底往上爬的苦行。背後传来被风拍打的门用力关上的声音。

    我一边抹去雨水，一边拾起头来，眼前正好是亚里沙的背影。

    「你又不经大脑地冲出来了。」

    亚里沙就这样背对著我说。激烈的狂风翻弄著那头金色的卷发。

    「你打算做什么?」

    虽然我试图说些什么，不过雷鸣和一旁吹来的雨把我所说的话撕裂，然後摔在甲板上。

    船身再度大大地摇晃起来。我一边搀扶著亚里沙那快要跌倒似的身体，一边拼命地抓住护栏。高高掀起的黑色波涛似乎就要直接散落在自己头上似地。雷光在黑暗中纵横交错，化为熊熊燃烧的光球撞击船尾。

    一阵像是裂开的钹互相摩擦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我好不容易才发现那个声音是在呼唤我的名字。

    那个东西就蹲在化为一片焦黑的甲板上。那是一头浑身缠绕著熊熊烈火的小野兽。彷佛和进裂的电光同化而倒竖起来的毛发，让那头野兽看起来根本一点也不像猫。

    亚里沙从香袋里抓出一把粉末洒在甲板上。虽然大雨完全洗去了气味，不过野兽却低吼了一声，并且往後退了一步。那个大概就是阿光讨厌的香木吧。

    「看起来已经不像女孩子了吧?」

    亚里沙突然低声这么说。

    「……咦?」

    「那就是阿光。已经看不出是个红发的女孩子了吧?」

    我稍微瞥一下野兽那双带著青白色光芒的眼睛。看不出是女孩子——阿光到底长得怎么样呢?我越来越回想不起来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阿光的真面目。妖怪的形体是人类的认知塑造出来的。鹤是古人在夜晚听见鸟禽发出毛骨悚然的啼叫声而擅自妄想出来的妖怪。人类的认知能改变世界—在看见阿光野兽型态的现在，阿光就已经完全化为野兽了。」

    我感到战栗不已。

    真的是我的错吗?是我——改变了阿光的样貌吗?

    「请你回船舱里去。阿光已经听不见你的声音了。」

    亚里沙用力地把我推向楼梯。

    她双手紧握栏杆，肩膀因为船身摇晃而一次又一次地撞上支柱，白色的洋装逐渐被雨水浸湿。然而我只能在风雨中注视著她的背影。

    雷兽跳到船尾的帷杆上。当我正想著她的身影是不是垂直拉长了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在昏暗的天空中炸裂开来。闪光朝四面八方流窜，翻弄著亚里沙的金发。

    「阿光，冷静一点!请你听我说!」

    亚里沙的声音被虚无的雨声吞没。回应她的并非话语，而是雷鸣。

    接下来的对话变成了野兽的吼叫声。亚里沙的嘴里也吐出了有如音响杂音般的刺耳声响。

    我知道她们正在对话。我用被暴雨吹打的肌肤感受小光所说的话。

    你为什么要走?你不是要一直和我一起玩吗?小光也跟岛上的人一样认为我是野兽吗?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走吗?

    因为我是野兽?因为我是野兽?因为我是野兽?

    因为我是言语和心意都无法互通的野兽?

    不对，我大叫出来。然而夹带沉重雨势的狂风却把我的声音挡了回来。

    阿光不是野兽。因为我和阿光曾经一起欢笑，曾经天南地北地聊了好多事情，还曾经触碰过你的指尖啊。

    你骗人。阿光这么回答，同时以雷光划破雨云。小光不是正看著我野兽的样貌吗?不是正恐惧著身为野兽的我吗?当我才刚看到甲板的一端冒起火柱时，电光已经一边挖开地板，一边迫近我的身边。我连大叫的时间都没有，视野就已经完全被白色的闪光笼罩。

    我反射性地缩起身子闭上眼睛。因为我明白电光正飞散而来。

    然而我却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也没有感受到丝毫痛楚。唯有颈项传来雨水敲打的触感而已。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正好是穿著烧焦洋装的背影。亚里沙裸露在外的手臂肿得红通通的，还冒著白烟。有如火蛇般乱窜的电光正缠绕在那只手臂上。

    她空手挡下来了吗?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所以我才叫你回船舱里去啊。」

    脸色铁青的亚里沙这么低喃。她脸上滑落的雨珠通过嘴角时染成了血红色。

    亚里沙拖著脚走向船尾。阿光的—鹌的本体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落雷两次、三次地痛殴著阴阳师的身体。

    「阿光，请你声音放轻一点，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隐约听见亚里沙奄奄一息的声音後，我顿时感到一片茫然。这个人还想继续进行对话吗?明明周遭的空气里充满了针对她的敌意啊。就算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见，她还能笑著说『只要好好谈过就会懂了』吗?

    我已经想不起阿光的脸了。哀感的呼喊声全被风雨、落雷，以及波涛所吞没。如果说认知能够改变阿光的身体，那么我只要再一次回想起来就好了。我只要想尽办法把快要沉进这片黑暗中的记忆给拉起来就好了。然而玩弄著身体的雷雨与暴风却让我的这份心情逐渐萎缩下去。尽管我想要回想起来。尽管我试图唤醒那头活蹦乱跳的红发与澄澈的大眼睛，然而雨水却打得我眼皮好疼，划进视野里的落雷也刺痛了我的双眼。

    亚里沙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我连忙冲向前去扶住她的背。她的双手因为不断挡下雷兽的

    爪子而伤痕累累，在雨水持续冲刷之下变得鲜血淋漓。够了，真的够了。就算对方是雷兽，亚里沙的力量应该也能把她消灭才对。管他什么『只要好好谈过就会懂了』。

    『小光——』

    听到这声呼唤声後，我在雨水持续地敲打下抬起沉重的头。我已经搞不清楚阿光的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了。

    『对不起，小光。』

    不过我却清楚地听见了。我听见了。

    『咱已经无法控制这个身体了。不要丢下咱不管啊。』

    我拖著亚里沙的身体回到船舱的门边，然後用背抵住贴了符纸的玻璃。要是我现在开门进去的话，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当我感觉到背上的震动而回过头时，只见窗户里的饭纲正用拳头敲打著门，同时不停地怒吼著。我听不太到她的声音。不，她正说著「混蛋」、「开门」之类的话。然後我继续假装听不见她的声音。

    口袋里的手机吐出了吵闹的来电铃声。我掏出手机一看，是饭纲打来的。喂，别闹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啊!

    『小光你这个混蛋!快点撕掉符纸把门打开!』

    紧握在手中的手机里传来饭纲大吵大闹的声音。在舱门的另一头，狼少女似乎正把那双大眼里的泪水吞回去的样子。雷兽的咆哮声撼动昏暗的浮云，船尾的其中一支帷杆被落雷打得粉碎。

    『你想被那只妖猫烧死吗?快点开门!』

    她才不是妖猫。我看过了。阿光真正的模样。

    和我交谈时的身影—如果我还记得的话。如果我能把它传达给阿光本人的话。

    我还记得。我突然注意到这点。

    不是记在我含糊又贫弱的记忆之中，而是一个确实的档案。

    「饭纲!」

    我把手机按在耳朵上，接著像是要盖过雷声似地大叫起来。

    「听好了!先把电话挂断，然後再打一次给我!接著持续不断地呼喊阿光的名字!」

    『你、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时间继续说明下去了。我把亚里沙那被雨水和血水濡湿的身体放在楼梯上，然後登上了船尾的甲板。

    当我用冻僵的手指叫出手机的主选单时，阿光的声音在我的耳里支离破碎，转变成让人不禁揪起脸来的不快声音，雨水疯狂地倾注而下，周围的空气因为带电而扭曲起来，并且灼伤了我。我抱著豁出去的心情叫出那张相片——

    几乎在头上闪过雷光的同时，我将紧握的手机用力地举向天际。

    强大的冲击贯通我的全身，压倒性的强光淹没了我的视野。在意识几乎为之崩溃的轰然巨响中，我还是咬紧牙关地抬头仰望雷云。我看见白光正不断翻腾，并且逐渐流进手机的天线中。

    然後我就忍不住昏过去了。

    脸颊和嘴唇上有种像是某人用纤细的指尖温柔敲打著的触感。

    我睁开眼睛。我看见明亮的云缝。风势很强，不过却缓慢地推开灰色的云块。稀稀落落地滴在脸上的是逐渐停歇的雨。

    视野的一角是湿润的金色光芒。我揪著脸忍受脖子上的酸痛，并且稍微低下头，只见金发披散在我的胸口一带。

    我很清楚自己正仰卧在地上。而上半身传来的这份体温似乎是来自於亚里沙。她把脸颊靠在我的胸膛上，不知道是昏了过去，还是睡著了。

    身体的晃动并不是我的错觉。这里是船的甲板上。海浪悠长和缓地律动著。

    暴风雨停了。

    阳光正逐渐割开云的裂口。

    当我正准备起身时—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铃声是我不记得曾经下载过的「笑笑也好!」的主题曲。（注29）（注29即『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

    「……喂。」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电话那头只是一片静默，没有任何回应，不过我却很清楚地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最後，听筒终於响起了小女孩困惑不已的声音。

    「……呜、恩……是、是小光吗?』

    「恩。」

    明明刚刚才经历过那么强烈的暴风雨，不过现在的我却拼命地忍住快要笑出来的冲动。

    『……这里……咱不太清楚这里是哪儿。』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总觉得好像猜得出来就是了。

    「你人在我的附近吗?」

    『好像在附近，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咱好像能咻地滑到任何地方的样子。』

    原来如此。雷兽好厉害啊。就算亚里沙是多么高科技化的现代阴阳师，大概也想像不到会有能做出这种事情的妖怪诞生吧。

    『咱听到有人在叫咱……然後……咱回过神时就在这里了。』

    那大概是饭纲的声音吧。她真的帮我呼喊了阿光的名字。

    『还有。』电话那头的阿光说。『咱觉得以前死掉的阿光们好像也在这里。』

    「恩。」

    我想大概真是这样吧。接下来，我该如何说明才好呢?毕竟那是阿光一直以来惯用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她能够理解。

    「阿光现在人在网路里哦。」

    阿光就在连接了手机、电脑、通讯卫星、电话回路，以及光纤、无限宽广的资讯海洋之

    中。她的身体变成了电子讯号。

    呵这样没问题吗?咱变得回去吗?能到汝的身边吗?能回到岛上吗?』

    阿光的声音好像快哭出来了。不过没问题的。电流流遍这个地上的各个角落。电话与网路

    连结了整个世界。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彼此的身边。

    「阿光能去池袋或西表岛，甚至是任何地方。我们随时都能见面的。」

    我仿佛看见了红发少女在电脑空间内跳来跳去的身影。

    『现在讲话的这个——这就是小光的所在之处吗?』

    「恩。这是我的手机。」

    『随时都能见面?』

    「恩。虽然我不能常去，不过阿光随时都能过来。」

    『咱不是孤单一人吧?』

    「……恩。」

    接下来，阿光的声音变成不成言语的杂音。不过我马上就知道她正在哭泣。就算身体能变成电流，就算眼里能射出射线，就算能引发暴风雨和雷电，阿光还是我相当熟知的普通女孩。

    「呃、那个……虽然我不太清楚你那边的情况如何，不过你出得来吗?」

    『……像这样吗?』

    贴著手机的耳朵传来某种触感。我惊讶地拉开手一看，液晶萤幕里正显示著阿光的脸。细小的手咻地穿过画面伸向了我。

    「哇、哇哇哇。」

    我的耳边爆出了火花。我慌慌张张地把阿光的手推回画面里。

    「还、还不能出来啦!这台手机带电很危险啦!」

    『咱不能去小光那边吗?』

    听筒传来的声音给人一种眼泪正要夺眶而出的预感。

    「不、不是啦，所以说只有现在不行而已，那、那个，等我回到池袋後就行了。」总觉得不先做点适当的处置就不妙了。

    『那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等我去电器行，该怎么说呢?更换零件?总、总之，大概是明天吧。」

    『明天就见得到小光了吧?』

    「恩。」

    随时都能见面。透过转变成电子讯号的言语和普通的言语，我们无时无刻都紧紧相连著。

    所以，就算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就算现在看不到彼此的脸。就算觉得难为情。

    我们还是用言语延续这份羁绊吧。

    「那就先这样吧。」

    从嘴里说出这句话後，我有点後悔。这个真的很难为情呢。

    「你明天能来吗?」

    阿光笑著回答我。

    ……至於她的答案是什么，就先让我对富士电视台保密吧。（注30）（注30『森田一義アワー笑っていいとも!』定富士电视台的节目，这段对话在玩テレフォンジョッキング的梗。）

    当我挂断电话时，亚里沙刚好倏地拾起脸来。她带著微笑凝视著吓得试图抽离身子的我。已经完全缓和下来的海风吹乱了她的发梢。比那头金色卷发更凌乱的是那件被闪电烧得破破烂烂的洋装。不过因为亚里沙没有试图遮掩的意恩，所以她的身上莫名地涌现出一股妖艳感，让我为之倾倒。

    「小光真的总是让人惊讶呢……」

    亚里沙把手放在我的胸膛上，并且恍惚地这么呢喃。

    「你、你是指什么啊?」

    虽然我试著往後爬开，不过亚里沙的半个身体紧紧地贴在我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居然只凭一句话就解决了一切，你要不要认真地学习当个阴阳师呢?」

    不，我只不过是一介平凡的小说家而已。

    而且我这次也没有特别做些什么事情。一切都只是偶然罢了。

    亚里沙偷偷地笑了起来，然後才总算站起身子，解放了我。

    「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小说家，是不会在那种时候冲出去的。」

    「因为亚里沙那样的行径根本就形同自杀啊，而且你的手臂也早就已经伤痕累累了。」

    「哎呀。你是在担心我吗?」

    「那、那当然啊!」真的火大起来的我试图站起身子。这时，亚里沙再度把身体凑过来，并且把额头靠在我的胸膛上。

    我就在双手撑在背後的状态下再度僵住了。

    「那么就让我再稍微依赖小光一下吧。其实我的伤势还满严重的，所以身体现在完全动弹不得呢。」

    「是、是这样啊。」虽然跟我动弹不得的理由完全不同就是了。

    温柔的微风逐渐拨开云层。船身的晃荡也平静下来，转变成引人人眠的频率。再度升起的暑气逐渐烤乾了贴在身上的湿衣服，感觉有点痒。我们到底得像这样一直黏到什么时候啊?当我在阳光下重新打量起亚里沙的夏季洋装时，我才发现连裙子也烧得千疮百孔了。那双美腿毫不吝惜地裸露在甲板上，让我感到相当困窘。

    「那、那个，你的伤得赶快治疗才行……站、站得起来吗?」

    当我正准备将肩膀借给亚里沙，好将她搀扶起来时，背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你、你、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我转头面向尖叫声传来的地方，只见饭纲的脸胀得通红，嘴唇不住颤抖，竖起来的尾巴像闪电般扭曲。虽然吓了一跳的我试著站起身子，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亚里沙居然比我还早跳了起来。

    （插图）

    「你不是身体动弹不得吗……?」’哎呀，对不起。那是骗你的。」

    「人家费尽于辛万苦才把符纸撕掉，结果出来一看，小光你、你、你在对亚里沙做什么啊?」

    「饭纲，请你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有过一点肌肤之亲而已。就像这样两人打赤脚缠在一起而已。」

    「拜托你不要故意让误会加深啦。」

    「哦——放晴了放晴了。萝莉猫怎么啦?又被辛吉司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吗?」

    艾姆从船舱的窗户里采出头来。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艾姆，快点出来啦!还有男爵也是!快点!」

    饭纲尾巴和耳朵上的毛都竖得像针一样尖。把所有人都赶出船舱後，饭纲便抓住亚里沙的手，试图把她拉进船舱里。

    「啊，等、等一下，饭纲。」

    当我出声叫住饭纲时，她僵硬地动了动尾巴，然後才转过头来。她绷著一张脸，还故意不直视著我。

    「刚才的事情……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恩?呜、恩恩。」饭纲在那一瞬间瞪了我一眼，然後又再度把视线瞥开。她尾巴的角度缓和下来，耳朵也随轻柔的风摇摆。

    「你总是这么乱来。我可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在干嘛耶。」

    「恩，这点真的很抱歉。」

    「凑巧成功也就算了!要是死了该怎么办啊?」

    饭纲突然逼近我，并且用手指戳著我的胸膛。她的眼里还残留著泪水。

    然後饭纲倏地转身，并且用尾巴使劲地拍打我的脚，接著便冲下通往船舱的阶梯，溜进门里去了。

    「亚里沙也快去换衣服吧，石垣岛快到罗!」

    「那么在这段期间内，我就把小光的活跃表现偷偷地告诉饭纲一个人吧。」

    我们三个男人一边隔著门聆听两位女性的对话，一边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眺望著西表岛那浮现在深蓝色海平线上的淡薄影子。

    「你们是怎么打倒鹤的?亚里沙不是什么都没带吗?毕竟她的两只式神都被烧掉了。」

    男爵所说的话让我突然惊觉到，这么说来的确没错。式神是亚里沙的手足，同时也是武器。而这两具式神在那个时候就被小光用射线烧毁了——

    所以走出船外时，亚里沙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

    那个人真的打算靠战斗以外的方式解决事情吗?我真是服了她。明明她拥有据说足以降服关东圈内所有妖怪的灵力啊。

    「只是和对方谈谈，就只有这样而已。」

    「是吗?归根究柢，阴阳道就是这种东西啊。」

    「呜哈哈，辛吉司差不多也该拜亚里沙为师了。这样就能在密室内进行一对一教学哦。毕竟所谓的阴阳道不就是女人为阴、男人为阳吗?」

    闭嘴，你这个性骚扰淫梦魔。

    「话说回来，吾辈想请教一件事情。」

    男爵一边凝视著在船的後方呈八字型扩展开来的白色浪花，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什么事?」

    「吾辈跟艾姆，这回完全没有出场机会吗?」

    就算察觉到这种事情，你也别说出来嘛。

    「别在意啦，男爵。拯救马子跟煮饭是辛吉司的职责，之後和马子玩乐则是我们的职责。不工作又能充分享乐，这才是所谓的充实生活啊。」

    「原来如此。你说的对。」

    你们两个要不要游回东京去啊?

    「亚里沙应该也换好衣服了。吾辈差不多要睡了。在石垣机场把我的棺材寄出去吧。」

    男爵摘下太阳眼镜，然後就这样捏碎了。啪擦一声被压烂的黑色塑胶冒出淡淡的火焰，烧成灰烬，然後随著海风逐渐散落到海面上。

    「别了，充实生活的国度啊。」

    两人回到船舱里後，我还是一直伫立在船尾，凝视著远去的西表岛。天空的蓝与海水的蓝都明亮得刺眼。

    *

    回到池袋後，我深切地感受到东京是个凉爽之地的事实。毕竟时值十月下旬，在大楼问的阴影处，性急的银杏也差不多要开始转黄了。而呵旅行症候群』就这样窜进了冲绳与东京的可怕温差内。

    「根本就不可能有多余的力气打开原稿的档案嘛。」

    当我拿著早餐来到隔壁房间时，饭纲一边揉著快要闭起来的眼皮，一边这么说。

    「我总会忍不住去打怪养分身……」

    「你又在玩网路游戏了!你已经熬夜几天了啊?」

    「因、因为鹌子愿意当人家的肉盾嘛。」

    我厌烦地朝早餐的盘子里叹了口气。鹌子就是指阿光。这个直接到不行的称呼是阿光使用的游戏角色名。

    没错。出乎意料地，那个猫女孩和饭纲都玩同一款线上游戏。在那之後，阿光曾经透过电话回路过来玩了好几次，然而她总是说「咱跟都市的空气不合」，两三下就打道回府了。不过她倒是跟饭纲意气相投。对於患有网路依存症的两人而言，几百公里的距离并不成问题。每天晚上，两人总是在线上游戏的聊天室里交换值得推荐的NICONIC0动画情报，或者是一起组队打怪。

    拜此所赐，就算我不陪阿光也没关系。我就在与旅行症候群的奋战中完成了一本短篇。

    「小光你居然还提得起劲写稿啊……我们上个礼拜可是还在冲绳哟?好像一场梦哦。我想在池袋里的我们一定是一场蝴蝶之梦，那边才是真正的现实。」

    疲惫不堪的饭纲傻傻地笑了。饭纲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堕落生活之中呢?那是因为受到那个源自美国的世界金融危机波及，饭纲的金融资产在旅行中灰飞湮灭的缘故。当饭纲在石垣机场得知雷曼兄弟破产的新闻时，她的脸变得比苍白更苍白。

    「只剩萤幕里跟被窝里还容得下我了……」

    是是是。

    「那饭纲你接下来要睡了吗?不吃早餐了吗?」

    当我准备就这样端著盘子走回自己的房间时，饭纲拉住了我的裤管。

    「我要吃我要吃!我还没有要睡啦，接下来还要跟鹤子讨论头目战的流程。」

    「别玩了。睡觉吧。睡醒了就工作吧。」

    「我有在工作啊。我可是摆了个摊子呢。」

    「你赚Zeny有什么用啊?赚点现实的钱吧。」（注31）（注31RO的货币。）

    「那方面也没问题啦。我用底盘价买进了一堆美股，所以在往後的每个月里，我的资产都会成倍数增加……呵呵呵呵……」

    「看看现实吧!纽约道琼指数今天也狂跌中哦!」

    饭纲带著空虚的眼神从我的手上接过盘子後，便一边交互呢喃著股票的上市公司与网路游戏的道具名称，一边缩回门後。

    不过从尾巴还不停的左右晃动看来，她似乎也不是再也振作不起来的样子。

    老实说，我也是彻夜未眠。回到房间後，我把刚刚才告一段落的原稿寄给责任编辑。虽然我想就这样像条烂抹布一样睡死，不过本来要在冲绳旅行中写的稿子完全没有进展（也就是说，我搁下那边的工作，先写您现在阅读的这份原稿），所以我没有时间继续沉溺在旅行症候群里了。

    电话打来时已经过了中午。一听到手机的来电铃声，原本一头倒在笔电键盘上昏睡的我立刻跳了起来。

    『嗨，杉井，早安啊。』老样子，电话另一头是编辑。『你通宵赶稿对吧?做做收音机体操如何呀?』

    「呃、啊，不，我不要紧的。」为什么他知道我通宵赶稿啊……

    『你在早上八点把原稿寄过来，那样一定是通宵赶稿嘛。』

    「啊啊。」这倒也是，当我正准备这么说下去时，我倏地闭上了嘴。

    那份原稿应该是寄到GA文库编辑部吧?为什么这边的编辑会知道呢?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收信软体，确认寄件备份。听得到全身血液被抽乾的声音，原来这种事情是真的啊。

    我搞错收件人了。平常的习惯——让我不自觉地把稿子送到这边了。

    『我看过罗。虽然是其他出版社的原稿就是了。啊哈哈哈。』

    这时，我仿佛看见了编辑抽搐的笑脸，以及浮现在太阳穴上的血管。

    『杉井说过自己是为了执笔才去冲绳的吧?』

    「啊、呃、恩，那个、这个。」

    『你们好像有不少活动跟宴会哦，也就是说，你的原稿完全没进展罗?』

    「啊、呃、恩，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好一段时间，我和编辑就像坏掉的订书机一样隔著话筒恪恪地笑成一团。

    『话说回来，我们编辑部也有供作家使用的别墅呢。』

    面对编辑突如其来地转变话题，我只回了一声「哦」，同时感受著不太平顺的呼吸。

    「这样啊，GA是冲绳啊。真好啊。我们家的是在网走呢。』

    「……哦、哦。在北海道啊。接下来的季节好像很难熬呢。」

    『只要一下起大雪，大概连出门都办不到吧。对了，可以把不遵守截稿日期的作家关在那里吧。』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月底、月底一定交稿!请您通融一下!我会先把初稿交给您，接下来都会不眠不休地写稿的。哎呀，真的非常抱歉，我这次一定会准时交稿的!拜托您了!」

    『是吗?来得及吗?』

    「绝对来得及!」

    『那就请你好好努力吧，我会为你加油的。』

    我把切断通话的手机按在坐垫上，然後叹了一口仿佛可以传到西表岛的长气。

    如果逃得掉的话，我想再次逃到那个有盛开的扶桑花、洁白细砂，以及湛蓝海洋的国度。不过我的世界既不在萤幕里，也不在被窝中。现实的手指敲打现实的键盘，我的世界只存在於两者的夹缝之间。

    所以我拿起枕边的马克杯，灌下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然後连续点击原稿的档案。

第二卷 第三话  鸿池仁

    不该碰触的传说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好比『紫镜』（注32）（注32日本都市传说之一，据说到二十岁之前还记得『紫镜』这个词藻的话，就会遭受不幸，甚至死亡。不过只要说出『水色之镜』这个字眼，就能解除诅咒。相对地，也有记得『白色水晶』就能获得幸福的说法。），或者是西条八十的『特米诺的地狱』（注33）（注33西条八十（一八九八～一九七〇）为日本诗坛的象征主义诗人，同时也是一位活跃的作词家。『特米诺的地狱』（『トミノの地狱』）出自诗集『砂金』，内容描述少年特米诺的地狱之旅。据说在心中默念这首诗并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但朗读出声就会发生不幸。）之类的。

    仔细一想，这话也很奇怪。所谓的传说，就是由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也就是说，有为数众多的人接触了禁忌还是什么的，然後平安无事地将情报传递给其他人。

    初闻「那个传说」时，告诉我的人也是附加了一句「要是随便告诉别人的话，你在这个业界就待不下去了」。你这不是一点事情都没有吗?我忍著想这么吐槽的冲动，并且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把对方的话当成耳边风。

    这时的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亲身遇上传说里的其中一人。

    *

    持续到十月中的恼人残暑就像一场谎言似的，十一月里多半是气温骤降的夜晚。

    虽然池袋与新宿、涩谷并称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繁华地区，不过池袋路上的行人其实远比

    另外两个地区少。一旦晚秋的深夜降临，连东口的PARC0（注34）（注34株式会社パルコ旗下的百货企业。）前都变得杏无人迹，只剩混杂著枯叶与砂尘的晚风刮弄著待客的计程车队伍。

    这天晚上，我难得搭乘末班电车回到池袋。这是因为在编辑部开完会後，我又被拖去喝酒了。车辆一边孤寂地闪著尾灯，一边在圆环上回游。当我无视交通号志穿过圆环，接著来到绿色大道上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了。

    『小光，你现在在哪?在池袋吗?』

    饭纲的声音出奇地亢奋。

    「我才刚出东口。」

    『那我们在雀庄前面会合!现在只有我、小翼、尸鬼而已。我们正因为牌咖不够而伤脑筋呢。』

    「不，我今天要直接回家睡觉了。」

    『啊，对了。顺便买瓶两公升装的乌龙茶过来。』

    「听别人讲话啊!我被灌太多酒，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啦!」

    『雀庄不是比公寓近吗?』

    「原来如此—谁会上当啊!我想睡了啦!」

    『小光要睡也无所谓啊。不过我会帮你把自摸的牌打掉，然後输掉的部分也从你的钱包出。』

    我因为头痛而直接挂断电话，结果五秒後，饭纲又打来了。

    『什么嘛!难道小光要把三个女生丢在寒风之中，自己一个人躲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觉吗?』

    「不好意恩，正是如此。」

    『你看，我就说吧。毕竟小杉井比不死系更冷血嘛。』背景传来尸鬼这么说的声音。『算了，我们就玩三人麻将吧。』听筒里也听得到小翼这么呢喃。『我知道了啦。算了。我找别人来。小光你就睡到脑浆溶化吧。』

    我一边走在派出所与麦当劳之间的人行道上，一边瞪著沉默下来的手机。我做错什么了吗?

    算了，反正饭纲的无理取闹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光是在电话里讲一讲就饶过我，反而算是幸运的了。我就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当然，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

    「——光!小光!快起来开门!」

    这样的叫声以及「咚咚咚」的可怕声响赶跑了我的睡虫。我在黑暗中扒开毛毯，慢吞吞地拿起枕边的手机确认时间。五点半。

    现在是早上吧?如果现在是傍晚的话，手机上应该会显示17：30才对。我那睡昏头的意识好不容易才想到这点。窗外传来的雨声让人感觉彷佛还置身梦境之中。当我就这样恍惚地注视著手机上的时间时，背後再度传来踹门的声音。

    「小光!你这个贪睡鬼!」

    「饭纲，你快住手!门会被你弄坏的!」门後还传来了小翼的声音。中间不时交杂著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把毛毯缠在腰上，就这样爬到玄关开锁。这样下去的话，门真的会被弄坏的。

    「哦。总算起来啦。早啊，小光!睡得好吗?」

    「我这张一大早被吵醒的脸，看起来像是睡得好吗?」

    「你应该还会继续睡吧?这样正好。让这家伙睡你这边吧。」

    这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从饭纲与小翼之间轻轻地探出头来。

    看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时，我仿佛被钉在原地似地动弹不得。感觉就像窥探著表面光滑、直达地心的玻璃洞窟一般。我一口气将唾液吞进乾渴的喉咙里後，便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往後退。

    那是个和饭纲差不多高的可爱女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子。她穿著胸前画著乌龟的连帽外套。从毛线帽底下那头蓬松的银灰色乱发看来，这女孩似乎也不是普通人类的样子。

    那个女孩率先开口说：

    「你就是杉井光吗?是本人吗?」

    虽然一时之间有点慌张，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那女孩的脸瞬间亮了起来。

    「哇!因为第一集没有你的插图，我还在猜你到底长得怎么样呢。」

    小翼用力地拍了那女孩的背。

    「仁，快点自我介绍。」

    我第一次听到这位小不点座敷童的语气变得如此严厉。那位叫做仁的女孩耸耸肩，接著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然後她突然弯下腰，把手掌推向我的眼前，并且硬是压低了声音这么说：

    「在下生於札幌薄野，受过soapland的热水洗礼（注35）（注35ソーポランド，女性从业员在浴室里为男性提供性服务的风俗店，犹豫可进行正式的性行为，因此又被成为『风俗之王』。），姓鸿池，名仁，人称北之——」

    小翼从背後用力地踹倒那个女孩。

    「你干嘛踢我啊?」

    「因为你在做蠢事啊!」

    「东京的作家不是都会行道上的见面礼吗?」

    「是哪边的什么人灌输你这种想法啊?」

    「欵钦，外面在下雨很冷，我们就先进去吧。小光，帮我泡杯热茶。」

    饭纲一溜烟地穿过我的腋下进入房间。小翼和那个灰发的女孩抬头瞥了完全无法理解现状的我一眼後，也跟著走进房间里。

    又被称为『风俗之王』。

    （插图）

    「呜哇。漫画山塌了。啊，我想一口气看完这套，我带回自己的房间罗。」

    「杉井只要一拖稿，房间里就会充满咖啡的臭味呢……」

    「这个房间真让人怀念啊。我可以睡在这床被子里吗?」

    喂，等一等。我慌慌张张地回到房间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点说明一下!这、这孩子是谁?又是打哪来的?」

    「他就叫仁啊。刚刚不是才做过自我介绍吗?」

    饭纲一边把脚靠在我的笔电上取暖（快住手），一边这么说。

    「他是我们的同行哟，一看就知道了吧?」

    「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饭纲满不在乎地揉起眼皮，然後小翼开始代为进行说明。鸿池仁。职业似乎是小说家。据说她在我们同公司的另一个品牌底下出了一系列的作品。而且她和小翼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因为麻将的牌咖不够，我又突然想到他，所以就叫他过来了。结果他立刻用瞬间移动从北海道过来了呢。」

    「从北海道过来?」

    「我轻轻一跳就马上过来罗。」

    那女孩双腿一伸地坐在我的被窝上，并且露出可爱的笑容。真是叫的人随便，来的人也随便啊。

    「然後啊，为了存够瞬间移动的能量，他似乎得好好地睡上一觉才行。而且尸鬼又在廾将的时候扫光他所有的钱。」那个女人居然做出这种会让都民的评价下滑的事情……「所以，小光就让他睡你的房间嘛。」

    「不不不不。为什么要睡我这里?睡小翼或饭纲的房间比较好吧。我再怎么样也算是个人吧?」虽然这个事实最近正逐渐被众人遗忘就是了。

    「仁也是男的哟。」

    小翼轻声说了这句话。

    窗外传来乌鸦叫的声音。

    饭纲垂下她的耳朵。

    鸿池仁以可爱的动作歪著头。

    「——男、男的?」

    「要我脱给你看吗?」

    「不用了。啊啊，恩。是吗?是男的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腰突然一软，然後就这样背靠著纸拉门瘫坐在榻榻米上。我重新打量起阿仁。连咆套下的短裤与长筒袜之间看得到纤细的大腿。恩，他确实没有胸部，不过除此之外，他再乍看都像个女孩子。

    虽然这在这个业界里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不对，这种事情只有在原稿里才会鹳吧。

    「而且尸鬼又说什么『最好还是别让他在女生的房间里过夜』。」

    饭纲指著阿仁，并且用完全不当一回事的语气说。

    「……他是什么危险的妖怪吗?比方说他睡著的时候会变身什么的。」

    为了不让阿仁听见，我轻声地对小翼这么说。真希望她们别把这种麻烦事丢给我。

    「因为杉井跟饭纲进入这个业界的日子不长，所以不知道这件事情啊……」

    喂，你说的是什么事情啊?

    「既然你不知道的话，那么或许还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毕竟他也不会对杉井造成危害。」

    「如果是像这种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家伙的话，让他睡我的房间是无所谓啦，不过我的房间很吵。所以还是拜托小光吧。」

    这栋公寓里不是还有很多空房间吗?当我正准备这么说的时候，我才想到没有多的被子。不，等等。我这边也只有一床棉被啊。而且我接下来还要睡呢。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就这样吧，我也要睡了。仁，明天再来玩吧。睡醒之後再和小翼一起去打柏青哥吧。」

    「恩!晚安!我身上没有钱，所以要先借我哦!」

    「我要收利息，十天一分利。」

    「好小气哦。」

    「我也要睡了，今天就先告辞了。杉井，仁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了。」

    「等等，一点都不好啦!」

    走出房间的饭纲关上房门的同时，小翼的身影也跟著消失了。

    皱得像梅干菜的被子上只剩下我和阿仁。他伸直了纤细的双腿，同时笑盈盈地仰望著我。

    「那就来睡吧。我这么小只，跟你睡同一床被子就好了。」

    「……不，那样不太……」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算换了枕头也睡得著呢。」

    「我才不是在担心那种—」

    裹在毯子里的阿仁已经发出规律的呼吸声了。

    我俯视著那张可爱的睡脸，然後叹了口气。既然我也不可能睡在他的旁边，所以我帮他盖好被子後，便莫可奈何地走到浴室用热水洗脸。算了。虽然起得有点早，不过就趁这个机会把生活作息调整成早睡早起的型态吧。自从我成为小说家後，同一种决心似乎已经出现了两百次左右。就好像老烟枪主张「禁菸很简单，我不知道做过几百次了」一样。

    在缩成一团睡著的阿仁枕边，我打开笔电，开始继续撰写原稿。

    *

    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四个人聚在小翼的房间里吃早餐（对我这种改过自新的人来说是午餐）。这是因为只有这个房间里才有暖桌。我一打开锅盖，放在桌上的锅子里立刻涌出热气，让才刚睡醒的三个人表情都恢复了生气。

    「东京的作家每天都吃这么丰富的饭菜吗?」

    阿仁瞪大了眼，同时大口吞著清炖鸡肉。坐在对面的饭纲则挺起胸膛。

    「羡慕吧!之前还吃过拉面或烤牛肉呢。」

    你是在骄傲什么?这些全都是我煮的吧?

    「仁平常的饮食生活有那么惨烈吗?」

    「恩……让我过夜的女人们晚上几乎都不在，而且白天又一直睡，所以我总是吃便利商店的东西。」

    「那样对身体不好吧。也摄取不到蔬菜。要是一直吃肉的话，就会变得跟叶隐一样了。」

    「钦钦，牛应该是吃草长大的吧。那么只要吃掉一堆牛肉的话，不就等於吃了蔬菜吗?」

    「叶隐，你不惜搬出这种无聊的狗屁理论，也不想吃蔬菜吗?」

    「我也会吃猪肉和鸡肉啊。问题才不是那个呢。」

    虽然刚才若无其事地带过了，不过阿仁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惊人的事情啊?女人让他过夜?而且「女人们」不是复数型吗?呃，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也住在小光隔壁好了。可以吃免钱的饭。」

    「小光是我的专属厨师，你不可以随便使唤他啦!」

    「你也别随便把我当成你的专属厨师!」

    「虽然我这里还有空房间，不过你要在池袋住下来的话，会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阿仁停下拼命把碗里的食物往嘴里塞的手，并且注视著小翼。

    「仁，你是真的想住在这里吗?如果你只是像平常那样一时兴起的话，我可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

    「所以说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耶，什么什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叶隐原本就是池袋的居民吧。」

    「可是小光搬过来的时候，小翼什么也没说啊。」

    「那是因为小光是人类。」

    那是什么意恩?

    莫非——有妖怪搬到池袋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问题吗?

    小翼点了点头。

    「仁如果没有那种觉悟的话，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只不过是搬家这点小事，为什么会提到什么觉悟啊?」

    阿仁噘起嘴来。

    「算了。反正我居无定所，乾脆在新宿一带找个愿意让我过夜的女人好了。」

    「你又打算在风化街晃荡吗?」

    「恩。我也得去柏青哥店侦查才行。小翼也陪我去吧。」

    「我也要去!好久没跟小翼一起去柏青哥店了!」

    坐在隔壁的饭纲沙沙地甩起茶色的尾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著我的手背。

    不知道是不是对清晨吵醒了我，而且还让我煮中餐一事感到抱歉，小翼主动开口说要清洗饭後的碗盘。

    「……呃，可是你的身高勾不到流理台吧?」

    「用折梯应该勉强可以。」

    「这样太危险了。」

    「……要不然杉井抱我好了。」

    如果要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丢脸的事情，倒不如我自己来洗。

    三人出门後，我收拾好碗盘，接著便带著笔电离开了房间。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同时不断下著沉重的雨。在这种天气里，他们现在大概正边逛边玩吧，而我却还有工作要做。饭纲她们说过阿仁也是小说家，而且试著问过本人後，我才知道他以飞快的速度持续撰写著连我都知道的知名连载作品。既然如此，他不写原稿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这是别人家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小翼一打电话找他，他就立刻瞬间移动过来了，也就是说，他吃饭的家伙应该全都丢在北海道吧。

    当我走到马路上，并且撑开伞时，我突然想到。这么说起来，我还没问他到底是哪种妖怪。不过这种问题实在难以向本人启齿。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似乎沉溺在相当复杂的女性关系之中，而且那种长相大概也很受欢迎的样子，他会是艾姆的同类吗?

    「鸿池?」

    艾姆大吃一惊，差点摔破了红茶的杯子。

    「鸿池是那个鸿池仁吗?『吗的真』。」

    虽然我已经写过好几次了，不过『吗的真』和长崎的出岛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把『真的吗』倒过来念而已。在为数众多的艾姆国术语中（略）。

    当我来到家庭餐厅时，艾姆非常凑巧地坐在禁菸区深处的位子上。他似乎很久之前就来这里写原稿的样子。桌上摆著两个空盘子。

    「啊，艾姆果然也知道他啊。该不会那家伙也是淫梦魔吧?」

    艾姆左右摇著那张铁青的脸。为什么他会吓成这副德行啊?

    「他才不是什么淫梦魔呢。」

    艾姆突然把脸凑上来，并且低声这么说。然後他环视起几乎挤满了一般客人的店内，接著又进一步地压低声音说：

    「我之前应该有告诉过你吧?就是我们国度里的勺四性兽』传说。」

    「……咦?啊、恩。那不是开玩笑的吗?」

    艾姆的眼神相当认真。更令人惊讶的是，当蝶妮子过来点餐时，艾姆也只是暂时闭上了嘴，完全没做出任何性骚扰的举动就让她回去了。

    「鸿池仁是『北之四性兽』——玄武。」

    「哦……」我只能这样回答。「那个，你说的玄武是指青龙、朱雀，还有白虎的伙伴吗?」

    「没错。是个大人物吧?」

    要说大人物嘛，也确实是个大人物。应该说这样的存在根本就不能归纳在妖怪的范畴里了。

    「顺带一提，东南西的四性兽是只要搬出名字就能摧毁这本作品的超重量级人物，你可要小心哦。」你又擅自增加这种随便的设定了。「鸿池仁是因为还年轻，所以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从阿仁身上倒是感觉不出那么可怕的气质就是了。

    「那个，简单来说，四性兽到底是什么啊?」

    「是很色的野兽。」

    感谢你如此简洁易懂的说明。话说回来，这不就是在说你吗?

    「我只是喜欢跟马子生小孩而已。」「还不都一样!」

    艾姆以佣懒的动作拨起头发後，便含了一口红茶，并且拿出手机。

    「小姬也真是见外，既然这么危险的人物来到了池袋，就跟我说一声嘛。我得赶快通知大家才行。」

    「你叫我吗?」

    我吓得回头一看，尸鬼就站在那里。彷佛嘲笑晚秋的细雨一般，尸鬼穿著一件露肚装。不过外头还披著一件夹克，脚上的紧身裤和靴子也是冬天的款式。

    「小姬，你昨天见过鸿池仁吧?然後你就任凭他跟著饭纲和小翼一起回去吗?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插图）

    「哎呀，不要紧的啦。实际聊过之後，我发现他跟你不一样。」尸鬼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他不是那种主动到处招惹女人的类型，而是无意间就突然做了的样子。还有啊，他喜欢巨乳，所以饭纲跟小翼应该都不会有事的啦。」

    「你在打麻将的时候到底都聊些什么啊……」

    「他喜不喜欢巨乳这点用看的就知道啦。只要我像这样一动，他的视线也会跟著移动呢。」

    尸鬼自豪似地挺起那对丰满的胸部。真是无意义的才能啊。

    「顺带一提，小杉井是真性的贫乳——哇啊啊!别说了!读者们会信以为真的!」

    「虽然小姬是这么判断的，不过一般而言，妖怪只会对人类的马子出手而已，所以小姬察觉不出危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问题吧。小翼跟饭纲都不是人类嘛。」

    「这么说也对。艾姆脸上的肃杀之气突然消失了。「那就无所谓啦。」

    「……难道就不用顾虑住在池袋的一般女性她们的安全吗?」

    「从艾姆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点开始，她们的安全就已经受到威胁啦。」

    「没错没错。现在再来担心也『用没』了啦。」没用这种话不用你自己来说。

    「亚里沙不就是人类吗?」

    「辛吉司，你想说那个人是一般女性吗?」

    不，对不起，真是非常抱歉。

    「那就不用担心了吧。他说想住在池袋呢，虽然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认真的就是了。」

    此话一出，艾姆和尸鬼倏地变了脸色。两人面面相觑。

    「这就……有点棘手了。」

    「这样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哎呀。总觉得他们两人的反应跟小翼一模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妖怪迁居到池袋会很不妙吗?」

    「是没有什么好不妙的啦。」尸鬼抱起胳膊注视著天花板。「只是必须先向某个人取得许可就是了。」

    当我在傍晚回到杂司谷的公寓时，小翼正从房间外的烘衣机里取出洗好的衣物。哎呀?阿仁跟饭纲呢?你们不是一起去柏青哥吗?

    「叶隐人在二楼。仁则是因为打柏青哥赚了点小钱，所以跑到北口去了。」

    「自己一个人去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池袋北口周边是男人夜晚的街区，他当然不可能带小翼和饭纲到那样的场所去。虽然太阳也才刚下山就是了。

    「那孩子不管再怎么看都像个未成年者，应该进不去那种店吧。」

    「不。仁不会进去那种店里。他只要在街上闲晃，女人就会自动贴上来。然後他们就会一起去卡拉0K，或是那个……」

    「哪个?」

    「……别让人家说出那种事情啦。」

    什、什么事情啊?为什么你的脸又红了?

    「呃、那个。我不太懂你的意恩。你是说阿仁会跟女人去什么地方吗?」

    「比卡拉0K更直接的场所啦!不要让人家说出来啦!」

    小翼这么大吼後，便在我的眼前啪答啪答地甩著床单。恩，会是宾馆那种地方吗?

    「对不起，我太迟钝了。」

    「杉井最好和仁一起窝在深山的寺院里修行一次算了。」

    我走上管理员室帮忙小翼折床单和毛巾，同时不经意地开口问：

    「阿仁跟小翼是怎么认识的啊?」

    一个住北海道，一个住池袋。一个是座敷童，一个是玄武。而且公司又不一样。他们到底是哪里扯上了关系啊?

    「……那个人。」

    小翼转向窗户，注视著完全被雨水濡湿的庭院一角，并且开口说：

    「那个人，是上一代的东之四什么兽。」

    那个人。顺著小翼的视线望去，我顿时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恩。庭院一角有颗腐朽的残干。那是过去每逢春天都会盛开的樱花树。如今带著那份回忆长眠於南池袋公园墓地里的，正是小翼的师父，也就是那位爱情喜剧作家。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个真性萝莉控的话，那么就算名列四性兽之一也不奇怪。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其他人能与他匹敌。这个国家真的没问题吗?

    「那个人还活著的时候，仁经常来这里玩。」

    这么说起来，仁来到我的房间时好像有说过二这个房间真让人怀念」。

    「那时我没想到仁後来居然继承了。真是的。男人全都是笨蛋。」

    「话说回来，四性兽是可以继承的啊……」

    我完全不觉得那个天真无邪的男孩会是足以令艾姆感到恐惧的豪杰。由於小翼看起来似乎不想继续谈四性兽的话题，所以我折完衣物後，便走上了二楼。

    一听到我的脚步声，饭纲立刻从门的缝隙问探出脸来。她耳朵上的毛正倒竖起来。

    「干、干嘛?」话说回来，这里是我的房间耶。

    「明明仁就可以随便进房间，而我却得挨骂?」

    「呃、咦?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你这个变态!笨蛋!快点煮饭啦!我被柏青哥吞了四万元，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

    饭纲冲进自己的房间後，便关上了门。干嘛要骂我变态啊?

    当我在自己房间的厨房里洗菜切菜时，手机响了起来。

    『小光，你现在有空吗?』

    是阿仁。他是从哪里打来的啊?背景流泄著貌似钢琴三重奏的现代爵士乐，甚至还听得见女性轻笑细语的声音。

    「我正要开始煮晚餐。」

    『所以你还没吃吧?这下正好，要不要来联谊啊?』

    「联谊?」

    他说的是相同人数的男女聚在一起，每二十分钟换一次位子，玩玩国王游戏，偶尔还在厕所开作战会议的那个联谊吗?

    『我现在正和两位0L一起喝酒。我说自己是小说家，可是她们不相信我。接下来我们要换地方续摊了，小光要一起来吗?』

    「为、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在东京认识的男人就只有小光啊……不行吗?』

    啊，阿仁好像快哭了，别哭。电话另一头听得见女性这么说的声音。

    「啊啊，恩，不，也不是不行啦。」

    就在这个时候，玄关的门突然打开，某个茶色的东西掠过我的视野，我手上的手机也被人一把抢走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喂!仁!别开玩笑了，什么联谊啊!」

    那是饭纲。她正对著从我手上抢走的手机怒吼著。

    「小光现在要为我做晚餐!你就自己一个人跟女人玩吧!」

    饭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挂了电话。然後她把手机扔还给我，并且带著一副好像要从眼睛里射出射线的脸孔瞪著我。

    「你打算丢下我的晚餐不管，自顾自地去联谊吗?」

    「没、没有啦，我想说煮完再去。」

    「结果你还是打算去嘛!小光你这个笨蛋!」

    饭纲一副气愤难乎的样子，同时她的尾巴像是燃起熊熊烈火似地快速旋转起来。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我似乎重重地踩到了她的地雷。

    「那、那个，对不起。饭纲也要一起去吗?」

    「你、你、你这混蛋!问题才不在那里呢!我去干嘛啊?」

    饭纲满脸通红地跳来跳去。

    「算了，快点煮饭啦!」

    要是仁再打来约你的话，我就把电话挂掉。饭纲丢下这句话後，便把笔电拿到我的房间里，并且开始工作。

    到了深夜，阿仁才回到我的房间。由於雨势变得相当强劲，所以我有好一阵子都没察觉到敲门的声音。当我正准备走到玄关时，阿仁已经自己打开了门。

    「小光，我回来了!」

    「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睡著的饭纲跳起来这么说。

    「也不是饭纲的房间啊。」你的房间在隔壁。

    「为什么饭纲到这么晚还留在这里?你们住在一起吗?」

    「才、才不是呢!我只是饭後正要写原稿的时候睡著而已!」

    「那我也要住在这里。」

    「你们两个都别说了，回自己家去吧。」

    然而阿仁和饭纲一起钻进毛毯里，完全无视於我的意见。

    「哇啊。狼毛好温暖啊。」

    「别拿我的尾巴当枕头啦!」

    尽管嘴巴上抱怨，饭纲还是把被窝分一半给阿仁（虽然用的是我的寝具）。

    「那个，阿仁。你不是跟女人去喝酒吗?」

    「旅馆只用来休息是我的原则。」

    所以就在我的房间里过夜啊。哦；

    「小光也一起来睡吧。我们从左右两边摩蹭这只狼吧。」

    「废话少说，仁，快点睡觉!啊，你这家伙，不要乱摸奇怪的地方啦!」

    饭纲把毛毯跟棉被盖在阿仁的头上。只有晃动的茶色耳朵和尾巴露出被窝而已。

    你们听好了，这里可是我的房间啊。我对著隆起的被窝无声地劝导。不过回应我的只有两人乎稳的鼻息而已。

    阿仁似乎真的决定寄住在我的房间里了。从隔天起，他便以池袋为据点开始在副都心找乐子（注36）（注36副都心是大都市里新发展的中心地区，就东京而言是指新宿、池袋、涩谷等区。）。

    这并不是比喻，他真的就如同字面上所说的一样，女人一个换过一个。我时常亲眼目睹不同的女人送阿仁回到我家公寓。比方说坐在看起来很贵的外国车驾驶座上笑著挥手，全身上下散发出艺人气质的女人。因为最近这几天都是雨下个不停的天气，所以就算阿仁说要自己搭电车回来，女方似乎还是坚持要开车送他的样子。我房间的壁橱里，看似女人买来送他的时髦衣物变得越来越多了。

    「东京果然很棒呢。女孩子长得可爱，食物又好吃。」

    阿仁在我房间的榻榻米上滚来滚去，同时这么说。没戴毛线帽的他看起来更像个女孩子，再加上他仰躺时衬衫下摆又卷了起来，肚脐的部分若隐若现，让我感到相当困窘。

    「我听小翼说了，你从以前就时常过来这里玩吧。与其每次都大费周章地瞬间移动，你倒不如就直接搬过来住嘛。」

    要是继续让他住在我这里，我也会觉得很困扰的。

    「恩——?」

    阿仁在挤成一团的被子上弓起身子，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对我笑了笑。

    「其实我偶尔也在想要不要住在池袋。不过自从上一代死了之後，我就没有任何朋友了。」

    他说的上一代指的是上一代的《北之四性兽》吗?

    「札幌那里有上一代的墓。所以我总觉得家就是要住在札幌。要是搬过来的话，我好像就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你哪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啊?自从来到这里之後，你不是每天都拼命地跟女人玩乐吗?」

    「不过记在我手机里的男生电话就只有小光而已哟。」

    炫耀?这是在炫耀吗?

    「你这不就马上交到一个男性朋友了吗?不用担心啦。」

    阿仁从棉被上滚落下来。滚了一圈半撞上墙壁後，他张大嘴巴，愣愣地注视著我。

    「……怎、怎么了?」

    「我，和小光，是朋友?真的可以吗?」

    阿仁交互指著自己跟我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虽然我自己也吓了好大一跳，不过一看到他焦急地挥动双手的模样，我顿时明白了他如此慌乱的理由。

    原来这家伙真的没有男性朋友啊。

    「因为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跟男生做朋友……」

    他的眼神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我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啊。」

    阿仁用快液化似的眼眸望著我，然後就这样在墙边抱住膝盖。

    「呃，所以说啊，和对方聊天的同时，还一边想著『这样做一定可以跟对方做朋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是……这样吗?」

    「很自然地跟对方聊天，喜欢对方的话就做朋友，这样不就好了吗?」

    阿仁的表情不停地变换成各式各样的色彩。最後他抬起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并且把手抵在榻榻米上，朝著我爬了过来。

    「干、干嘛?」

    当他把脸凑过来时，这回换我惊慌失措了起来。

    「我好像喜欢上小光了。」

    「是、是吗?」

    「朋友抱抱!写呜哇!」

    阿仁突然把手缠上我的脖子抱了过来。蓬松的头发轻触我的鼻尖。我的背撞上了墙壁。由於阿仁把下巴顶在我的肩膀上，同时把脸颊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你、你干嘛啦?」我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没关系啦，这是朋友抱抱。跟抱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头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抬起视线一看，在阿仁的头发後方只见气得往上吊的眼睛，以及毛发倒竖起来的三角耳。

    「饭纲?」

    我慌慌张张地推开阿仁。饭纲双手叉腰，并且带著一副非常可怕的表情往下瞪著我们。

    「我从刚才就觉得隔壁很吵，所以才跑来看看。结果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好事啊?」

    「这只是朋友抱抱啊，饭纲不需要吃醋吧?」

    「你你你你说什么?」饭纲的脸染成像红辣椒的颜色。

    「也给饭纲来个朋友抱抱!」阿仁冲向饭纲，差点把她扑倒在地上。

    「你这家伙，快放开我!混蛋!」

    「顺带一提，我抱女孩子的时候是像这样。」

    「不要碰我的尾巴!我咬死你哦!」

    饭纲胡乱挥舞著手脚跟尾巴，把阿仁从身上甩开。我甚至连介入两人之间的时间都没有。

    「我的尾巴很敏感啦!不能乱碰!」

    「恩。因为饭纲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碰。」

    然後阿仁转过头来，并且轻轻地跨坐在我的膝盖上。

    「小光，我要搬到池袋!我要跟大家一起住哟!我去跟小翼说。」

    「呃，啊，恩、恩。」

    阿仁冲出房间後，饭纲用彷佛肚子上插了根火钳似的夸张视线瞪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

    「……天晓得。」

    什么也没做。硬要说的话，顶多是交朋友吧。

    *

    两天後。十二月的第一天，我们一行人前往据说是某人位於目白的宅邸。

    成员有一身西装打扮的阿仁、我、饭纲，以及很罕见地穿著长裤套装的尸鬼。我们分别拿著四把色彩缤纷的雨伞，并肩走在沿著山手线的道路上。

    「话说回来，为什么连饭纲也跟来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跟仁一起来啊。要是没有我跟著的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啊。」

    饭纲鼓起脸颊这么说。什么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回想起来，饭纲从前天开始就有点不大对劲。虽然阿仁还是一样借住在我的房间里，不过饭纲却时常过来探望，要不然就是在我的房间里一直赖到早上，吵得我无法入眠。我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吗?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杉井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没精神。我是不会叫你穿著正式服装出席啦，不过你至少也得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那个，要见那个人一定得穿那么正式的服装才行吗?」

    我跟饭纲都穿著再平常也不过的衣服。

    「还好啦，对方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只是有点难搞而已。」

    尸鬼带著兴味盎然的表情不时偷瞄著阿仁，并且这么说。

    池袋妖怪作家们的头子。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却完全不知道有那样的人存在。

    「一旦妖怪聚集在这么狭小的区域，灵力的均衡就会变得岌岌可危。尤其小仁又是玄武，能量特别强大，要是他搬过来这里的话，或许连龙脉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必须先向头子取得许可才行。其实我本来希望亚里沙也能一起来的，不过她的原稿现在好像非常不妙的样子。」

    「头子吗?好夸张的称呼啊……他的名字是什么呢?」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他的本名。」

    尸鬼告诉我对方的笔名。的确，那是连我也知道的有名作家。头子果然也是个妖怪吗……?

    「我可以给头子也来个朋友抱抱吗?」

    阿仁转过头来问。

    「不行哟。毕竟头子是个很纤细的人啊。」

    「仁，你不要看到谁都想抱啦!」饭纲用力地拍打著阿仁的肩头。从昨天开始，饭纲对待阿仁的态度就苛刻得不得了。真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

    一般而言，目白指的是横跨新宿区、文京区，以及丰岛区的高地·目白之丘。那是一个清静的高级住宅区。以前艾姆曾经说过「那里不是适合开BMW行驶的区段」。的确，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坡道也很多，大型车要在这里行驶似乎很麻烦的样子。

    那个家就在一条平缓曲折的坡道左手边。在格树的围篱对侧，可以看到一栋用红色混凝山砖盖成的现代建筑。我一开始以为那是美术馆或概念建筑，不过当我们抵达大门时，却看到明旁挂著一张门牌，我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这是私人住宅啊。

    尸鬼按下对讲机的按键。

    「是、是这里吗?」

    「恩，没错。我想你看到本人的时候大概会吓一跳吧……您好，我是风姬。好久不见了。您在书斋吗?足，是，那我们就打扰了。」

    我们推开大门一定进去，豪宅雄伟的样貌便直逼眼前而来。

    「有闲钱盖这种房子的话，倒不如拿来买股票……」饭纲这么说。

    「这里可以住几个女孩子呢?」

    阿仁兴高采烈地说。看来他似乎完全不会紧张的样子。尸鬼甩落伞上的雨珠後，便阖上伞，接著推开玄关的门，擅自闯了进去。

    「别客气，快进来吧。」

    我们尾随尸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走廊尽头的门後，便来到了书斋。那是一个地上铺著绒毯，三面墙被高度直达天花板的书架所围绕的房间。房间深处的中央摆著一张豪华的办公桌，在桌上型电脑的巨大液晶萤幕对侧，那个人站起身子，并且露出了微笑。

    「欢迎你们来。没有到玄关迎接你们，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啦。我们突然找上门来才该说抱歉呢。」尸鬼轻轻地挥了挥手。

    我跟饭纲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漂亮得令人头昏眼花的女人。她有著一头黑糖蜜般的长发，身穿雪纺纱短衫配上黑色的花裙。拿下眼镜时显得更为年轻，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几岁而已。

    「……头、头子是个女的?」饭纲自言自语地说。

    「我可以给她来个不是朋友的抱抱吗?」阿仁也自言自语地说。

    「啊，不对不对。这个人叫做香美。她是头子的秘书。」

    搞什么嘛。我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毕竟这个人再怎么看都不像是统帅池袋怪人们的大妖怪呀。

    「那头子人在哪里啊?刚才不是说他在书斋吗?」

    饭纲毫不客气地四处乱碰摆饰。

    「头子现在就在这里哟。」

    香美笑著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胸口?

    在点缀著缎带的短衫胸口上，正好是乳沟的部分不自然地凸了起来，还微微地跳动著。我和阿仁都不假恩索地靠近办公桌，并且注视起香美的胸口。

    不久，某个白色的东西从短衫的领口战战兢兢地窜出来。

    那东西拥有长著爪子的小手，以及圆滚滚的耳朵。那双滴溜溜的红眼对上了我的视线。

    「……雪貂?」

    （插图）

    它的毛色是纯白的，再怎么看都是一只雪貂。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么多人众在书斋里感到害怕，白色的头马上又缩回香美的胸部里。仔细一想，那只雪貂还真是潜藏在非常不得了的地方啊。

    现在隔著衣服还是看得到雪貂正不停颤抖著。

    「对不起，他从上个礼拜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香美以温柔的动作从短衫上抚摸著雪貂的躯体。

    「怎么了吗?该不会是截稿日快到了吧。」尸鬼说。

    「不是的。因为事隔八年的新作品首周销量就快出来了，所以他很害怕。」

    「真是的，头子怎么这么可爱!没问题啦，一定会大卖的。」

    尸鬼把手探进香美的胸部里，尽情地逗弄著雪貂。喂，这幅有点危险的光景是怎么一回事啊?

    「明明是只雪貂，居然也可以当小说家……」

    饭纲铁青著一张脸呻吟著说。这么说起来，这家伙自己被当成黄鼠狼的时候，也曾经生气地大吼「黄鼠狼怎么可能会写小说啊!」。

    这时，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咻地飞出香美的胸口，降落在地板上。头子是只外型偏小的雪貂，头到尾巴的长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不知道是不是罹患白化症的关系，他的全身都是纯白色的，只有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红。头子在地上弓起背，并且对饭纲投以威吓的视线。

    「干嘛?想干架吗?你这只雪貂!」

    饭纲摆出像狼一样四脚抵地的姿势，并且和头子紧贴著鼻尖互瞪，还「呼——呼—」地发出凶暴的呼吸声。

    「喂喂，你快住手。」尸鬼揪住饭纲的颈背，把她给提了起来。

    「笨蛋，放手啦!我又不是猫!」

    「头子也请住手。」

    香美抱起雪貂细长的身体。头子沿著香美的手回到了桌子上。他伸了个懒腰後，便在电脑的键盘前坐下。

    「话说回来，想在池袋住下来的是那边那位小姐吗?」

    阿仁带著闪闪发光的笑脸对香美点了点头。

    「虽然这家伙是个男的就是了。」尸鬼说。

    「哎呀!真的很对不起。」

    「我可以行道上的见面礼吗?」

    我连忙阻止阿仁。

    头子将鼻子凑近阿仁的手背。当我正想著他是不是在闻味道时，他突然冲上阿仁的手臂，跨坐在阿仁的肩头上。然後头子用那身漂亮的毛皮摩蹭著阿仁的耳朵跟脖子，同时鼻子还发出了嘶嘶的吸气声。

    「头子真是可爱啊。我好想住在这个家里哦。」

    「不行。」与那和蔼的笑容相反，香美断然地这么说。「因为这里是我跟头子两人爱的小窝。」

    呜哇。这真是太危险了。就各种方面来说。

    头子从阿仁的肩膀上纵身一跃，紧紧地抓住了香美的胸部，然後又回到了桌子上。像这种频繁接触胸部的行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不就是单纯的性骚扰而已吗?我一边想著这种事情，一边看著雪貂用小巧的前脚敲打键盘。

    萤幕上开启的文字编辑器里列出了几行文字。头子悠然地回过头来。

    『要本大爷允许你住在本大爷的城市·池袋也行，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去做变性手术，然後当本大爷的女人。』

    「你在想什么啊!」我不假恩索地对雪貂怒吼。

    「是男的也没关系吧!小仁长得那么可爱!」尸鬼用力地拍打著头目。

    『本大爷出道得早，跟不上最近业界的这种风潮。』

    「这跟业界一点关系也没有!尸鬼也不要说些奇怪的话来混淆视听啦!」

    『毕竟新作品是校园战斗故事，本大爷也该顺应潮流，让女装美少年在作品里登场吗?』

    「你不用这样反省自己啦!就算没有女装美少年登场，作品也会大卖的!没问题的!」

    头子大概又对新作品的销路感到不安了吧，只见他逃进香美的短衫里，开始颤抖起来。光是好言安抚头子，让他从香美的短衫里出来，就花了大约十五分钟。等到头子冷静下来後，阿仁便对他与香美说明事情的原由。

    『玄武为什么想住在池袋呢?』

    听完阿仁所说的话後，头子带著稍微恢复正经的眼神再度敲打键盘，让文句显示在液晶萤幂上。

    「因为这里有好多我想当好朋友的人!我也想和头子当好朋友!」

    『那你就去做变丅』香美中途按下删除键，消除了头子打到一半的文句。「头子，请你稍微自重一点。」

    一看到香美那张眼神完全没在笑的笑脸，头子立刻躲到电脑萤幕後面。只见那条藏不住的尾巴不停地颤抖著。

    「……这种雪貂真的是掌管池袋的头目吗?」

    饭纲抓著那条尾巴揪出头子。大吵大闹的雪貂，龇牙咧嘴的狼，两者又抵著彼此的鼻尖，耳朵上的毛发也倒竖起来。他们打从刚才开始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我才不承认呢!这种白得惹人厌的鼹鼠怎么可能是头子啊!」

    「喂喂，小饭纲，不要吵架啦。」

    一筹莫展的尸鬼只好拉著饭纲的手走出书斋。交谈声在门外持续了一阵子後，只有尸鬼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她靠在门上叹了口气。

    「因为小饭纲从以前就在池袋过著人类般的生活，所以她不清楚。其实男爵搬过来的时候，可是给头子添了不少麻烦呢。毕竟第一次有吸血鬼入住，动物系的低级灵全都凶暴化了呢。」

    「头子那时快刀斩乱麻的活跃表现真是太棒了。」香美那张恍惚的脸染上了红晕。「狂犬和沟鼠被头子一只接著一只摔出去。」

    雪貂吗?要怎么摔啊?不过一看到在键盘上神气地往後仰著身体的头子，我实在无法开口吐槽。对雪貂来说，那种姿势应该很吃力吧。

    「不过我没有能够引发那种严重事故的力量哦。」

    「那是因为鸿池还年轻。」

    香美以一副稍微考量过措辞的表情说：

    「你继承玄武之名不久吧?玄武对於土地的影响力和吸血鬼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那么我——」

    「自从你来到东京後就一直下雨吧?」

    我们所有人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阿仁应小翼之邀而瞬间移动过来是上礼拜左右的事情。的确，差不多从隔天开始就一直是阴雨连绵的日子。司掌水的神·玄武。

    「玄武的力量会将土地转变成适合自己的型态。要是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话，池袋就会变成水乡泽国。所以你不能随随便便地搬过来。」

    「呜、呜……」

    阿仁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我也无法插嘴说些什么。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得这么严重。

    「那么我只能放弃了吗?」

    「只要鸿池你自己变得适合池袋这片土地就行了。」

    听了香美所说的话後，阿仁的脸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那、那该怎么做。」

    这时，以飞快的速度敲打键盘的声音再度打断了阿仁的说话声。

    是头子。那颗灰色小巧的头转了过来。液晶萤幕上显示著这样的文字。

    『本大爷要考验你。』

    考验?

    考验阿仁适不适合池袋吗?

    『期限是五天。在那之前，你必须把某样东西带来本大爷这里。

    本大爷不会给你提示。不过相对地，就算你不是凭自己的力量找到的也没关系。你要求助於身边的谁也无所谓。

    那是对谁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东西，

    但也是能毫不保留地轻易舍弃的东西，

    同时也是能随时以原本的形式拿回来的东西。』

    阿仁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那篇文章里。感到不安的我一直注视著他的侧脸。

    我完全搞不懂这篇文章的意义。这根本就不算提示。我斜眼瞄了一下尸鬼，她也只是死心似地摇著头。而香美也是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不久，阿仁将右手伸向雪貂的鼻尖。

    「那么我下礼拜会再过来的。带著那个东西。」

    头子举起纯白色的手，轻触阿仁的指尖。

    *

    当我们回到池袋车站的附近时，阿仁立刻提出想见男爵的要求。

    「我想问那个人接受了什么样的试验。或许跟我的一样也说不定。」

    「应该不会一样吧?要是这样就不算试验啦。」

    尽管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或许可以从男爵身上问出什么值得参考的事情也说不定。於是我和阿仁便沿著雨中的太阳通定向男爵的公寓。饭纲则是从傍晚开始要在编辑部开会。临走之前，饭纲曾拜托尸鬼「只有小光跟仁两个人去，我会觉得很不安的，所以你也一起去吧!」，不过尸鬼还是一如往常地陷入赶稿地狱之中，再说，我实在不太懂只有两个人一起去是有什么好不安的。

    一路上，我不时斜眼偷瞄少年那可爱得像是一场谎言的侧脸。他跟饭纲吵架了吗?

    「除了有那么逗趣的雪貂之外，还得玩这种有趣的解谜游戏才能住下来，池袋还真是个好玩的地方啊!」

    阿仁一边转著伞，一边灵巧地以小跳步穿梭在人群之中。由於那头白发与美貌出奇地显眼，所以错身而过的年轻男女们全都回过头来行注目礼，不过阿仁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钦欵，这场雨真的是阿仁造成的吗?」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

    「小光，人只要感到悲伤就会流泪吧?不过要是自己想挤出眼泪时，却反而流不出来。这两者的道理应该是一样的吧。」

    「原来如此。」阿仁以无比贴切的比喻说服了我。

    「如果我的力量让池袋吓得哭出来的话，那么我希望能跟它合好。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城市了。」

    毕竟这里有小光在啊，阿仁笑著补充这句话。就算他是只很色的野兽，但只要带著这张笑脸轻声地说著这种话，女孩子们大概都会立刻被爱心符号之海击沉吧。

    不过男爵宇野是吸血鬼。在以视线杀人这方面可说是专家中的专家。阿仁的微笑对他也起不了作用的。我们抵达公寓的玄关後，在自动上锁的门前按下男爵的房问号码，结果男爵透过对讲机说著这种话：

    『那就是鸿池仁吗?外表看起来就如同传说中一样危险啊。』

    你的长相更危险吧。虽然我想这么回嘴，不过因为我们透过监视摄影机交谈，所以从这边看不到男爵的模样。阿仁竭尽全力地摆出最可爱的姿势，并且双手合十地向对讲机恳求：

    「我想和男爵谈谈。我也可以让你吸一点血，所以可以和我见个面吗?」

    喂，不要搬出这种交换条件。

    『基本上，吾辈是只吸美女的血啦。』

    我感觉到男爵似乎正透过摄影机对阿仁投射足以将全身剁碎的锐利视线。不久，自动门打开了。

    「男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在电梯里，阿仁一边抓著我的手，一边这么问。

    「恩——是个用『吾辈』当做第一人称的人。」

    「好像很有趣嘛!」

    我只说这么一句话，阿仁就大致明白了，小说家之间的沟通还真是方便啊。

    和我以前过来时相比，男爵的房间稍微经过了整理。堆在地板上的书、杂志，以及DVD几乎都收到了书架上。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萌菌玩偶杂乱地散落在地上（注37）（注37もやしもん，作者石川雅之，内容描述能够以肉眼看见『菌』的少年·泽木直保与青梅竹马·结城萤进入农业大学后发生的一连串趣事。），完全没有能够立足的空间。一座鲜红色的棺材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房间的主人穿著黑色的斗篷坐在棺盖上，正翻阅著一本手表的型录。

    「吾辈乃是宇野。从北方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你了。」

    阿仁毫不畏怯地握住吸血鬼冰冷的手。

    「话说回来，既然你叫做玄武，那么你的实体是乌龟罗?」

    「……咦?恩、恩。」

    萤进入农业大学後发生的一连串趣事。

    据说司掌北方的玄武外型结合了乌龟与蛇的特徵。不过若要说阿仁的实体就是那种异形，我倒是有点难以想像。

    「所以鲜血的味道就像鳖跟眼镜蛇吗?吾辈最近改走健康路线，这样对身体好像不错呢。」

    「你不是喜欢像深闺大小姐那种女孩吗?」

    「那么杉井帮我去东急HANDS买那种类型的衣服回来。」

    「那种衣服是在HANDS买的吗?你只要COSPLAY就满足了吗?」话说回来，你应该自己去买吧。

    「我是第一次，会不会痛啊?」

    好了好了。这种烂梗就不用提了。我让阿仁坐在巨大的布偶上，并且把男爵赶回棺材上，接著开始收拾散乱的杂志，整理出一个可以正常交谈的环境。

    「是这样啊。目白的鼬鼠也说要考验你啊。」

    听完阿仁所说的话後，男爵露骨地以乐在其中的语气这么说。

    「目白的那只鼬鼠打从以前开始就最爱使这种坏心眼了。」

    「他叫男爵拿什么过去呢?」阿仁跪坐著栘向棺材。

    「吾辈的情况并不是那样。他要吾辈在旅馆长期租下一问房间，然後那个叫香美的女人每天都会过来照顾吾辈。」

    「……咦?」那算什么?根本就不是什么考验吧?

    「你们也知道，香美是个娇滴滴的美女。那样的美人不分昼夜地待在吾辈住的套房里，而且还无微不至地照顾吾辈。如果是平时的吾辈，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将獠牙刺进她的脖子里，不过一想到这有可能是为了测试吾辈能否压抑吸血的冲动，并且专心地撰写原稿的考验，吾辈还是一边大口暍著番茄汁，一边忍耐下来了。」

    的确，男爵的字典里似乎没有忍耐这两个字的样子。

    「那结果怎么样了?」

    「吾辈的焦虑感似乎化为灵气遍布了整个城市，导致动物系的低级灵全都暴动起来的样子。至於目白那只鼹鼠是如何应付那种情形的，吾辈并不清楚。吾辈虽然忍到了第七天，不过在脱稿的那一瞬间，黑暗的一面却挣脱了心的束缚，并且袭击了香美。而尸鬼与亚里沙刚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闯了进来，所以吾辈还来不及下手，事情就结束了。当天晚上，吾辈就被叫到目白去，然後得到了丰岛区的户口名簿。」

    「咦、咦?那样就合格了吗?可是你不是出手了吗?」

    「虽然吾辈没有问得很清楚，不过合格与否的标准大概是只要撑过一个礼拜就好了吧。」

    「唔。这跟头子告诉我的考验完全不同……」

    的确。男爵的情况似乎完全无法作为阿仁的参考。

    「那么目白那只鼬鼠叫你做什么呢?」

    阿仁对男爵说明考验的内容。那是对谁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东西，但也是能毫不保留地轻易舍弃的东西，同时也是能随时以原本的形式拿回来的东西。

    「恩。很像目白那只鼹鼠想得出来的谜题。」

    「男爵，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啊?你和头子打交道的时间比我们久吧。」

    「对吾辈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血。这会不会就是正确解答呢?血对你们而言也很重要吧。」

    「我们跟男爵你不同，我们可是还活得好好的呢。要是把血全部舍弃掉就死了啦。」

    而且血也无法轻易地拿回来。

    看来这趟造访似乎要以毫无收获告终了。当我们正准备离开男爵的房间时，阿仁突然回头问：

    「为什么男爵不惜忍耐到那种地步，也想搬来池袋呢?」

    那是个直逼核心的问题。大概也是最重要的理由。

    男爵只用太阳眼镜底下的眼睛笑了笑，然後立刻回答：

    「跟你一样啊。这里有很多有趣的玩伴。所以住在这个城市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理由跟你一样呢?」

    「吾辈一看到你的眼睛，马上就知道你是个怕寂寞的孩子啊。」

    阿仁突然绽放出笑脸，然後冲向棺材。

    「朋友抱抱。」

    喂，我不是叫你不要随便看到谁都扑上去吗?

    「那么吾辈就以朋友咬咬作为回礼。」

    听到男爵说出这种话，我立刻扔下穿到一半的鞋子，并且冲过去把阿仁从男爵的怀里抢回来。

    「你连朋友的血也要吸吗?」

    「唔，这个嘛，只要对方是美女，吾辈都会赠与这个友情的证明。」

    「那才不是友情呢，而且阿仁也不是女的。你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好做吧?」

    在我拼了命地主张之下，心不甘情不愿（?）的男爵只和阿仁交换手机号码就忍下来了。真是的，这种无法克制自己的人为什么会通过头子的考验啊?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跟艾姆约在和HMV同大楼的撞球兼射飞镖游乐场碰面（注38）（注38HMV，正式名称他为HisMaster-sVoice，是以英国为中心扩展到全世界的国际大型连锁唱片行。）。在视线交会的那一瞬间，艾姆与阿仁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大概是只有小白脸才认得出来的灵气吧），只见他们在撞球桌旁开始互相行起道上的见面礼。

    「那就请您先开始吧。」

    「不，应该从您先开始才对。」

    「您的好意令在下不胜感激。不过还是请您先开始吧。」

    话说回来，这种打招呼方式在情色作家们之间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在下生於美浓国金津园（注39）（注39美浓国为岐卓县南部的旧称，全津园定位於岐阜县岐阜市加纳水野叮附近的soapland街。）。艾姆低著头这么说。「受过soapland的热水洗礼，姓M，名M，中间的名字也是M，乃通称M3的无名小辈。」

    「在下生於札幌薄野，受过soapland的热水洗礼——」

    你们两个人滚去soapland的等候室再做这种事情啦。调酒师跟其他客人们都在看这里了，很丢脸耶!

    「我曾经去过札幌好几次，也跟很多马子玩过了，所以我和仁八成是『弟婊兄』吧。请让我叫你一声大哥。」

    「『弟婊兄』是什么啊?」我从旁边开口这么问。是信仰月之女神的宗教吗?

    「就是用我国术语讲的婊兄——」「哇啊啊啊啊啊!别再说下去了!GA文库可是少年取向的文库耶!」?（注40）（注40日文的婊兄弟足穴兄弟（アナキョウダイ），而艾姆说成（イアナキョウ），音近月之女神黛安娜（ダイアナ）。）

    「虽然札幌的女孩子皮肤白皙又可爱，不过池袋的女孩子更可爱呢。我已经在这里认识了好多女孩子。其中还有几个让我在家里过夜哦。艾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联谊啊?」

    「那么在这里我就是大哥吧。我居然是四性兽的大哥啊!真是惶恐之至。」

    「艾姆，那里有两个看起来很闲的女孩子!」

    「好，我们上吧!」

    什么「我们上吧!」。当两位小白脸正准备定过去向标靶前的两位0L搭讪时，我连忙抓著两人的衣领，把他们给拖回来。

    「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们是为了向艾姆问关於头子的事情才过来的吧!」

    虽然阿仁一瞬间露出了有点气馁的表情，不过马上又回复爽朗的笑脸。虽然不能因为他长得可爱就原谅他，不过在这张笑脸跟前，这种道理仿佛就要被吹到九霄云外去了。

    「艾姆，你从以前就认识头子了吗?」

    「毕竟我们隶属於同一个公司啊。」

    头子、男爵、艾姆，以及尸鬼一千人等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他们的作品主要是由有别於我和饭纲的另一个老字号公司出版的。特别是男爵，据说只有他能称呼头子为「目白的鼹鼠」而已。

    反过来说，就算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但在能否住进池袋的审查方面，头子还是不会夹带丝毫私情的。

    「我们还曾经以来签名会的马子数量多寡决一胜负呢。不过比赛一瞬间就玩完了。毕竟爱情喜剧的男性读者还是占压倒性的多数啊。」

    「头子是要怎么出席签名会啊?」

    那个人可是一只雪貂耶。

    「那又没关系，就这样直接出席啊。他可是大受欢迎呢，大家都冲著他说『好可爱好可爱』的。」

    为什么?就算一只雪貂抱著签名笔署名，也没有任何人感到不可思议吗?这个业界到底是怎么搞的啊?话说回来，我们也不是来问这种事情的。

    「关於那个谜题的解答，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也是能轻易地舍弃，又能轻易地恢复原状的东西吧?那一定是指马子啦。」

    「就是那个!」

    阿仁拍了一下膝盖。

    「所以啦，仁。为了把最正点的0L交给头子，我们一起去搭讪吧。」

    「恩!走吧走吧!」

    「给我等一下。」

    我再度揪著两人的颈背，把他们给拖了回来。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并没有把女人看得那么重要哦!」

    「如果要我来说的话，那种人才不算人类呢。」

    「你也不是人类啊!你是淫梦魔吧!」

    「说的也是。这个世界上不是蕾丝边的女孩子比较多嘛。」

    不对，阿仁。拜托你别这样解读我所说的话。

    「是这样吗?还很难说吧?没有实际跟马子确认过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得在床上仔细地询问马子的身体才行。」

    「那么我们还是要去搭讪吗?我还想问问看其他不同类型的女孩子呢。」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他们了。话说回来，我原本就没有那个义务要为了阿仁的搬家一事卖命到这种地步。在抓空的手前方，义结金兰的两头色情野兽猛然地突击了两位0L。

    *

    阿仁直到隔天早上才回来。在那之後，听说他跟艾姆两人（丢下我）和搭讪的女孩子们玩到首班电车发车为止。这真是太好了呢。而且在我家淋浴过後，他又换上了外出服。

    「你不睡没关系吗?」

    「恩，没问题的。睡觉实在是太浪费了。我想趁著还能待在池袋的这段时间里认识各式各样的人，然後找出线索。既然是池袋必须的东西，那么最好还是问池袋的人嘛。」

    「原来你这么认真地恩考头子的谜题啊……」

    我还以为你只是疯狂地参加联谊而已。

    「你看你看。这个是女孩子们写给我的答案。」

    阿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然後骄傲地摊开它。最上面有一行横写的文字『对谁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东西·能毫不保留地轻易舍弃的东西·能随时以原本的形式拿回来的东西』，下方则是有各种女生的笔迹写下的一长串答案。

    男朋友。工作。自尊心。公寓。履历表。每个答案都足以令人点头称是，不过更惊人的是这些答案的数量。这应该有五十人份左右吧?

    「这些答案是你一个一个去问来的吗?」

    「恩。我可是好好地拥抱过每个人，在每个人的脸颊上亲亲，还一起上旅馆呢。」

    真是个勤奋的家伙。年轻真好啊。不对!

    「不过这些都不足正确解答。」阿仁把折好的纸塞回口袋里。「无形的东西是不能交给头子的。」

    如果是履历表就能交出去了，不过那应该不可能是正确解答吧。看到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的阿仁一脸烦恼的样子，我也不禁兴起了还是得帮助他的想法。

    当我正打算和阿仁一起出门时，隔壁房间的门倏地打开，冒出一对看似不高兴地歪向一边的褐色三角耳，然後一对三白眼也跟著出现了。是饭纲。呜哇，她在生气吗?为什么?

    「你又要跟仁一起出门了吗?」

    「恩、恩……毕竟阿仁对池袋不是很熟嘛。」

    饭纲带著一脸生气的表情瞪了我一眼後，便缩回房间里，然後又戴著帽子走出房间。

    「我也要去!只有你们两个人去太危险了!」

    「没什么好危险的吧。饭纲你那个时候不在，所以不知情。其实头子只是出了一道谜题而已，并没有逼我们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啦。」

    「我不是那个意恩!」

    「饭纲会担心吗?没问题的啦，我对小光只会做到拥抱而已啦。」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要是那么担心的话，一起过来住就好了嘛。要不要跟我三个人一起住啊?」

    「别说傻话了!」饭纲抖动的耳朵震落了帽子。然後她就这样抓起帽子用力地丢向阿仁。「我不管了啦!快滚吧你们!」

    饭纲钻进房间里後，便使劲地甩上了门。

    「……哎呀。她生气了。好可爱哟。」

    「阿仁，你跟饭纲吵架了吗?你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差呢。」

    听到我这么一问，阿仁瞪大眼睛注视著我。然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全都是小光的错。」

    为什么是我啊?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之後我会再跟饭纲好好地谈一谈的。」

    为了购买头子的著作，我们首先来到了淳久堂书店（注41）（注41以神户、大阪、柬京等大都市圈为中心扩展开来的连锁书店。）。既然是出题者写的东西，那么书里或许会有什么提示也说不定。抱著这种想法的我与阿仁来到卖场後，却在书架前说不出话来了。那是因为全系列作总计大约有三十本左右。

    「居然有这么多……」

    由於头子的新系列作只出了一本而已，因此我们意恩意恩地买下了那一本。虽然我们在星巴克一次又一次地阅读那本书，不过答案直接写在书里的好事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接著我们来到了图书馆。在阿仁跟学生们搭讪的这段时间内（虽然本人声称这也是调查的一环就是了），我调阅了谜语的书，以及伟人的名言集。我原本以为这些书里说不定能找到谜题的原型，然而结果却还是毫无收获。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陪著阿仁。除了带阿仁到他不熟的地方去以外，我都在家里写稿。

    「完全搞不懂……」傍晚，阿仁步履蹒跚地回来了。「我连区公所部去过了。柜台的姊姊很可爱哟。我还要到了手机号码呢。」你到底是去干嘛的?

    「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了，该怎么办呢……」

    阿仁拖著慢吞吞的脚步走进我的房间。对了，头子说的回答期限就是明天了。

    「你不要每次都跑回小光的房间啦!」

    在最里面的房间大口吞著晚饭的饭纲一边喷出饭粒，一边龇牙咧嘴地怒吼。

    「这里又不是给你住的旅馆!而且你根本就没付房租嘛!」

    虽然这里也不是你的房间，不过我已经懒得对你这么吐槽了。阿仁困扰似地笑了笑，然後说「既然饭纲在生气，那我就先出去好了」，接著便退到走廊上，一溜烟地消失了。

    「啊，等、等一下。至少吃个饭嘛。」

    「我会连仁的份一起吃掉的啦。」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像是在欺负阿仁的事情啊?」我回过头去，不假恩索地厉声大吼。

    「我才没有欺负他呢。」

    「阿仁是哪里碍著饭纲吗?让他住一段时间又不会死。」

    「呜、啊呜，可、可是。」

    饭纲把两个叠在一起的空碗紧紧地抱在胸前，就这样面红耳赤地结巴了起来。那垂下来的耳朵左右转动，尾巴啪答啪答地拍打著榻榻米。喂，这是怎么搞的?她怎么一副看起来快要哭的样子啊?

    「仁才来没多久，小光就跟他变得那么要好。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什么都没有啦!真的没什么事情啦!」

    饭纲转头面向窗户。她的尾巴像鞭子似地不时甩向榻榻米，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声音了。我丢下饭纲，自个儿出去追阿仁。

    才刚走下楼梯，我就发现阿仁偷偷摸摸地躲在旁边的围墙後方。

    「……饭纲生气了吗?」

    「恩。不晓得那家伙是怎么了。我也搞不太懂。」

    「那是因为小光都不理她啊。」

    那是什么意恩?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当我正想进一步追问下去时，阿仁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了。两三下结束通话後，阿仁说：

    「艾姆说要介绍超正的美女阴阳师给我认识耶!」

    「哦哦，是亚里沙啊。原来她的原稿完成了啊。」

    先问过那个人或许会比较好吧。她似乎也很熟知这方面的事情。

    「既然对方是阴阳师的话，那么她能不能想办法处理我被池袋讨厌的情况呢?毕竟就算没有头子的考验，我也希望自己变得能够在这里住下来。我这种想法会太过分吗?」

    阿仁转头面向窗外，凝视著被不停落下的雨滴敲响的屋顶。这么说起来，玄武应该是安倍晴明使役的十二天将之一吧。那不就是阴阳师的手下吗?如果足亚里沙的话，大概会有什么办法吧。

    会合的地点是惯例的家庭餐厅。尽管今天是个阴雨绵绵的平常日子，而且现在的时间还是上午，不过店里却满是看似学生的客人。

    「你们的位子就固定在那个桌位了。要是你们像之前一样随便用两三个桌位的话，我可是会跑出来揍人的。」

    蝶妮子来到我们面前，并且伸手指向店里。先到的亚里沙与艾姆发现我们後，便朝这里挥了挥手。当我正准备迈开步伐时，阿仁拉住了我的袖子。

    「小光小光，我可以给这个人来个不是朋友的抱抱吗?」

    为了制止阿仁，我用力地踩住他的脚。你想对蝶妮子做什么啊?

    「生意还满兴隆的嘛。这真是太好了。」我一边环视店内，一边打圆场。

    「要是你们所有人能够从这家店里消失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蝶妮子瞪了我一眼。

    我拖著双手不安分地想扑上去抱抱的阿仁，往禁菸区的深处走去。亚里沙与艾姆似乎正在工作的样子，当我们靠近时，他们已经迅速地收拾好桌上的笔电与校正稿。不过阿仁却没有想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意恩，有好一阵子，他都一直凝视著亚里沙那被洋装包住的胸口。

    「我可以给这个人来个不是朋友的抱抱，顺便再把脸埋进胸口里吗?」

    「别问我。话说回来，我们是来谈正经事的吧，你快点坐下啦。」

    「我好想被亚里沙使役啊。」

    「哎呀哎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被誉为关东圈最强的美丽阴阳师立刻这么回答?（注42）（注42关东圈一般多指关东一都六县（东京都、神奈川县、埼玉县、千叶县、茨城县、群马县、枥木县）以及周边的新泻县、长野县、山梨县、静冈县等四县。），并且放下茶杯。

    「十二天将被安倍晴明使役这种说法，原本就是小说或漫画里的设定。所谓的十二天将是天文学上的分类，也就是说，那不是我的力量足以应付的东西。」

    阿仁垂头丧气地重新在沙发上坐好。

    「那么我跟亚里沙不能当好朋友罗?」

    「听别人说话啊。她又没这么说。」我忍不住从旁边吐槽。

    「如果是当朋友的话，我当然欢迎。」

    两人马上用手机的红外线通讯功能交换基本资料。现代的高科技阴阳师就是这样与超自然的存在缔结友好关系的。要是安倍晴明知道的话，他会说些什么呢?

    「呜哈哈，仁手机里的男生号码只存了我、男爵，还有辛吉司而已哟。」

    从旁边偷窥的艾姆擅自操作起阿仁的手机，并且笑著说。

    「要是头子也告诉我他的手机号码就好了。」

    「如果是香美的号码，那我倒是知道哦。」

    「你说香美的号码啊，我上次回去之前就已经要到了。」

    他是何时干出这种好事的?只要跟美女扯上关系，这家伙的手脚真的很快呢。

    「你们偷偷做出这种事情的话，事後头子可是会气得像鳗鱼一样大吵大闹呢。毕竟他跟香美打得正火热啊。」亚里沙笑著说。

    「亚里沙也跟头子认识很久了吧?」我试著这么问。

    「是啊。在当上小说家之前就认识了。」

    「所以不认识头子的就只有我跟饭纲吗……」

    「毕竟小光跟饭纲才出道三年嘛。」

    「我也是我也是!我跟小光一样!我们是同期!是好朋友!」

    阿仁在沙发上跳来跳去。我倒是不认为我们称得上同期，毕竟我们得到的奖项不同啊。

    「我出道当时可有名了，人家都说我一出道的气势就像耕耘了十年的作家呢。」

    「你只有态度够嚣张吧!」

    「不不不。池袋原本就是资深作家们聚集的场所啊。」

    是这样吗?

    「杂司谷的墓地里不是睡著许多前辈作家们的灵魂吗?像是小泉八云、夏目漱石、岛村抱月、泉镜花、永井荷风……」

    「听你这么一说，那边是以作家的坟墓之多而闻名的吧。」

    「自从妖怪作家们聚集到这里之後，那些前辈们就变得很容易显灵。一时之间，池袋整体的灵能量变得相当不稳定呢。而收拾这种局面的就是头子。虽然我也梢微帮了点忙就是了。」

    「那、那么你应该很清楚头子这个人吧?你知道谜题的解答吗?」

    阿仁把身体探向桌子上。

    「你可以把谜题的内容再说一遍吗?」

    那是对谁而言都非常重要的东西，但也是能毫不保留地轻易舍弃的东西，同时也是能随时以原本的形式拿回来的东西。阿仁覆述了头子的问题。亚里沙把指背靠在嘴唇上，恩考了好一会儿。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那个东西，仁就能适应池袋这个地方吧。总觉得寻找这件事情本身仿佛也带有意义的样子。」

    我和阿仁面面相觑。虽然我们从未这么想过，不过她这么说也没错。这个谜题应该不会只是普通的猜谜游戏而已。

    「这个问题太抽象了，我也摸不著头绪。」

    亚里沙摇摇头。

    「是吗……」

    「马子不是正确解答吗?」

    「女性才不是『东西』呢。」

    「只要到了床上，我跟马子两人都会变成野兽啊?（注43）（注43东西的日文是もの，而野兽的日文是けだもの，所以这句话有女性变成野兽（けだもの）时也是一种东西（もの）的意恩。））。」「你少罗唆」

    「小光解读『东西』道个词汇的观点会不会太狭隘了呢?」

    「等等，亚里沙，为什么连你也偏袒这种性骚扰淫梦魔啊?」

    「毕竟你是小说家嘛，我觉得你对事物的解释再扩展一些会比较好哦。」

    「毕竟小光跟我不同，你完全不懂女人心嘛。」

    「为什么话题会扯到这啊?」

    「真的一点都不懂呢。」「一点都不懂呢。」你们干嘛异口同声地这么说啊?

    「刚才要出门的时候也是，小光又惹饭纲生气了。」

    「那是在生阿仁的气吧。」

    「不对，她在生小光的气啦。」

    「为什么?你倒是把理由说来听听看啊。」

    「虽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不过只要看饭纲的脸就知道了……能让饭纲那么生气的就只有小光而已啦。」

    这根本就说不通嘛。当我正想把怒气跟乌龙茶一起灌进肚子里时，亚里沙带著依旧笑盈盈的表情开口说：

    「饭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太高兴的呢?」

    「咦?」

    我握著表面凝结水滴的玻璃杯，就这样恩索了起来。是最近这一个礼拜才开始的吧。是阿仁来了之後吗?不，正确地说——是跟小翼三个人一起去打柏青哥的那天开始的。当我从家庭餐厅回到家里时，饭纲就突然发火了。从那以来，她就特别针对阿仁跟我。

    「阿仁，你去打柏青哥的时候对饭纲说了什么吗?」

    「没有啊。不过在我不停连庄的那段期间里，隔壁的饭纲倒是狂输就是了。」

    她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好几天吗?虽然赌输了是一定会生气的，不过那家伙大概只要一天就会把这种事情给忘得一乾二净了吧。

    「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吧?」

    亚里沙突然这么说。

    「而小光白天来这里工作时，饭纲都待在小光的房间里吧?」

    「恩。是这样没错。」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咦咦咦?」

    跟日期有关吗?话说回来，她从刚才那些情报里知道了什么啊?

    「那天是样书寄来的日子。小光，你有签收过的记忆吗?」

    「样书?」

    发行我作品的公司大约在每个月的十号发售。作者用的样书大概会在前一个月的月底寄到。由於我这个月有新书发行，所以出版社应该会寄一本样书过来才对——

    这么说起来，我才发现自己没有签收过样书的记忆。怪了?

    「我想八成是饭纲帮你签收了。」

    「什、什么?你说饭纲吗?」

    「哎呀，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啊，毕竟她是你的同居人嘛。」

    我连回嘴吐槽艾姆都办不到。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那样饭纲就会生气呢?

    「所以说，饭纲应该看了那本寄来的样书吧。」

    「什么?」

    「小光的系列作里现在不是有一个再怎么看都像女生的美少年吗?而且在最新的一集里，他跟主角的交情变得相当深厚吧。我也看过了哟。」

    你看了啊?不要啦，很丢脸耶——不对!那又怎么了?

    「饭纲也看过那段剧情了。然後她大概误以为只要长得可爱，小光连男生也0K——」

    「不不不不。你先等一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因为我对小光搂搂抱抱的，还睡在一起啊。」

    我的脑浆好像快糊成一团了。该怎么说呢?那个，饭纲真的怀疑我跟阿仁，也就是那个，以为我们真的搞在一起了吗?白痴啊，烂死了。我有一种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的感觉。当我垂头丧气地双手掩面，并且将手肘撑在桌上时，阿仁揪住了我的衬衫袖子。

    「我们回公寓去吧。」

    「……回去干嘛啊……?」

    「我得跟饭纲说不会再对小光搂搂抱抱的了。」

    蠢毙了。在意这种事情的饭纲才是个笨蛋。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像这样呕气下去。

    「所以她才会叫我变态啊。我已经烦到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虽然我也不想住在那种变态的隔壁，不过她也不能随便把虚构跟现实混为一谈嘛……」

    「虽然两者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就是了……」

    亚里沙露出了像是困扰，像是厌倦，又像是乐在其中的笑容。

    「算了，现在的小光还是察觉不出女孩子在吃醋吧。」

    「小光，我们快走吧!」

    阿仁用力地拉扯我的手，让我差点就从沙发上跌下来，还险些撞上正好送饮料过来的蝶妮子。在她的瞪视之下，我们走出店门口。

    我们也顾不得撑伞，直接在雨中跑回公寓。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湿答答的身体冷得发疼。等到我们抵达铁皮屋顶下，侧腹跟双手早就冻僵了。当我正打算冲上楼梯时，跑在前头的阿仁突然停下脚步，害我一头撞上了他的背。

    「怎、怎么了?」

    阿仁注视著并排在管理员室旁的八个破旧信箱。

    10l是『神无月』。206是『杉井』。207是『叶隐』。旁边的208贴著一张新的名牌『鸿池』。那是我曾经看过的拙劣字迹。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後一边把楼梯踩得嘎吱作响，一边走上二楼。结果正好碰上了准备把棉被搬进208号房的饭纲。

    「……干、干嘛啦?你们干嘛那么早回来啦!」

    用脚推开门的饭纲胀红了脸，并且把一半的脸埋进棉被里藏起来。

    「仁，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你不要因为没有得到雪貂的许可，就老是借住在小光的房间里哦!」

    「恩、恩。」

    阿仁惊讶得直翻白眼。才刚爬上楼梯的我也是握著扶手呆立在原地。饭纲把自己的身体跟棉被挤进门缝中，接著阿仁也走进了208号房。而我也连忙追了上去。

    三坪大的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摆著一个小孩用的圆形塑胶游泳池。然後是堆积如山的外送披萨传单。一旁还放著看似刚送过来的十寸披萨，盒子里正源源不绝地冒出热气。

    「为什么会有游泳池?」

    「因为你是乌龟嘛。有时候会想泡泡水吧。」饭纲咻地伸手指向阿仁，并且这么说。

    「……为什么会有披萨?」

    「因为你是乌龟嘛。反正乌龟一定喜欢披萨啦。」那是美国漫画里的角色吧!」

    不过阿仁却冒出满脸的笑容，然後突然抱住了饭纲。

    「朋友抱抱!」

    「烦死了，别贴过来啦!」

    「虽然棉被以外的东西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不过有饭纲这样的朋友住在隔壁，我觉得超开心的!」

    「你这混蛋!你在乱说什么啦?」

    饭纲面红耳赤地抖动耳朵，啪答啪答地甩动尾巴，好不容易才把阿仁从身上扯下来。

    「你、你听好了!我们是朋友!你跟小光也只是朋友而已!虽然我不知道北海道那边是怎样，不过在东京，朋友是不会随便抱来抱去的!听懂了吗?」

    「恩。」这么说完之後，阿仁又抱住了饭纲。不用说，饭纲当然是一拳扁下去。

    「你根本就完全搞不清楚嘛!」

    「我不会再抱小光了啦。啊，对了，我要抱他的时候就把饭纲夹在中间好了。这样可以吗?」

    「你你你你这个混蛋!」

    把阿仁踹倒後，饭纲便用力地推著我的背，试图将我赶出房间。

    「干、干嘛啦?」

    「小光不能进这个房间，因为你是变态!」

    「哎呀，那是误会啦。我说啊，不要把写在小说里的——一

    不由分说地把我踢出玄关後，饭纲自己也走出了房间，并且带上了门。她也不听我的辩解，直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可恶，这算什么嘛。

    算了，既然她不是跟阿仁交恶的话，那就随她去吧。

    当我回到房间里，并且在笔电前坐下时，屁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了。

    （插图）

    『小光小光!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邻居了耶!请多多指教!』

    是阿仁。

    「你干嘛又打电话过来啊?明明就住在隔壁而已。」

    『因为饭纲会吃醋嘛，所以我打算暂时不靠近你的房间。等到正式搬过来的时候，我会再去你的房间里玩的。』

    「我说啊，要是没有得到头子的认可，到最後你还是不能在那个房间里住下来耶。」

    『恩。不过没问题的。我大概知道答案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上。

    知道答案了?谜题的答案吗?

    「……真的吗?」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呢。我想对小光来说一定也很重要。』

    那就明天见啦!这么说完之後，阿仁挂断了电话。

    有好一阵子，我一直沉默地把玩著手中的手机，同时恩考著何谓重要的东西，能轻易舍弃的东西，以及能随时拿回来的东西。

    好比每天在饭纲的隔壁与不断朝过去流逝的时间拉扯的生活。好比我们以截稿日和版税入帐日随意划分的人生。

    想舍弃随时都可以舍弃，而且只要手边还留著一台电脑就拿得回来。那么，这会是答案吗?

    或许符合那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於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无聊到用线上游戏或柏青哥打发的零碎时间，也必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那是我们骨子里的一部分，也是这个世界的零件之一。只要与某个地方产生关联的话，那些时间就不会是毫无价值的。

    在我正想著这种事情的时候，应该用来赶稿的时间也正一点一滴地消逝在黑夜之中。

    *

    回答的日子到了。上午十点，也许是心理作用吧，雨势似乎变小了。

    「饭纲也要去吗?」

    在公寓二楼的走廊上，我碰巧遇上了同时从房间里出来的饭纲与阿仁。

    「因为仁叫我也一起去啊。」

    我把目光从饭纲转向阿仁。

    在那之後，阿仁什么都没说。只丢下一句「那不是什么好笑的答案」。不过为什么非得带著我们一起去呢?

    「我把大家都叫来了哟。」

    当阿仁指向楼梯下方时，车子的引擎声闯进了未曾间断的雨声之中，并且在公寓前停下来。我们走到院子前面一看，门外停靠著两台汽车。前面那台是惯例的BMW，跟在後面的那台则是车款极为老旧的飞雅特。

    一那是男爵的车。」饭纲瞪大了眼睛。穿著黑色斗篷的男爵真的坐在驾驶座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

    「因为今天人数很多，所以我们要开车去哟。」

    尸鬼打开飞雅特的车门，并且探出头来这么说。她把小翼抱在膝盖上後，便退回助手席里。另一方面，艾姆的身旁则是坐著亚里沙。

    也就是说，全员到齐。我和饭纲带著不可思议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後回头看著阿仁开心地钻进BMW里。

    「辛吉司跟饭纲也坐到後面来吧。偶尔也得让头子瞧瞧这台车不只外装好看而已嘛。」

    不过车子在目白的住宅区里确实很难开，而且雨水又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老实说，走路说不定还比较快呢。唯一的收获只有发现头子的宅邸有座可容纳七台车左右，大得乱七八糟的停车场而已。

    这一天，香美走到玄关来迎接我们。

    「哎呀。大家都到齐了呢。好久不见。特别是宇野，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呢?」

    「自从那场搬家考验以来，这大概是吾辈第一次来到这个家里吧。那时真的很抱歉。」

    「请你别介意。头子一定会很开心的。请你务必时常来玩。」

    我们被带到了客厅。那是个十坪左右，看起来像饭店大厅的房间。好几张普普风色调的单人座沙发围在一张玻璃圆桌旁。虽然这个房间比上次的书斋更宽敞，不过对於八位客人与一人一兽的主人而言还是太狭窄了。

    不久，香美端著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著在场所有人的茶。一个纯白细小的身影坐在她的肩膀上。

    头子跳到中央的玻璃桌後，便正面盯著坐在沙发边缘的阿仁。

    「感觉好像美味大挑战哦（注44）（注44美味大挑战（美味しんぼ），作者雁屋哲·花呋昭。）。」艾姆脱口这么说。「就像『请你五天後再过来这里一趟，到时候我会让你吃到真正的什么什么』一样。呜哈哈。」

    「那么山冈先生—不对啦，小仁，你知道答案了吗?」

    尸鬼把屁股靠在我坐著的沙发椅背上，并且盯著阿仁的脸。

    「恩。我知道了。」

    哦?雪貂的表情彷佛这么诉说著。那就让我看看吧。他尾巴的移动方式仿佛这么催促著。

    阿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後，便把它摆在头子的眼前。

    好一阵子，无声的视线都汇集在那只手机上。

    手机?这就是答案吗?

    「这只手机存了大家的电话号码。」

    阿仁说。

    「我在池袋认识了很多跟我一起玩的人。然後这是我亲自跟大家要来的电话。」

    头子把前脚轻轻地靠在手机的液晶萤幂上，并且用那双红色的小眼睛仰望阿仁，等他继续说下去。

    「答案就是『朋友』。」

    阿仁这么说完，便一一环顾我们每个人的脸。

    对谁而言都很重要的东西。

    能轻易舍弃，却又能再度拿回来的东西。

    「请你把这些号码删掉。自从我来到池袋後，大家都对我很温柔。所以这次要是能搬过来的话，换我主动跟大家做朋友了。我会从头开始跟大家变成好朋友的。」

    阿仁这番甜言蜜语直击我的胸口，让二芳的我只能一动也不动把背贴在沙发上，并且注视著头子那双红色的眼珠而已。尸鬼拨乱阿仁的头发。艾姆与男爵难为情似地撞了彼此的肩膀，然後苦笑不已。亚里沙则是把小翼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并且露出了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而饭纲——

    就在这个时候，雪貂突然转头背对著我。

    头子啪答啪答地甩起尾巴呼唤美香。美女秘书把脸凑近毛色亮丽，个头又娇小的主人後，突然脸色一沉地点点头。

    香美再度面向阿仁，并且开口说：

    「……答错了。」

    「咦咦?为什么?」

    我也吃了一惊。为什么?可是……你看……那个，这种气氛，这不是一定会答对的趋势吗?而且这个答案在道理上也说得通啊!

    香美抚摸雪貂的头，接著再度把耳朵凑过去。然後她点点头，并且站了起来。香美转向我，不，她面对著饭纲，并且用感到很抱歉似的语气说：

    「头子说，正确答案恐怕饭纲会知道。」

    「咦?我吗?为什么?」

    「虽然打从一开始就住在池袋里，这也是没有必要考验饭纲的原因之一。不过更重要的因素是——饭纲原本就具备了住在池袋里的素养。」

    有好一阵子，饭纲都愣愣地仰望著香美的脸。

    这么说起来，饭纲根本就不知道头子出给阿仁的考题。因为她那时中途离席了。

    「对谁而言都很重要，又能轻易舍弃，同时也能随时以原本的形式拿回来的东西。如果是饭纲的话，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不，那个，知道是知道啦……」

    「饭纲知道吗?」

    我和阿仁异口同声地这么说，让饭纲吓得竖起了尾巴。

    「那种东西一定是钱嘛。」

    雪貂娇小的身躯在玻璃桌上一次又一次地跳来跳去。然後头子意犹未尽地以一个大跳跃降落到饭纲的膝盖上，接著经过肩膀直冲头顶，并且用前脚啪答啪答地搔弄起两边的三角耳。

    「喂，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啦?头子!」

    「……答对了。」

    香美苦笑著说。我和阿仁都哑口无言了。

    钱?正确答案是钱?

    的确，那是完全不容提出异议的正确回答。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样的。饭纲带著满睑得意的表情垂直地竖起尾巴，并且用末端画起了圆。

    香美把笔电拿过来放在桌上。头子轻巧地从饭纲的头上跳向键盘。

    当雪貂的两只前脚在键盘上舞动时，液晶萤幕上便吐出了文章。

    『正确答案是钱。钱是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还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吗?」

    阿仁拍打著玻璃桌。

    『就算有再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都无法让钱变得不重要。』

    呜哇。虽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头子却打出这种好像很值得尊敬的格言。

    『玄武太纯粹了。唯有庸俗之辈才能在池袋生存。本大爷怀著这种想法考验想要搬过来的人。男爵最後还是能彻底地显露出自己的欲望，所以本大爷才放心地协助他搬过来，不过玄武就没办法了。死心吧。』

    「怎么会……」阿仁的膝盖与屁股重重地跌在地上。

    有好一阵子，没有人说出半句话。

    我也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会以这种情况收场。

    阿仁的嘴唇颤抖著，眼眶里浮现出泪水。头子的前脚再度在键盘上舞动起来。

    『当然，这个问题里也包含了本大爷很爱钱的意义。』

    哎呀，这种低俗的事情应该一开始就拿出来讲，要不然就一直沉默到最後嘛。

    『为了将池袋改造成适合玄武居住，各种风水上的准备工作也是很花钱的。不过无论如何，池袋的水对玄武来说还是太污浊了，住起来大概会很辛苦吧。』

    「呜呜呜……」

    「你不能想想办法吗?头子。」

    跪在一旁的尸鬼一边抱著阿仁的肩膀安慰他，一边这么说。雪貂转了转头，然後又踩起键盘。

    『从他说有其他东西比钱更重要的时间点开始就不行了。他没有住在池袋的资格，也没有住在池袋的必要。』

    总觉得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住在池袋的我们很污秽似的。阿仁在尸鬼的怀里无力地垂下了头。雪白色的雪貂在键盘上背对著我们，仿佛诉说著没有什么话好讲一般。

    「搞什么嘛。我还特地准备了房间跟棉被，结果都白费工夫了。仁你这个笨蛋。」

    饭纲噘起嘴来。我无法释怀。这个结局太不是滋味了。

    大家好不容易才变成好朋友的，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注视著头子那富有光泽的背毛。

    不久，阿仁一边用手背揉著眼皮，一边站了起来。

    「……那我回薄野後……至少可以偶尔过来玩吧?」

    听到那快哭出来的声音，连我都郁闷起来了。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不过在阿仁提到『薄野』的时候，我注意到头子小巧的耳朵抖动了几下。

    阿仁伸出手来，准备拾起摆在桌上的手机。然而头子却在此时把那只手机紧紧地抱在腹部底下。

    「……钦，头子，那是我的手机耶。你这样太过分了啦，明明都说我答错了。」

    头子使了个眼色後，香美便从胸口拿出一只手机，并且把它放在头子的身边。雪貂娇小的身躯在两台摆在一起的手机上做些什么呢?——就角度上而言，大概只有我跟阿仁才看得见吧。

    头子正用红外线通讯功能交换两人的基本资料。阿仁手机的萤幕上显示出头子的笔名。然後头子抱著自己的手机打起了新邮件。他以惊人的速度连续敲打各个按键，最後用鼻尖按下送信键。

    阿仁的手机响起了收到新邮件的铃声，同时震动了几下。

    雪貂抬头仰望阿仁，仿佛在诉说著「快拿起来」。

    有如把初生的雏鸟放回巢里一般，阿仁小心翼翼地拾起了自己的手机。头子寄来的信件内容是这个样子的。

    『这是本大爷的电话号码跟信箱，记得设定个什么感恩的来电钤声啊。

    本大爷会帮你在二十三区内寻找适合居住的场所，也会帮你张罗新居。

    所以你快点回札幌把各种手续办完吧。』

    阿仁一次又一次地来回看著手机与头子的脸。每看一次，他脸上的笑意就多了一分，连旁人都能清楚地看出来。由於那是一张其他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勾起嘴角的笑脸，所以尸鬼、艾姆，以及亚里沙全都凑向手机萤幕，读起了头子寄来的信件。

    「……头子也是我的朋友吗?」

    雪貂缓慢地拍打尾巴来回答阿仁的问题。

    不用说，阿仁当然又来了个朋友抱抱，还差点把头子给压扁了。

    *

    阿仁搬家的各种琐事全部结束时，已经是圣诞节逼近的十二月中旬了。我忙於赶稿，阿仁则是忙於迁居，两人别说是见面了，根本连联络的时间都没有。我、饭纲，甚至连小翼都不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

    「早啊!我从今天开始也是东京都的都民罗!」

    在一个冷飕飕，却又晴朗无云的下午，头戴毛线帽，身穿厚实羽绒外套的阿仁来到了我们的公寓。这时，我们三个人正窝在小翼房间的暖桌里，大口吞著饭後的喜见达冰淇淋。冬天窝在暖桌里吃冰淇淋真是这个国家独一无二的最高享受之一啊。

    「有暖桌真好。我好想在东京摆个暖桌哦。乾脆我也来买一个好了。」

    说著这些话的同时，阿仁也把脚伸进了暖桌里。

    「你不是北海道民吗?暖桌这种基本配备一定早就有了吧?」饭纲在暖桌里一次又一次地踹开阿仁的脚。挤了四个人的暖桌内部顿时陷入混战状态。

    「北海道那边的房间都很温暖，所以我从没用过暖桌这种东西。」

    哦。是这样啊。真有趣。

    「你已经搬完家了吗?至少搬去哪儿这点小事也该通知我们一声嘛。」

    「啊——恩，抱歉。因为我的房间里现在乱七八糟的，所以我想等到整理好了再通知你们嘛。」

    「那你的行李都拆完了吗?」

    「还没哟。不过我跟住在隔壁房间的大姐变得很要好，所以她就帮我整理了呢。」

    你自己整理啦。不要带著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报告这种事情。

    「头子说过是在二十三区内吧。结果在哪里啊?」

    「台东区。那个，名字叫什么来著?一个叫做干束四丁目的地方。」

    「我没听过耶。为什么会选在台东区啊?难道那栋公寓大楼是头子的吗?」

    「应该不是吧?我觉得那是个跟我一拍即合的地方哟。到那里就像回到了故乡一样，感觉很舒服呢。而且又有很多漂亮的大姊姊。」

    哦。为什么?台东区里有这种地方吗?

    这时，我不经意地在记忆里搜寻著与台东区干束四丁目这个地名有关的事物。没错，我记得那个地方在浅草的附近，好像以什么东西驰名的样子。

    我偷偷用手机连上网搜寻。一瞬间找到答案後，我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小光。你找到了吗?」

    饭纲望向手机萤幕後，她的耳朵也同样僵住了。

    小翼似乎也很感兴趣的样子，只见她把身体凑上来。我连忙盖上手机。

    台东区干束四丁目——那不就是吉原吗?日本屈指可数的知名风化街。怪不得在札幌薄野出生的《北之四性兽》能如此轻易地融人那里。这种东西实在是不能让小翼看到（也不能让国高中生的读者们看到）。

    「小光，等到我的房间整理好之後，随时欢迎你过来玩哦。」

    「绝、绝对不行!」

    饭纲突然跳起来，还差点撞飞暖桌的桌板。

    「开、开什么玩笑啊?阿仁!你、你、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这地方不错吧?我住的公寓里都是漂亮的大姊姊哦。」

    「所以才不行啊!绝对不行!要是想吃小光煮的饭，你就给我过来池袋!」

    「为什么饭纲总是那么任性呢?小光又不是专属於饭纲的人!不要总是独占他啦!」

    「少、少罗唆!」

    「叶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大吵大闹，到底是怎么了呢?仁住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小翼不知道也没关系啦!」

    因为三人似乎快开始一场相互攻讦的争吵了，於是我悄悄地退出暖桌。走出管理员室後，我抬头仰望著宛如被冻透般澄澈的晴空。

    今天的池袋正在笑著。

    所以它一定也很欢迎新加入的妖怪作家夥伴到这里来玩。

    去东急HANDS买个什么东西当作乔迁贺礼吧。然後回家的时候顺道去超市一趟，对了，煮些连雪貂也能吃的东西吧。把大家都叫过来，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一边让脸浸渍在锅子的热气中，一边用玻璃杯乾杯。至少今晚就把截稿日给忘了吧。

    对谁而言都很重要的东西。能轻易舍弃，却又能随时拿回来的东西。

    我的答案大概是连吵架声听起来都很悦耳的这片蓝天吧。

    插话一人与一狼的圣诞节

    从责任编辑那儿收到出版社主办的忘年会通知，是十二月初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忘年会居然从二十四日的傍晚开始。

    「请、请问一下，这天晚上是圣诞夜吧?」

    我不假恩索地在电话中确认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没错啦，不过那跟杉井无关吧?反正你那天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安排。』

    编辑还是一如往常地辛辣。当然，我确实没有任何安排就是了。

    『你看嘛，我们出版社里不都是一些妖怪作家吗?这些人非但与基督教无缘，反而可说是互为仇敌。所以就算忘年会在圣诞夜举办也没差吧?搞不好大家会很高兴呢。要是有人问起的话，你就这么跟对方说吧。』

    的确。每逢圣诞夜，尸鬼跟男爵总是闭门不出，被神之子的威严吓得浑身发抖。

    『所以忘年会就决定在下下礼拜三举办了，怎么样?你要来吃免钱的饭吗?虽然你不来，我也不会感到特别困扰就是了。』

    「这种话请你在心里说就奸了。恩，我姑且还是会去露个面的。」

    『宴会采立餐形式，到时你可别带保鲜盒过来啊。』

    我才不会呢!我也是有自尊的!

    挂断电话後，我试著上网调查忘年会的会场。那是一家高级饭店内的宴会场。除了参加餐会以外，我几乎没什么机会踏进这种地方。今年的场地换了，大概比去年以前的都要来得高级。毕竟往年都有两百人以上的庞大人数参加忘年会，所以这种程度的场地是有必要的。

    在我的朋友之中，由於饭纲、小翼，以及亚里沙也隶属於同一个公司，所以就变成我来通知她们参加这场忘年会。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想去，毕竟我没有其他可以交谈的对象，也没有名片。不过没办法，这是工作上的应酬。

    尽管和颁奖典礼相比，这种场合可以穿得比较休闲，不过因为许多大前辈也会出席这场餐会，所以我还是拿出了仅有的一件高级西装，并且把它挂在窗边。要是防虫剂的臭味能在当天之前消散掉就好了。

    虽然不像饭纲那么夸张，不过我也不太喜欢许多陌生人聚集的场所。如果亚里沙出席的话，我大概会一直黏在她的身边吧。想到这里，我便打了通电话询问亚里沙。

    『我当然会去。今年我会投入五只式神来操纵签牌，绝对要赢得那台46寸液晶电视。』

    阴阳师作家说著这种恐怖的事情。每年的宾果大会都会提供许多豪华的奖品。顺带一提，我连一次都没有赢过。

    『除了我以外，还有许多人拥有能够操纵签牌的能力，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宾果装置里有式神、使役魔、超能力、念力等等在激烈交锋啊。难怪微不足道的平常人，也就是敝人我赢不了任何奖项。

    「人家也是非去不可呢……」

    和小翼谈过後，几乎足不出户的座敷童少女也说出了这样的话。一问之下，我才知道平常很照顾她的插画家难得要出席忘年会，所以她似乎得跟责任编辑一起去打声招呼才行。

    「那我们就和饭纲三个人一起去吧。会场奸像离车站很远，我们就搭计程车过去吧。」

    不过当我回房里跟饭纲提起这件事情时，饭纲却突然生气了。

    「忘年会?小光，你要去吗?那天可是二十四日哟?」

    「咦?恩、恩。毕竟有饭店的晚宴可吃嘛。」

    「你这混蛋!贪吃鬼!」饭纲勃然大怒，她的尾巴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快速旋转。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话说回来，呃，饭纲不去吗?

    「因为来的都是不认识的人啊，而且大家都会递名片出来。」

    饭纲背对我在房间的角落缩成一团。因为平常总是和熟识的作家朋友闲扯，所以不必特别在意，不过这家伙其实是相当怕生的。

    「那、那现在是怎样?小光二十四号那天不会在家吗?」

    在面向这边的屁股上，那条茶色的尾巴无力地摇晃著。

    「恩，反正三次会大概又是通宵唱卡拉0K吧。（注45）（注45第二次续摊。第一次续摊称为二次会。）

    「我知道了啦!算了，我自己玩R0。」又是线上游戏啊。

    「饭纲要不要也稍微露个面?听说亚里沙是三次会的主办人，就算只出席这场也好啊。」

    「不要。小光就通宵喝个烂醉，然後冻死在路边算了。」

    「你干嘛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

    *

    不过从圣诞夜的前一周左右，一堆奇怪的问题开始接踵而来。

    首先是来自於GA编辑部的原稿委托。他们需要一篇能够刊登在杂志上的短篇。因为风姬说杉井到年底之前都很闲，GA那边的人这么说，让我无法拒绝这个工作。再说，我在工作上也受了他们很多照顾。

    为了在忘年会之前完成原稿，我绞尽脑汁地从零开始建立起故事大纲，然而住在吉原的阿仁却在此时跑过来玩，妨碍我继续工作。

    「小光!我们来打麻将!你到年底之前应该都很闲吧?」

    「我看起来像是很闲的样子吗?」我啪啪地敲打著笔电。

    「当然闲啊，毕竟你都有时间去参加忘年会了。哼。」

    像平常一样来到我房里的饭纲一边吸著乌龙面，一边愤恨地这么说。阿仁好奇地歪著头。

    「饭纲不去吗?那场忘年会什么时候举办?我可以代替你去吗?饭纲那个公司有很多美女作家呢!」

    「随便你。时间是下礼拜三。」

    「哎呀。那天不是圣诞夜吗?不行，那天我有三场女生的约会呢!」

    难道这只小白脸妖怪会使用分身术吗?

    「呃、恩，可是为什么小光要去忘年会呢?饭纲不是不去吗?」

    「跟饭纲没关系吧……我们又不是在交往。」

    「够了!别提忘年会了啦!仁，我们去打柏青哥吧!不要理小光这个笨蛋!」

    「唔——」

    虽然阿仁瞪了我一会儿，不过他马上用膝盖走向我这边，并且拉著我的袖子。

    「至少一起去吃个饭奸吗?偶尔也该由我请客嘛。」

    当我们在中华料理店吃中餐时，外头唐突地下起骤雨。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染成一片混浊的鼠灰色，店面的玻璃窗眨眼问流满了纵横交错的雨滴。

    「呜哇!我没带伞出来……」真伤脑筋，我打算吃饱饭就立刻回去的说。

    「我跟仁要一边优雅地品尝杏仁豆腐，一边等雨停，所以最喜欢工作的人类小光尽管淋著雨跑回去吧。」饭纲用三白眼瞪著我，并且这么说。

    「冬天居然下起了午後雷阵雨，奸难得哦!」

    阿仁窥探著窗外，同时若无其事地呢喃著。不过我却看到他的右手在桌面下使劲地摆出胜利姿势。

    阿仁是玄武—也就是司掌水的守护神。难道他也能让冬天下起午後雷阵雨吗?不，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慢慢来嘛。」这么说完後，阿仁帮我倒了一杯热乌龙茶。他该不会是为了妨碍我工作，好延长聊天的时间吧?这个混蛋。我也顾不得会被雨淋湿，自己先结完帐後，便跑回了公寓。

    当我回到房里看见敞开的窗户时，我的脸刷地变得一片惨白。雨水正大肆吹打进来。尽管我的脑袋好像快爆炸了，我还是先把笔电拿离窗边，并且加以确认。太好了，没有淋湿。

    不过，正打算关上窗户的我看了挂在一旁变得湿答答的西装後，不禁感到愕然。惨了……

    由於雨从隔天以後还是持续下个不停，所以西装仍旧要乾不乾的，好像还散发出一股有点奇怪的味道。这样就不能穿去忘年会了。而且送去洗衣店大概也来不及吧。没办法，只好穿便服去了。在忘年会前三天，我打消了穿西装去的念头。

    最後的一击是艾姆打来的电话。

    『听说辛吉司那边的忘年会有很多正点的马子作家是吧?也带我跟男爵去嘛。可以携伴入场对吧?』

    『因为吾辈是不死者，所以没有受到邀请就无法进入那个场所。不过有杉井一起去就可以放心了。』电话里也传来男爵开心似的声音。

    「不，拜托你们别来。我会很困扰的。」

    『没问题的啦。我们会仔细地伪造名片，也会确实报上杉井光的名字的。』

    「拜托你们别这么做!搞、搞什么嘛，真是的。你们是故意找我麻烦吗?」

    『呜哈哈哈哈。一点也没错。那么当天就在辛吉司家集合罗?』

    「不要!别来!」

    我用力地挂上电话。搞什么啊，为什么他们今年突然说要过来?尽管那场宴会里聚集的尽是些妖怪，不过要是带那种变态淫梦魔跟邪恶吸血鬼一起去的话，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望向开著文字编辑器的笔电。GA委托的原稿完全没有进展。

    参加忘年会的意愿随著我的叹息一起流泄出来。

    算了，不去了。反正我有工作要做，又没有西装，也不想造成什么麻烦事。

    我寄信给责任编辑、亚里沙，还有艾姆跟男爵。今年不参加忘年会。

    总觉得自己的心情被大家搞得一踏糊涂。大家那么想妨碍我去忘年会吗?一开始，这种想法只不过是闹别扭的被害妄想罢了。不过想著想著，我开始认真地怀疑起大家是不是真的串通起来妨碍我。

    不不不。怎么可能嘛。他们又没有理由要这么做。

    *

    十二月二十四日。

    盛装打扮的小翼在中午左右就出门了。据说是因为插画家已经来到了东京，所以小翼要在忘年会前顺便跟对方开个会。

    「结果杉井还是不去呢……」

    总觉得小翼瞪著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气。

    「恩，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人家道歉呢?」

    虽然小翼嘴巴上这么说，不过她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险恶。

    「你要好好地为饭纲煮一顿像样的饭菜哦。」

    「啊，恩、恩……」

    尽管原稿相当紧急，不过为了维持充满人情味的生活，在圣诞夜煮顿奢侈的大餐应该也无伤大雅吧!目送小翼离去後，我并没有到平时常去的超市，而是前往百货公司地下的食品卖场。

    当我带著买奸的全鸡与高级鱼贝类回到家里时，正好跟从二楼房间的玄关里采出头来的饭纲对上了眼。

    「……那、那个，晚餐吃烤全鸡跟法式鱼蟹羹可以吗?」

    饭纲微微地抖动耳朵，并且竖起尾巴的同时，她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所以她面红耳赤地躲到了门後。

    「你、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嘛。一下说要去，一下又说不去，真是一点都不乾脆!」

    「哎呀，所以我就说不去了啊。忘年会之类的东西真是麻烦死了。料理煮好之後，饭纲要过来吗?还是拿到你的房间比较好?」

    「要拿到哪边都随便你啦!」

    饭纲说话的语气虽然粗暴，不过我最近奸像越来越能理解她甩起尾巴敲打墙壁的声音了。当鸡肉烤好，并且源源不绝地冒出香气时，不用我过去叫人，饭纲就自己跑来我的房间了。

    「你、你要感谢我!因为小光自己一个人吃不完，所以平常根本就没办法做烤鸡这种东西吧。多亏有我帮忙吃，你才能煮嘛!」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啊?

    我们姑且用顺便买回来的气泡葡萄汁乾杯。当我正想开口说「圣诞快乐」时，饭纲面红耳赤地啃起了鸡肉。

    的确，现在再说这种话也是挺难为情的。．

    当玄关的门钤响起时，我们已经解决了鸡腿肉，正准备开始攻击鸡胸肉。

    「您好，有您的包裹。」

    是宅配便。搬进房间里的是高度相当於我的身高，厚度扁平的瓦棱纸包裹，总计四个。这是什么?收据上的品名写著『置物架（订制组装式。），而寄件者的栏位写著——

    「……饭纲?饭纲订的?咦、咦?」

    我在签收栏上签完名後，再一次确认著收据。寄件者栏位的确写著叶隐饭纲这个名字。当我转头望向狼少女时，她只是冲过来把四个箱子上的收据全部撕下来，然後揉成一团扔掉。

    「别、别管那么多啦，我要拆罗!拿剪刀过来!」

    「恩、恩。」

    在收著文具与工具的抽屉里翻找时，我突然想到。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说。

    「因为我没有螺丝起子跟铁鎚嘛。」饭纲仍旧面红耳赤地大叫。「我只是想这样就可以叫小光帮忙组装了，才、才叫人送到这里来的!」

    「咦……啊，恩、恩。」

    不过组装奸的其中一个书架却刚好可以塞进我房间的音响与电子琴之间。

    这么说起来，收据上面好像写了订制两个字。那种东西在下了订单之後，好像要过两个礼拜才会寄到。这样一来的话——

    「别管那么多啦!快点把我的份也组起来啦!」

    饭纲踹了我的脚。

    「小光房间的地板上堆满了书跟CD，都没有让我躺下来的空间了啦!所、所以我才买了那个啦!」

    「那个，恩。谢谢你。哎呀，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如何整理我那日益增殖的藏书，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之後我们又组起了三个书架，并且开始整理两人房间里散落一地的漫画跟小说。等到收纳作业（几乎都是我做的）结束时，日期也差不多要更替了。

    回到我的房间後，我们一屁股坐在经过打扫而变得宽敞许多的榻榻米上。

    三坪原来有那么宽敞啊……

    「你是什么时候量尺寸的啊?」

    「量、量什么尺寸?那是凑巧啦。」饭纲一边打马虎眼，尾巴一边在变得相当乾净的榻榻米上啪答啪答地扫动。算了。就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吧。

    为了让满是尘埃的房间里通风，我打开窗户。池袋深沉的夜空，舒爽地贴在肌肤上的冬风，稀稀落落的星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JingleBells。

    「喂，会冷耶。快点关起来啦。」

    「恩。再等一下就好。」

    我在窗框上坐下。这天夜里的杂司谷，连平常看惯的杂乱房屋都耀眼得像裹了一层厚重的糖衣。

    不久，饭纲也蹑手蹑脚地凑近窗边。因为寒冷的关系，她的尾巴前端轻触著我的膝盖。拜此所赐，我马上就知道她在身边。

    明天把烤鸡的骨头熬成高汤，然後用高汤煮个杂烩粥吧。我跟饭纲今天都吃太多了。我一边想著这种事情，一边在饭纲的身边数著Sunshine60（注46）（注46位於东池袋的办公大楼。）壁面上的星星—虽然是假的，不过那也是美不胜收的池袋之星。空气宛如冻结般透明，不管是多么遥远，多么虚无的光芒，在如此沉静的圣善夜里，似乎都会永远照亮下去。

第二卷 后记

    以小说维生已经有三年了。到目前为止，我虽然写了许多舞台设定在现代的系列作，不过就算没有在作品里明确地点出时间，我也几乎都是先决定好「这是西元几年几月几日的故事」，再著手进行写作的。因为我怕一个不小心，礼拜几跟国定假日这方面就会产生矛盾。

    然而在作家生活迈入第三年的现在—这回却是我第一次实际在作品设定的日期撰写当天的故事。把这段话写下来的同时，也等於是把GA文库紧锣密鼓的行程弄得里外皆知，虽然对编辑部那边不太好意恩，不过让身为读者的您过目应该没关系吧。这种一生说不定只有一次的罕见妙事，不拿来当作後记的题材就太可惜了。

    今天是我在池袋迎接的第一个圣诞节。

    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呢。我原本以为在我的生涯中，一年连搬两次家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不过这样一来，全数的房租就可以列入经费里了。当然，昨晚的烤鸡、沙拉、法式虾蟹羹等等的材料费，以及酒钱跟蛋糕钱也堂堂正正地列进去了。虽然我偶尔有想过要不要出一本小说家取向的节税指南，不过仔细一想，内容根本无法汇集成册，只用区区一行就写完了。

    也就是「只要写『闲狼作家是美少女妖怪?!』就行了。」

    和偶尔才遇得到的同行聊过之後，我才知道有不少人看呵闲狼作家是美少女妖怪?!』这本书，不禁吓了一跳。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本书能够作为节税对策的参考吧。大家都很认真在节税呢。

    要是光凭无所事事的闲聊而写出一本小说的话，到时候被税务署员识破就糟了，所以为了收集这本小说的题材，我可是费尽苦心地四处奔波呢，这点倒是值得我吹嘘一番。因为我无法写出没有实际体验过的事情，所以要是圣诞节不来，我当然也写不出圣诞节的故事。而且在圣诞节前凭想像写出来的话，经费也不会拨下来!

    虽然我想这么对编辑说明，不过却因为太失礼而作罢。在如此紧迫的行程中协助我完成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川本先生以及插画家赤人先生，在此对你们致上深深的敬意。真的非常戚谢你们。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杉井光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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